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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庲降都督

2026-09-08 17:18:57 作者: 武陵年少時

  「如今東宮親軍中堅、驍騎二營皆已奉詔建成,我有意派人對兩營曲軍侯、百夫長、屯長教習兵法,又擇選其中年輕聰明、又操練刻苦的,無論是伍長還是士卒,也一併授之。」劉禪在每日例行召見諸葛亮時,與他提了個要求:「還請丞相為我推薦一二賢才。」

  諸葛亮輕撫鬍鬚,不答反問:「不知殿下心中可有中意者?」

  劉禪皺眉道:「翊軍將軍麾下有一人,名為夏侯蘭,其人明於法律。我想上疏舉薦他為親軍監軍,再挑選正直謹慎者,由他親自教導、統領,最低安排在軍中做什長之副,專司軍法……至於教習兵法者,我尚未想好人選。」

  將執行軍法者垂直安插在什長這一層級,歸監軍統一管理,正是劉禪從後世參軍所借鑑的經驗。

  諸葛亮一時為劉禪的想法所吸引,其實他對軍隊建設早有自己的一套構想,就是統合全國兵馬、整編為五軍,各軍下設將軍、監軍、護軍、典軍、參軍等職,形成細緻嚴密的五軍體系。

  這樣做可以最大限度上提升軍隊的專業化、組織度、紀律性和基礎戰鬥力,歷史上諸葛亮屢次北伐,不用奇謀,光靠這堂堂「正兵」,就能越戰越強,大都歸功於五軍體系的制度優越性。

  可惜朝廷初建,劉備一登基就忙於東征,沒工夫搞軍隊建設,所以諸葛亮的這套方案也就擱置了。

  劉禪聽完諸葛亮的構想後,連連撫掌稱讚,這一套兵制在他看來,都有些後世軍隊的影子了,他忍不住將自己後世的見識說了出來,譬如參謀制度、後勤制度等等。

  諸葛亮也是讚嘆不已,認為太子的想法與他如出一轍,甚至還更加詳細,他本就想過通過參軍、軍師組建一個「幕僚團」,為主帥群策群力、進行戰略規劃與戰術安排。

  但在劉禪看來,這種幕僚團私人依附關係太重,倒不如近代德國的總參謀部制,只可惜後者需要大量專業性人才,並不適用於眼下。

  「殿下想要分化軍權,設監軍、護軍、參軍等職分而治之,可謂上策。」諸葛亮通過與劉禪的一番討論,深受啟發,認為自己的設想還有待進一步完善。

  見對方陷入沉思,劉禪輕聲提醒道:「丞相,軍制一事暫且不急,待父皇東征以後,可攜大勝之威,一令即改。如今還是說回東宮親軍的事吧。」

  諸葛亮回過神來,但仍對剛才的構想念念不忘:「唯。夏侯蘭一事,臣以為可行,正好以東宮親軍為示範,試行以監軍等制。」

  自法正、龐統死後,朝中識兵法者少,碩果僅存者如黃權、鄭度等輩,都在東征軍中,就連馬謖也被新授任為庲降都督參軍,所以劉禪一直苦於沒有合適的人選。

  只見諸葛亮略一思索,便笑道:「張苞府中正好有一人可用。」

  劉禪問道:「是何人?」

  「原巴郡守將嚴顏。」

  這還真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更是出乎劉禪意料,險些脫口而出『他竟然還活著?』

  

  好在話到嘴邊及時改口:「丞相一說我倒是有些印象,可是原劉璋部下、後歸降車騎將軍的那個嚴顏?」

  「正是。」諸葛亮頷首:「嚴顏久歷行伍,深通韜略,當年為車騎將軍所擒,慷慨就義之志昭然,後感車騎將軍宏量,遂降為門客。若由夏侯夫人或張苞出面,可使之為東宮親軍講習,既能傳授用兵之道,又可砥礪將士節義之心。」

  嚴顏當年忠於故主劉璋,不肯出仕劉備,如今改朝換代,或許心意也該有所變通了。

  劉禪微微點頭,卻仍有顧慮:「嚴將軍年事已高,可耐得軍中勞頓?」

  諸葛亮笑道:「殿下放心,講習之職,重在教諭,非衝鋒陷陣。嚴顏但坐帳中,指陳方略,剖析兵機,便足使將士獲益匪淺。」

  劉禪這才決定下來,有個經驗豐富的宿將做親軍將士的兵法老師,倒也是穩人心,練精兵的兩全之策:「丞相所言極是。可拜其為太子仆,為親軍講習兵法戰陣之事。」

  不數日,嚴顏在張苞的勸說下同意出仕,受命入宮,老將軍銀須皓首,卻腰板挺直,目光如炬,關興、趙統等人見之,無不肅然。

  自此,每日操練結束,嚴顏便於帳中鋪開輿圖,析講五兵,從蜀地形勢到城防關隘,從行軍布陣到紮營守險,深入淺出,親軍將校無不傾心受教。劉禪有時亦親臨聽講,見嚴顏講授精闢,心中愈發倚重。

  犍為郡,僰(音同博)道縣。

  僰道地處四川盆地南緣,地形越往南越逐漸抬高,瀘水(後世稱金沙江)、汶水(後世稱岷江)沿著山脈奔涌而來,在城外匯合成萬里長江。


  自古以來,此處便是巴郡與蜀郡水路往來的要道,同時也是巴蜀地區通往「滇僰」的必經之地。

  此時此刻,僰道城外旌旗如林,五千人馬整裝待發。

  長亭中折柳聲脆,一名中年文士手持兩根枯柳枝,轉身將其中一根遞給身前一名深袍士人。

  「不是非得在灞橋才折柳,今日折柳,既送德昂,也是送我。願你我二人此行南中,一路順遂,待到建伶,你我一同將此柳枝插在滇池之畔,何嘗不是一件雅事?」

  說話的正是原犍為太守,現安漢將軍、庲降都督李嚴,身前那人則是新任朱提太守李恢。

  李嚴身形修長挺拔,如峭壁孤松,周身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峻。他面容清癯,顴骨微高,看人時總帶著幾分審視與自矜。

  與李嚴昂揚姿態不同的是,在他面前的李恢則給人一種沉穩可靠的感覺。他身材敦實,不似中原士人那般清瘦修長,而是一副常年在南中山地行走所養出的體魄。

  他的皮膚因高原日照而呈棕色,與他身旁膚白髯長的李嚴站在一起,仿佛雉雞與白鶴相隨,格格不入,卻又自有風骨。

  李恢接過柳枝,眼角微垂,目光中帶著笑意:「都督說的是,在下先往朱提郡赴任,待越巂平定後,再與都督會於建伶,屆時定要請都督品嘗我南中的竹筒飯與蕉葉之宴。」

  「會當如此,會當如此!」見對方如此上道,李嚴心情極好,朗聲笑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現在再過不久……最晚是誅滅高定之後,便會奉詔開疆,成為第一任滇州刺史,治理南中諸郡。

  到那時,他就得像其他州刺史那樣,結好州中大族,通過徵辟察舉等手段,換取大族的支持。

  李恢出身南中大族,以後又將拜領交州刺史,所以李嚴脾氣再如何孤傲,也對李恢抱有十分的客氣與親近。

  「都督,開拔的時辰要到了。」參軍馬謖迎上前來好心提醒道。

  李嚴與李恢正聊的火熱,突然被打斷,面色頓時一僵。

  古時行軍出征,都要擇定吉時吉日,堆土祭神,這是上古流傳下來的軍禮。

  新任犍為太守王士一直安靜的站在旁邊聽兩人說話,此時也出聲言道:「祖踐已畢,前方諸事皆宜,都督可以放心行軍了。」

  李嚴微微頷首,將柳枝隨手塞入馬謖手中,言道:「既如此,那便開拔,從僰道行軍至安上需要六日,我等要儘快趕到。」

  馬謖接過柳枝,欲言又止,但見李嚴冷漠的神色,還是什麼也沒說。

  李恢這時也準備與李嚴兵分兩路,前往朱提郡接手已故庲降都督、朱提太守鄧方所留下的軍政攤子,朱提郡原是犍為屬國,位置正好處於犍為、牂牁、益州、越巂四郡中間。

  此次李嚴討伐越巂高定,朱提郡既要守護大軍側翼,也要保護犍為這一重要後方,其太守的位置十分重要,劉備思來想去,最後還是認定了李恢。

  兩人在王士的送別下,在江邊分手離去。

  李嚴麾下此刻聚集了犍為郡兵三千人、成都留守部隊二千人,加上鄧方留在朱提郡的原庲降都督所屬兵馬兩三千人,一共八千人,是此次軍事行動劉備允許調用的全部作戰力量。

  不能再多了。

  人數再多,分配的資源就要增多,隨之分配到東征的資源就會相應減少,所以八千人的兵馬、三個月的時間,是劉備的底線。

  這八千人里,朱提郡的兵馬要交給李恢防備益州與牂牁二郡的蠻夷豪族,只有在李嚴平定越巂後,才會進行下一步行動——南下與李嚴會師滇池。

  大軍沿江而行,右邊是青綠的山巒,左邊是藍綠的瀘水,好似山將它的顏色暈染進了水中。

  李嚴騎在馬上,欣賞了一會山水,未多時便覺得乏味,忽然想起馬謖先前的表現,心中一動,將其喚來說道:「孔子曰『侍於君子有三愆。』足下臨行前,似有言而不言,不知是為何故?」

  面對這樣的譏評,馬謖心裡十分無奈,怎麼說與不說,他都有錯?

  好在馬謖才智過人,很快想到了如何回應:「剛才屬下不知都督與李府君相談甚歡,貿然進言,已是失禮,又豈敢再以他事叨擾?孔子曰『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故而屬下有言不發,是正要待啟程後再向都督進言。」

  在倨傲的李嚴面前,他擺正了謙遜的姿態,話也說的恰到好處。

  李嚴到底不是那種無事生非之人,念在馬謖與他同鄉,又在設立滇州一事上提前向他透露風聲,間接幫助他謀得這次機會,再看在丞相諸葛亮的面子上,他也樂於寬宏大量的與晚輩相處。


  「此乃小節,我自不會輕易怪罪於你。」李嚴微微昂首,隨著馬身緩緩晃動著:「你如今是我的參軍,當知無不言,有什麼話就說吧。」

  馬謖拱手一揖,聲音沉穩:「都督適才說,要儘快趕到安上縣,屬下以為不然,我軍不僅不該快些去,反倒要慢些去。」

  李嚴眉頭一挑,語氣有些不悅:「兵法雲『兵之情主速』,你卻諫我慢行,這是何緣故?」

  「都督容稟。」馬謖硬著頭皮說道:「越巂叟帥高定據聞已擁眾稱王,暴戾恣睢,分據氂牛、定笮、卑水,部署叟兵,修築營壘。我軍若逐城進取,敵軍隨時可遁逃群山。若是緩慢行軍,誘其調集眾旅來戰,必能一戰而定。」

  「你如何斷定他們會調集眾旅來戰?當年高定遣軍圍新道縣,郡守敗逃,是我率軍馳往赴救,將賊破走。如今高定知我威名,唯恐逃之不及,又豈敢攖我鋒芒?」李嚴沉聲道:「你要知道,任何事都不能耽誤了東征,此戰若是不能從速從快,後果你擔得起麼?」

  他這話半公半私,越巂越能快速平定,越能體現他的能力、抬高在劉備心中的地位,同時也能越早獲得滇州刺史之位。

  而且李嚴的預判也不是沒有道理,高定曾被他打敗過,聽到他來,相較於主動迎戰,逃走的可能性要更大。

  至於馬謖之言,李嚴不僅嗤之以鼻,反倒認為對方當年做越巂太守時被高定嚇破了膽,到現在還瞻前顧後。也不知皇帝是怎麼想的,非要將他二人湊在一起,真是聖意難測……

  馬謖被說到痛處,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對方口中敗逃的「郡守」就是暗指自己。

  過往情形歷歷在目,讓馬謖心生羞慚,真想立即回成都,哪怕給諸葛亮做一輩子的幕僚都行。

  但一想到諸葛亮的諄諄叮囑,太子劉禪的施恩托舉,以及皇帝劉備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馬謖又收起了退堂鼓,梗著脖子繼續諫道:「即便急速行軍,最快也要十五天才能到卑水,若攻城不克,或彼等早遁山野,我軍只會徒耗時日!」

  「放肆。」李嚴這一聲輕飄飄的脫口而出,甚至算不上厲喝,卻像一塊冰貼著脊背划過,讓人背後生寒。

  他側過臉來,目光如刀,落在馬謖身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幼常,你只知攻城,卻不知攻心;只知道要將高定剿滅,卻從未想過撫和叟夷。陛下在魚復想聽到的消息是南中安定,至於是夷帥激戰而死,還是夷帥不戰而降……你說陛下會更喜歡聽見哪個?」

  李嚴胸有成竹,抬手輕揚馬鞭,似要揮斷這場無謂的對話:「為將者要謀算長遠,我自奉詔,便派人遠赴越巂遊說高定。可能待我大軍一至,高定便自縛而降了,此中道理,你應該懂的。」

  說完,李嚴不等馬謖回答,驅馬往前,面朝前方茫茫群山,聲音是那麼的從容不迫:

  「加速行軍。」



  馬謖留在原地,面色鐵青,喉頭滾動了幾下,終究沒有再說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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