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四十一章 三出艮山

第四十一章 三出艮山

2026-09-08 17:25:02 作者: 武陵年少時

  「君侯,我軍接下來怎麼辦?」處理完戰場後,朱然走過來細問道。

  「退兵。」

  陸議靜靜地望著清江對岸的「石門」,心情有些低落。

  退兵是肯定的,但是要退往何處呢?

  所有人心裡都在猜想,諸葛亮回軍後,駱統必然抵擋不住,屆時誰也不知道諸葛亮休整之後,又會從哪一處殺出來,而他們只能一味的分兵防守,受制於人。

  「君侯,與其防備他們不知從何處來,倒不如直接率大軍殺到艮山去!」孫桓正陷入潘璋之死的悲痛當中,挺身說道:「把諸葛亮堵在艮山,看他還怎麼玩弄詭計!」

  「是啊君侯,蜀軍從頭到尾只敢和我軍偏師接戰,從不肯與我軍正面交鋒,我軍一來,他們便撤軍逃竄,像豺狼一樣可厭。咱們不如調集大軍,與他們在艮山決戰,拼個勝負出來!」鮮于丹也叫嚷道。

  陸議見這些人在潘璋死後,個個義憤填膺,恨不得衝到艮山去與諸葛亮生死相拼,仿佛平日與潘璋是何等感情深厚。

  其實他心裡清楚,這些人因為潘璋敗亡而激憤是真,不願枯坐死守、任人襲擾,想戰場搏殺的想法也是真。

  「潘文珪命隕石門,我與爾等俱是心有戚戚,但若是真聚兵艮山,便又會中了諸葛亮的計。」陸議轉身看向眾人,手中仍握著剛才撿起的殘破軍旗:「我軍強於蜀軍者何?舟師!清江曲折迂迴,灘險連連,水涌浪急,比夷陵水道還要險惡,誰能擔保可率水軍在清江上安然往來?」

  清江就在眼前,它的湍急兇險歷歷在目,哪怕再好的船隻、再熟練的水手,遇到這種河流,稍有不慎就是滅頂之災。

  朱然等人看著滾滾流過的清江,沉默不語,都知道陸議說的是實情。

  倘若深入艮山,吳軍就不能指望清江提供運輸渠道,而是要在山中開闢糧道,同時按距離設下連營保護糧道,如此連綿分散,又是舍舟登岸……陸議光是想想就覺得心裡發慌。

  這不是自己最早針對漢軍所制定的困敵之計麼?

  

  為何兜兜轉轉,險些要施加在他身上了?

  陸議感覺自己的企圖好似一開始就被諸葛亮看透,對方自出艮山以來從未想過要與自己長期對峙,每一次出擊都是在找突破出山地的機會,一旦不能得手就立即撤回,等一段時間後再找機會出山……

  如此往復,每次都使其以優勢兵力打破薄弱處,取得一個又一個勝利。

  陸議當然不知道歷史上夷陵之戰的過程與結果、早已被劉禪通過各種方式劇透給了諸葛亮,還當是諸葛亮用兵靈活自如,不僅看破了他設下的陷阱,還能將計就計,把陷阱丟還回去。

  「諸葛亮正盼著我軍入山,好將我等陷入絕境,我等又豈能明知故進,如他所願?」陸議還有些危言沒說,如果真兵臨艮山,深入山林,荊門山就成了大軍的側後方,萬一被黃權等人攻破,麾下這幾萬吳軍將無路可退。

  所以要想進攻艮山,就得先拔除側翼最大的威脅,然後再是連營糧道的問題,可這些都不是花費一點精力就能做到的。

  「依我看,還是退兵為好。」朱然是軍中難得能跟上陸議思路的將領,他沉聲說道:「可先退至夷道稍作休整,然後向北進軍,接應駱公緒所部兵馬。屆時諸軍合力,擊走馮習、吳班,重新扼守江關,這樣可保大軍側後無虞。」

  陸議臉色稍緩,沉吟道:「眼下是該要設法奪回荊門。」

  朱然知道對方言猶未盡,在眾人準備收拾兵馬撤回夷道時,他悄然詳問細故。

  「我知道置水軍長處而不用,冒險入山,非兵家所為,鮮于丹等人所言出於激怒之心,當不得真,權且安撫即可。」朱然先是肯定了陸議的想法,隨後又說道:「然君侯也說,要奪回荊門。我等何不在奪回荊門後,與江北宋謙等部約定同時出兵,合擊夷陵,使兵鋒逼凌於秭歸?」

  陸議騎在馬上,眉頭微微揚起,不置可否。

  朱然接著說道:「秭歸城,劉備駐蹕之所,夷陵有失,秭歸不安,諸葛亮豈能繼續安坐艮山,與我周旋?如此,艮山之危可解,夷陵那邊又有進展,我等也好向吳王回報。」

  「義封。」陸議在剛開始聽到朱然意圖收復荊門時,心裡便有所猜測:「我軍為何要退出巫縣、秭歸,甚至是夷陵?」

  朱然一愣,他固然明白陸議應對劉備東征的戰略一開始就是避其鋒芒、誘敵深入,把三峽航道這個巨大的後勤壓力丟給對方,同時以逸待勞,在長期僵持中等待戰機將其擊潰。


  如今若又要回到夷陵與劉備爭三峽,那前期所做的又算什麼?

  「可此一時,彼一時也。」朱然雖在軍中每每以其為主,幫陸議壓制潘璋這些激進派的聲音,但其實在內心深處也是不甚贊同陸議的保守戰略:「或許當初李異等人退的太快了,至少也要保住夷陵不失。」

  陸議嘆了口氣,事到如今,他不可能再推翻自己的既定戰略,隨著潘璋陣亡,吳軍諸將已有人心生不滿,甚至開始將罪責與過失歸咎於他一人身上。

  朱然自是沒有怪罪的想法,但見微知著,軍中二號人物尚且如此,遑論其他?

  陸議也深感形勢艱難,他所面臨的危機不僅僅是來源於外部。

  「饒是攻奪荊門,進擊夷陵,諸葛亮也會再出艮山,繞襲我軍之後。」陸議說出了一個冷酷的現實:「艮山與夷陵、荊門,已勢成犄角,無論從哪一方進攻,都會被對方威脅到我軍側後。所謂天時地利,如今天時未知,地利已失,而人心……此地不可久恃!」

  朱然皺起眉頭,遲疑道:「莫非真要退兵?」

  適才所言退兵,不過是退回夷道暫作休整,之後還是要與漢軍在南岸清江、猇亭一帶纏鬥,此刻反觀陸議的分析,這地方已經成了困住吳軍的牢籠。

  可是再退,就要退到江北去了!

  陸議點了點頭,開始將想法和盤托出,希望能獲得對方的支持:「退往江北,以宋謙等部萬餘人守虎牙山,以阻黃權東進;再以諸葛子瑜、孫桓等部守夷道,以阻諸葛亮南下。更可藉長江將蜀軍攔在南岸,我水軍乘流往來,可東可西,隨時登岸,如此便能占儘先機。」

  他這幾日深思熟慮,重新為漢軍設置了一個圍堵防線,是要以虎牙山、夷道為南北兩處據點,大軍依靠水軍優勢游弋長江,往來支援,將漢軍死死限制在夷陵以及南岸一帶。

  「可大王不是不允君侯此議麼?」朱然說道,上一次在清江灣逼退諸葛亮時,陸議就認為這樣四處救火不是辦法,所以想調整戰略,除了孫桓以外,全軍撤往江北,可是上疏到了孫權那裡並未得到准許。

  孫權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退往江北的確可以將漢軍限制在小範圍里,可江北並非只有吳軍,再往北百里之外,就有魏軍駐守的臨沮。

  如今曹丕正趁火打劫,幾度催促孫權遣送質子,萬一讓陸議退往江北,吳軍就處於魏、漢兩軍夾擊之下,無疑會助長曹丕威脅江東的底氣。

  換句話說,陸議所部兵馬在南岸所面臨的壓力,在江北一樣會遇到。

  退兵江北並不能一勞永逸的解決當下的問題。

  陸議勸說道:「但若一直留在南岸,我軍只能分兵戍守,而諸葛亮只消在艮山留下萬人,便可從容出兵,今日伏我前鋒,明日破我堡壘,援軍來時又急遽退走,豈非是空殺兵耳?曹丕初登大位,中外未安,我等與其虛與委蛇,假意臣服,他有何理由擊我?」

  「如今鷸蚌相爭,勝負未分,曹丕絕不會輕易動兵。」陸議篤定道。

  朱然沉思良久,諸葛亮用兵雖不出奇,但善於治戎,麾下兵馬進退有序,每次出擊不過十餘日,占到便宜了就走,完全不與他們糾纏,吳軍的耐性、士氣、兵力就這麼被一次次消耗。

  這樣確實不是個辦法。

  「也罷,我去說服孫叔武,我們一起聯名上疏,請大王准許移軍北岸。」朱然重重的嘆了口氣,在其他人眼中,這次回撤更像是打不過而敗退,可既然做了這個決定,到時少不得要安撫士氣。

  陸議也是鬆了口氣,他已事先徵求了駱統的意見,只要他們四人達成共識,孫權想明白後也不會再固執己見。

  「那潘璋之死,該如何回稟呢?」朱然忽然問道。

  潘璋是孫權一手提拔的愛將,中伏而死,可謂是兩家開戰以來吳軍所遭受的最大損失,必須要有一個人為此負責,承擔孫權的怒火。

  陸議作為一軍主帥,責無旁貸:「此戰是我大意,我會單獨上疏吳王,請治我敗軍之罪。」

  說罷,他輕輕一嘆,有些悲觀的說:「若是吳王怪我無能,將我罷黜……我希望義封你能繼續按我軍計劃行事,切不可輕易與劉備鏖戰。」

  朱然心裡一驚,他雖然想讓陸議來為潘璋的死負全責,但從沒有想過讓對方被罷免:「君侯切莫這樣說,大王英明寬厚,絕不會因此事而怪罪君侯。」

  陸議沉默不語,深邃的眼底好似一汪潭水。

  夷道休整兩日後,陸議按原計劃出兵往北,說是攻打荊門山的吳班、馮習,實則是沿路聚集駱統、徐盛等部兵馬,等待孫權同意他們撤軍江北的命令。




  四五月的雨水格外頻繁,尤其是立夏、小滿等節氣接連到來,幾乎每一天都有雨落。

  民諺雲「小滿小滿,江河漸滿」。

  長江、清江等江河水位開始不斷上漲,許多兇險的淺灘和礁石也漸漸被水流淹沒,這一變化無疑是有利於吳軍,只等雨停後流速變緩,江東舟船便可進一步在江上發揮效用,甚至能直驅在夷陵的漢軍水寨。

  吳軍將士們的心情都很樂觀,但陸議卻只覺重擔在肩,快要壓得他喘不過氣。

  雖然孫權沒有因潘璋的死而怪罪他,反倒還大度的寬慰陸議不要因此自責,要吃一塹長一智,不要再犯類似錯誤云云,最後仍不容置疑的否決了他退兵江北的提議。

  陸議是了解孫權的,不是對方沒有生氣,而是當下的戰局還離不開他,可既然要依賴陸議的才智,又不肯放權,還加派諸葛瑾、朱然等人在身邊制衡,這讓陸議有些身心疲憊。

  天晴後沒多久,不出所料的,諸葛亮又率大軍三出艮山。

  這一回他直接駐兵清江灣與山口處,似乎意在聲援荊門山的馮習,讓陸議不敢把吳軍全部投入到荊門山的爭奪中。

  陸議輕車熟路的帶兵前往,在一個很近的距離與諸葛亮對峙,這次他暗下決定,如何也不能再讓諸葛亮全身而退。

  諸葛亮駐軍山口,派趙雲、張南等人到吳軍營前邀戰,起初還有鮮于丹不知畏懼,上前應戰,皆被趙雲擊退。

  如是幾回後,吳軍真正見識到了漢軍的實力,也不再嘲諷對方是到處避實就虛、只知道鑽漏子的老鼠,老老實實的遵照陸議嚴令,不再應戰。

  「想不到漢軍這般精銳,與當初在荊州追擊關羽時所遇漢軍,大不相同。」鮮于丹敗了一陣後,為自己找補道:「這定是劉備親兵,不然潘文珪也不會慘敗,我等也不會迎戰不利!」

  吳軍偷襲荊州時,堅城江陵、公安接連投降,關羽麾下士眾離散,根本就沒打過什麼硬仗,導致他們長期以來輕視漢軍,以為不過如此。

  甚至不理解陸議的保守與慎重,直到現在碰到硬茬了才開始後知後覺。

  陸議不想與這些人計較,他自接到孫權的回覆後眉頭便沒有一日放鬆過:「探子呢?我要蜀軍最近的動向!」

  他厲聲喝道,不多時便有斥候淋著雨狼狽的進帳,匯報說諸葛亮營中一切如常,沒有任何兵馬調動的跡象。

  這幾日時雨時晴,讓人捉摸不透,按前面的經驗,以諸葛亮謹慎的性格,不會在一地長久對峙,這時候就該準備退兵了。

  可對方營中仍無動靜,一反常態,儼然一副打持久戰的樣子,這讓陸議感覺一絲詭異。

  「一點新鮮事都沒有?難道也是整日留在營中?」陸議再度追問道。

  斥候被問的一頭霧水,這種天氣還能去哪?他忽然想起一事,也不知算不算新鮮事,就將來時在清江灣瞥見的事情說了出來。

  帳中頓時安靜了一瞬,接著便有人暴喝:

  「什麼叫諸葛亮正在屯田?」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