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孟夏,正是嶺南暑氣初蒸的時節。
天空湛藍,仿佛一整顆藍色寶石,太陽仿佛是寶石上凝聚的一點寶光,將遠處的山脊、近處的田疇都罩在一層白晃晃的光里。
僕水(紅河)從西北的群山中蜿蜒而來,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金斑,像一條渾身金鱗的大蟒,懶洋洋地伏在碧野之間。河的兩岸是連綿的稻田,稻穀成熟,黃綠交織,在風裡盪成一匹巨大的綢緞,直鋪到天邊。
木棉正值花期,滿樹紅焰,點綴在田畝阡陌之中,遠遠望去,仿佛一連串不滅的烽火。
一座偌大的城池,便矗立在藍天綠野之中,津梁亭傳之畔。
龍編縣雖不及中原其他名城那般巍峨,卻也自有其氣象。
城牆外包著青灰色的磚石,垛口整齊,城頭插著幾面褪色的旌旗,在熱風裡懶懶地撥動著。四面城門洞開,人流往來不息——有椎髻跣足的越人;有牽著馱馬的商賈;時不時還有身著葛袍的漢人儒生,三兩結伴的說些什麼。
「車騎滿道,如此威儀,幾乎僭擬王侯了。」一名年輕儒生看著眼前這支笳簫鼓吹,鍾磐角鳴的貴重隊伍,嘖嘖稱奇,仿佛沒見過世面一般。
不過他也的確算是外地人,嘴上甚至還說著一口在越人當中有些突兀的楚語。
看著那些夾道焚香的數十名胡人,以及經過的輜軿兵騎,另一名儒生用本地越語說道:「士氏兄弟並為列郡,雄長一州,自作威福慣了,喜歡用這樣的場面震服州中豪強和山中百蠻,當年的南越王恐怕也沒這樣的架勢。」
「浩邇,還是說雅言吧,我聽不懂。」賴厷無奈的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田所,字浩邇,南海郡番禺人,本為郡吏,因故獲罪而出逃南中。本以為會老死滇池,孰料為李恢所識,並看中了他交州人的背景,故而將其安排到這次的任務中。
賴厷是荊州零陵人,父親是太常賴恭,原是交州刺史,因與蒼梧太守吳巨不和而被驅逐,後來想借孫權的勢力奪回交州,孰料前門驅狼,後門進虎,吳巨一死,他就被步騭趕出了交州,無路可走之下,只能歸附劉備,擔任一些閒職。
這次劉禪想在夷陵之戰中獲取優勢,打開局面,提出了攻略交州的計劃,熟悉交州事務的賴恭便成了主要參與者,想到臨行前父親的殷殷囑託、太子的深謀遠慮,身為太子舍人的賴厷心裡便滿是鬥志。
田所改用了官話說道:「我是說,剛才這支走過的應當是合浦太守士壹的車駕,這幾日是士公的生辰,許多士家人都聚齊了。」
「總算是及時趕到,也虧得許公還記得士公的生辰。」賴厷看著城內熙熙攘攘的景象,這座與中原隔絕萬里的城池,竟讓他有了一絲生在太平世的錯覺。
「許公他們正好去送賀禮,大喜的日子,應當不會將人拒之門外吧。」田所側身讓過一列扛著幾籠孔雀的送禮隊伍,聽其口音,像是從九真郡來的。
賴厷輕咳了一聲:「聽他們說,士公寬而少忌,善於審度形勢,勝負未分前,不會拿許公如何的,我們還是速去辦自己手上的事要緊。」
這一日,交趾太守內喜氣洋洋,蒼頭換上了新裁的皂衣,門楣上也懸了紅綢,往來進出的官吏步履匆忙,面上卻都堆著殷勤的笑意。
八十五歲的士燮坐在主位上,笑吟吟的看著兒孫滿堂,依次向他祝壽慶賀,各地的豪強蠻王宛如朝貢一般,向他進獻方物,有交趾的沉香、日南的象牙、九真的孔雀、合浦的珍珠、還有來自朱崖洲的白皙美人……
士燮笑著享受這一切,這漫長的歲月中他似乎受到了蒼天眷顧,從沒吃到什麼苦、遇到什麼磨難,一切都是順風順水,從年輕時隨潁川人劉陶就學,後被舉孝廉、茂才,補尚書郎,任巫縣令,接著又是交趾太守,最後更是讓士氏的勢力覆蓋大半個交州。
整個交州七郡,漢蠻士民,誰不懾服於「士王」麾下?
但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這是天地之常數,士燮飽學經書,歷經滄桑,最是明白這個道理不過,所以當他見過那些避難而來、落魄潦倒的高門子弟後,常有一絲憂愁縈繞心頭。
「我無事,外人若看見你請了董奉,又會胡亂猜議。」士燮皺起了眉,他知道自己老了,但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身體不行了,自己是家裡的大樹,只要在一天,就能擋住一切狂風驟雨。
士燮喝了一口在井水中鎮過的椰汁,精神稍稍恢復過來,見人都到齊了,便吩咐道:「開宴吧。」
這時門外突然匆匆走進一人,正是士燮的小兒子、負責迎賓的士頌。
「阿翁,門外又來了幾名客人……」士頌不知遇見了什麼,面色緊張,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士燮心中埋怨這個老來子沉不住氣,沉聲道:「是誰來了?」
他下意識看了眼坐在客席之首的交州治中從事呂瑜,從這位刺史的代表一路往下掃視過去,暗想該來的都來了,還有誰沒來?
士頌有些犯難,將收到的兩份名剌遞了過去。
只見那細長木片上各自工整的寫下一行字:
「司徒靖謹使從子祗奉謁再拜。請,威彥足下,許文休。」
「弟子石偉再拜。問起居。宜都巫縣,字公操。」
士燮看著這兩個熟悉又陌生,甚至到讓他感到心跳加快的名字,臉色一變。
好在呂瑜的聲音給了他一絲底氣:「士公怎麼了?」
「來了兩位遠客罷了。」士燮已重新鎮定下來,笑著看向呂瑜。
孫劉兩家交戰正處關鍵時刻,呂岱派使者來賀壽、是需要他提供財貨以供軍資,劉備派使者來又是為了什麼?目的不言自明。
士燮自以為猜到了其中的關竅,但既然已經選擇了歸附孫權,不到萬不得已,自然沒有輕易變節的道理。
當著呂瑜的面,且看這些人有什麼好戲唱。
「去請他們進來!」
於是士頌又重新增添了兩個坐席,位置甚至安排在郡曹桓鄰兄弟旁邊,足見重視。
眾人看著這陌生的面孔,都有些好奇,桓鄰坐在旁邊近距離的觀察著,一旁才十餘歲的石偉他沒有印象,倒是坦然落座接受眾人目光打量的陳祗,其稜角分明的眉眼讓他感到格外熟悉。
好像許多年前見過這樣的臉,那時對方還是個孩子……
「你是……」桓鄰似乎想到了什麼,但過去很多年了,他也不太確切。
正當他要說出心底的猜測時,一旁的兄長桓治忽然在桌下抓住了他的手,目光冷冽的瞪了對方一眼,嘴角一動,悄聲道:「噤聲!」
接著,他在桓鄰的手掌攤開,在掌心輕輕的寫下一個「蜀」字。
桓鄰將手猛地一抽,仿佛被這個字燙到了一樣。
這時陳祗已向眾人介紹他的身份:「在下李奉,南中建伶人,受雍侯之命,獻上等滇池駒十五匹,身毒國摩羯紋銅鏡一面,謹為士公賀壽。」
聽到這是南中來的客人,眾人這才明白為何面生了,一想到士燮威名甚至傳到南中,不少人臉上或是喜悅或是怨嫉。
士燮見對方不肯暴露身份,舉杯沉吟,出於某種考慮,一時並未聲張,而是默認了對方杜撰的身份。
呂瑜聽到有馬,眼前頓時一亮,饒有興趣的問道:「交趾有路到南中?遠否?寬否?」
他深知其主孫權對馬匹的執念有多深,曾經士壹有次為孫權進貢了數百匹馬,孫權高興不已,親自寫感謝信,厚加寵賜。
江東不產馬,吳軍中馬匹的來源大部分來自於戰場繳獲,還有一部分則來自於交趾的進貢,而交趾的馬則來自於南中。
自從劉備得益州後,南中基本向劉備表示臣服,馬匹貿易也逐漸縮水,沒想到這個時候突然又有南中人送了馬來。
「自交趾至賁古,其間鳥道約四百里。」陳祗生得相貌堂堂,長袖善舞,又能說會道,很快便憑藉出色的言表打消了眾人的顧慮,甚至與座中諸客打起了交道。
座中諸人有的見過陳祗,但那都是許靖帶家人避難交趾的時候了,如今陳祗早已不是當年的幼童,長成後模樣大變,不似士燮這般熟悉的人、或是桓鄰這樣湊近了觀察,否則很難認出來。
「那你家雍侯派你來除了賀壽,可還有別的事麼?」呂瑜顯然是把自己當做了主人,士燮還沒問,他倒是先問起來了。
陳祗放下手中剝了一半殼的荔枝,拱手看向士燮:「士公,實不相瞞,自吳蜀興兵以來,南中諸郡無一日不受官府催繳錢糧之令,無論漢蠻,皆已不堪其苦!我家雍侯本性愛民,不忍見此,欲率諸郡歸附吳主,其中詳情,盡在書信之中。」
說完便從右邊袖口中拿出一份封好的縑帛,準備遞給士頌。
呂瑜擅作主張,想伸手去拿,卻被一旁的石偉擋了回去,他神情嚴肅,一時竟唬住了對方。
「雍侯有令,務必要將此信交給士公親自拆封。」石偉年紀輕輕,卻毫不怯場,目光定定的看向坐在主位不語的士燮。
士燮好似看到了幾十年前的故人身影。
「誒……」士燮微不可察的嘆了一聲,揮了揮手,示意士頌將書信拿了過來。
拆開封緘後,士燮快速瀏覽了一遍書信上的內容,越看越是心驚肉跳,待放下書信後,數十年的沉澱讓他迅速恢復了古井無波的面容:「雍侯之意,我已知悉,老夫耄耋之齡,只願靜處安居,以養餘年,豈敢輕涉天下大事?」
「書信寫了什麼?士公,請速交予我一覽!」呂瑜急不可耐的說道,他意識到這可能是一件大功,若是真如雍闓所言,能藉此機會為孫權奪取南中……
呂瑜似乎看到了數不盡的榮華富貴在向他招手,他的族親、交州刺史呂岱想必也會欣喜若狂!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士燮將書信折好,從容的收進了貼身衣襟之中,沒有任何給第二個人看的意思:「今日是老夫壽宴,我等不談公事,且繼續飲酒吧!」
遠處傳來絲竹管弦的聲音,幾乎要將呂瑜不悅的聲音蓋過:「士公!若是事涉南中,恐怕你還做不得主!」
士徽眉頭皺起,他很不喜歡這些外來人頤氣指使的模樣,不過是一個交州刺史的親戚,有什麼好囂張的?交州這些年來橫死的刺史不知凡幾,真正的交州之主在這呢!
「呂君!莫要多言,請滿飲此杯!」士徽雖然不知道其父見了那封信的內容,但看到呂瑜無禮的舉止就氣不打一處來,強忍著惱意上前,笑著攬過對方的肩膀,給他灌了好幾杯酒。
其餘人雖然不滿這樣虎頭蛇尾的結果,但礙於士燮的積威,皆識趣的歡笑宴飲起來。
每人桌上都滿是各色南土風物,一盤盤龍眼、荔枝、檳榔被堆成小山;兩隻青銅方壺裡各裝著蔗酒與椰汁,有婀娜美婢為人服侍;芭蕉葉上盛放著烤制金黃的孔雀;蛇羹在小陶鼎中冒著腥香熱氣。
「李君年紀不大,便有如此才幹,不遠千里為人使者。當年終軍奉詔出使南越,也不過是這個年紀吧?」趁著酒宴喧鬧,桓鄰近水樓台,不動聲色的靠近了陳祗。
他語氣有意加重了「奉詔出使」四字,好讓對方明白自己已經識破身份。
「桓公別來無恙?」陳祗也不偽裝,大方的笑著回應。
桓鄰面色稍冷,生硬的問道:「所來為何?」
「足下適才說了終軍,那自然是學他請纓出使了。」陳祗笑著吃了口孔雀肉,還是當年熟悉的味道。
「可終軍使命未成,在南越死於非命!」桓鄰近乎是低聲吼道,許靖曾經待他有授學之恩,他不願見其親人身陷險地。
陳祗放下筷箸,拿起一杯蔗酒:「那南越國呢?」
「你……」桓鄰愣住了。
「我能來,商旅能來,兵馬也能來……」在歡快熱鬧的絲竹聲中,陳祗抬頭看見呂瑜已不堪其擾的被士徽等兄弟報復性灌倒,靜靜地看向桓鄰:「天使已至,天兵還會遠嗎?」
桓鄰只覺得耳旁似有驚雷炸響,宴上似乎傳來一陣嬉鬧,他卻無暇顧及。
「桓公,我走的時候你就是郡吏,如今十年了,你還是郡吏,難道就不想以二千石傳家麼?」陳祗言辭犀利,句句刀人,與對方手中的杯爵輕碰了一下:
「士氏就不用指望了,他們寧可為每位兄弟都安排太守也沒想過外人,何況士氏早已不是當年董督七郡的時候了……吳人就更不用想了,他們不會允許交州出現第二個士氏……能夠實現你桓氏心愿的,只有我朝天子。」
「中原有龍亢桓氏,為何南土就不能有麋泠桓氏?」
桓鄰心若擂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喝完的這杯酒,分明在十年前,對方還是個不諳世事、找他討要鸚鵡的孩子,如今竟然能將他說的啞口無言。
龍亢桓氏……
這不禁勾起了他的回憶,記得當年中原大亂,出身名門的桓曄客居交趾,連士燮都要親自登門拜訪,而同樣姓桓,自己卻只能跟在士燮身後提果籃,自己的姓都羞於在對方面前提及……
陳祗此刻早已與別人交談暢飲去了,但他最後的話卻仿佛鐘聲,一圈一圈的重複在桓鄰的腦海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