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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人心浮動

2026-09-08 17:25:41 作者: 武陵年少時

  宴會快進行到一半,壽宴的主菜終於登場。

  只見幾人抬了一張竹床進來,竹床上鋪著幾張翠綠的蕉葉,其上放著一隻烤的金黃流油的小鹿,鹿的身邊則盤著一條巨蟒,呈現巨蟒縛鹿的姿勢。

  「九真山中多大蛇,名曰髯蛇,粗如樹幹,常在樹上伺鹿。一旦鹿過,便將其纏勒至死,奈何髯蛇貪婪,不自量力,雖鹿大亦強自吞吃,以致鹿角從皮肉鑽出。」士燮知道對方曾經在交趾時聽過這個故事,此刻說來更是別有用意:「山夷見蛇不動時,便以大竹籤簽蛇頭至尾,殺而食之,以為珍饈。」

  「鷸蚌相爭,漁人得利,想不到交趾也有類似故事。」陳祗裝起了糊塗。

  座中忽然有人站起來,用一種輕快的語調唱起了歌:「髯惟大蛇,既洪且長。采色駮牽,其文錦章。食豕吞鹿,腴成養創。賓享嘉宴,是豆是觴。」

  士燮定睛看去,認出對方是九真郡豪強番氏派來的代表,九真郡曹番苗曾經因為仇怨起兵攻殺太守,士燮親自帶兵討伐也不能取勝,是郡內有名的刺頭,最後還是通過各種手段使其歸服。

  現在看來,對方依舊野性難馴,還未真正心服。

  只見那人起身親自用刀切下一塊鹿肉,用一小片蕉葉裝著,雙手奉送到士燮案上,隨即又切下一段蛇肉,放在醉醺醺的呂瑜面前。

  「你真是太失禮了!」士燮的弟弟、九真太守士䵋怒喝道。

  那人笑呵呵的,也不管自己的府君如何怒視,又顧自坐了回去,士䵋竟不能拿他怎樣。

  「說來也該感謝這蛇,倘若不是吞鹿之後,身體沉重,動彈不得,又焉有越人口福?」陳祗雖然沒有分到肉,但此刻心裡比分到肉了還高興,笑著看向對面的番家人。

  士燮目光緊緊盯著那盤鹿肉。

  

  壽宴過後,賓客們都已前往安排好的雅室暫作歇息,只等下午的茶會和晚上的歌舞,要熱鬧一整天才算賓主盡歡。

  「阿翁,他們到底是什麼人?」士徽察覺到午宴上的暗流涌動,宴會剛一結束就過來詢問。

  除了他,還有士壹、士䵋兩兄弟,以及士祗、士干、士頌諸子,都在迫切的等待士燮答覆。

  「那人不是什麼李奉,而是陳祗。」作為士燮最小的麼兒,十年前士頌也才二十餘歲,曾與陳祗有過往來:「就是汝南許公的從子,你們都不記得了麼?」

  「陳祗?」士徽愣了一瞬,

  房間裡都是手足兄弟、血親骨肉,士燮拿出衣襟內的書信,坦誠相告:「他們是劉備派來的使者,想讓我等舉州歸附。」

  「荒謬!我等已奉孫氏為主,又豈能再侍他人!」與吳人關係親近的士壹怒道。

  「你每隔兩年就給孫權送馬,他那般看重你,會讓你做太僕、封都鄉侯麼?」士燮忽然揶揄道。

  「這……」士壹語塞,想起孫權的感謝信和一些無用的財貨,在名爵上確實有些吝嗇了。

  「阿翁,我們都有什麼好處……」看到士燮不善的目光,士徽趕緊改口道:「我是說,那劉備又許諾了些什麼?交趾與南中相隔十萬重山,鳥都飛不過,他竟然敢教我等背棄孫驃騎?」

  士燮將書信傳閱了下去,信是許靖寫的,作為曾經寓居交州的名士,兩人的關係非常好。

  在信中,許靖回憶了當年與士燮談經論道的美好時光,並由衷答謝士燮的照顧,最後又說起劉備繼承漢祚,天命所歸云云,希望交趾即便是邊鄙之地也能沐浴德化。

  「車騎將軍、龍編侯……」士徽輕聲念著書信,不可思議的說道:「阿翁,他們竟然如此大方?」

  要知道士燮歸附孫權,也只是拜為左將軍,迄今已有十二年未動了,就連龍度亭侯的爵位還是曹操封的。

  「都是虛名罷了,拿在手裡的才是最實在的東西。」士燮很現實的說道,像他這樣年紀的人,已經很少有什麼能打動他了。

  「若是傳揚出去,呂使君定要藉機生事,不如把陳祗交出去,以圖嘉賞。」士壹與孫氏交往頻繁,情感上更親近些,甚至還在幻想會得到怎樣的封賞。

  士䵋則更為現實:「至少等到孫劉兩家分出勝負後,再考慮該如何做。」

  「你說的很對,這也是我今日為何沒有當面揭穿的緣故。」士燮點頭說完,忽然又是一嘆:「但來意尚未清楚,便已有人動心了啊……」

  想起宴會上看到桓鄰兄弟與陳祗相談甚密,想起那番家人意有所指的動作,還有呂瑜即便喝醉了也不忘投來的輕蔑、警惕的目光,甚至是身邊這個兒子躍躍欲試的神態……


  士燮真希望自己還是年輕的時候,可威權猶如手中沙,人越老越握不住。

  「阿翁為何這麼說?雖然呂岱背靠江東,有些難纏,但我家依然是交趾之主,百萬漢蠻無不歸心。」士徽勸慰道:「也就是阿翁不肯與人爭雄,否則這交州、甚至荊南,也早已是阿翁囊中之物了。」

  士燮咳嗽一聲,聲音有些渾濁:「去請陳祗過來。」

  博山爐中燒著交趾特有的沉香,與諸香草和蜜一起調製,其氣馨然溫和,熏在衣上可保持多日不散,但是聞多了會讓人些微昏鈍。

  陳祗進來後抽了抽鼻子,不動聲色的將眾人神情收入眼底,邁步來到客席坐下:「士公向來有午睡的習慣,今日為何不曾歇息?」

  「難為你還記得老夫起居。」士燮呵呵笑道:「今日見了你,我既是欣悅,也是惶恐,教人如何睡得著覺?」

  陳祗笑道:「士公若率眾歸順,今後便可高枕無憂矣。」

  「高枕無憂?是會給交州帶來災殃吧?」士壹冷笑一聲。

  「恰恰相反,是不歸順反倒會災殃速至。」陳祗淡淡回應道,語氣中透著威脅。

  士壹臉色驟變,斥道:「你就不怕我將你扭送給呂使君嗎?」

  「若要這麼做,剛才為何不揭穿我呢?」陳祗抬頭直視士燮,從左邊袖口中拿出一份已經沒用的書信:「士公心裡其實也在權衡吧?」

  士徽立即起身,將對方手中的另一封書信拿去交給士燮。

  這書信的內容正是以雍闓的口吻所寫,坐實了陳祗給自己編造的身份和藉口,顯然是打算根據士燮的反應而採取不同的方式。

  陳祗也絲毫不怕會被士燮抓去送給呂岱,他是名士許靖的侄子,不是什么小人物,就算被抓去了也只會好生招待,夷陵之戰若是打贏了,他還能通過談判回益州;若是沒打贏……那他也吃不了虧。

  士燮隨意掃了眼書信,幽幽說道:「沒想到雍闓這種跋扈之輩,也有降服的一天。」

  「阿翁?」士徽好奇的看過去,不明白為何僅憑一封書信就這樣篤定,幾個月前不是還派人去南中聯絡過雍闓麼?

  「雍侯如今已是我大漢牂牁太守、平虜中郎將,我朝調發大軍,於去年底平定南中,雍侯率眾歸附,受封什邡侯,還其祖爵。」陳祗振聲道:「雍侯歸附後,主動向朝廷呈交了他與士公的通信,朝廷大度,表示既往不咎,甚至還願授以高官厚祿,勸士公棄暗投明。」

  「你們不是與孫驃騎在南郡作戰麼?怎麼還有餘力分兵南中?」士壹這時面露驚色,他們之所以有恃無恐、覺得棄吳投蜀是天方夜譚,就是看到南中不寧,劉備鞭長莫及,可如今得知南中已經被劉備收入囊中,如雍闓這樣的地方豪強都已臣服……

  以前只覺得孫權更近,現在忽然發現劉備也離得不遠。

  「吾皇收荊益之兵,擁甲三十萬,區區南中,唾手可得。」陳祗底氣十足的說道,他從對方的話中聽到了一個關鍵的詞:「什麼孫驃騎?」

  陳祗神思敏捷,好似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看來諸位還不知道?孫權早已不是大漢的驃騎將軍了,他現在已是篡逆之曹魏藩屬,是魏國吳王……至於諸位,也已不是漢家臣子,而是魏國藩臣下的藩屬。」

  「什麼?」

  對於突然被改了國籍,眾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喊了這麼多年大漢,一下子就變成了魏國人了?

  反應最激動的當屬士䵋,他曾是徐聞縣令,後為九真太守,是四兄弟中最忠厚的一個,九真郡比交趾還偏遠,他看不起那些蠻夷,向來以漢臣自居,如今莫名其妙做了魏臣,怎能不讓他驚詫。

  士壹則是依然保持鎮定,看起來是早已得知此事。

  「這是去年八九月間的事了,時隔半年,或許是消息未至,或許是吳人自覺羞慚,未曾宣揚吧?」陳祗好笑的看著眾人神態。

  士燮不悅的看了這些親族一眼,冷冷說道:「你們若是將信讀完,就不會這般失態。」

  許靖其實早已站在正統的角度在信中寫明三家的法理,但這些人眼裡只顧著關心給他們開出的價碼,根本就沒看前面的內容。

  看著眾人又重新閱讀書信,陳祗示意石偉將另一份書信遞給士壹:「這是原司徒黃公遺孀、來夫人的書信,她當年曾在長安見過足下,不知可還記得?」

  這是陳祗打出的第一張感情牌,士壹曾是司徒黃琬的掾吏,黃琬死後,其妻來氏與弟來敏南下益州,投奔親戚劉璋,此書信也是按照來敏的要求所寫。


  為了收服交州,劉備父子四處搜羅身邊一切與交州諸人有關聯的人物,打算利用人際關係在情感上遊說,於情於理於利,從各方面展開攻勢。

  看著從身前大搖大擺走過的石偉,士燮終於不能當做沒看見:「你是石君的孫子吧?」

  被劉備從巫縣特意尋來的石偉停下腳步,施了一禮道:「正是,阿翁聽說我要來交趾見士公,欣喜不已,親自寫信託我轉交,說要感謝您當年教他《春秋》。」

  士燮當年在擔任巫縣令時,與縣吏石氏有舊,那是他唯一一次在外地為官,之後便轉授交趾太守,至今已有三四十年了。

  「好、好……」士燮順口考校了幾句對方的學問,石偉皆能對答如流,讓其頗感欣慰。

  一時之間,拿到故人書信的士壹與見到故人之後的士燮都陷入了短暫的回憶當中。

  士壹回憶的是當年在長安一心幫助黃琬,聯絡志士與董卓抗爭的堅貞;士燮則回憶起年輕時擔任巫縣令,在巫縣與石氏等人勸學揚善、移風易俗的事業……

  做了七八十年的漢臣,要說對漢朝沒感情那是假的,但要說為了昔日舊情、理想而不顧身家性命,卻也不是士燮這等人物能做出來的事。

  「交趾僻遠,從不涉足天下大事。倘若有明主出,能安定中原,則交趾可傳檄而定,如今世道紛亂未休,人不知所歸,何必強作變化呢?」士燮雖然已經心動,並將劉備當做一個選項,但還是想等形勢明朗再說。

  「當年天子在許,士公每年輸貢不絕,縱使天下紛亂,也未行擁兵爭雄之事,可謂大漢忠臣。」陳祗打完感情牌,接著說道:「士公與孫權,從無君臣之義,乃是服於其漢驃騎將軍之位也。如今孫權自絕於漢室,為篡逆奸臣之鷹犬,士公豈可與之為伍、繼續效命邪?」

  軍事上,有南中驟然平定的壓力;感情上,有石偉等故人以及對漢室這數十年的經歷;法統上,做漢臣,比做魏國臣子的臣子要好……

  但士燮不為所動,手指點了點桌案上的書信,若有所指:「可你到底只是個年輕後輩,益州就派了你二人過來,讓人如何深信益州的誠意?」

  眾人也都發覺了這個問題,不是不相信陳祗的口才和能力,而是認為對方的分量太輕,倒像是益州輕視他們。

  陳祗只好歉意的向眾人拱手說道:「實不相瞞,此行的正使是侍中、使持節許公,他是南陽人,字仁篤,也是與諸位相識已久的故人。因為擔心在宴會上被人認出,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所以就派我為前驅,實在不是有意輕慢,還請諸位見諒。」

  「南陽許慈?」士燮暗自點頭,這個人確實有分量:「那他現在何處?」

  「許公眼下就在劉公家中。」陳祗直言不諱的說道。

  大儒劉熙,正是寄寓交州的飽學之士,建安年間在交趾著書立說,傳授學問,弟子包括程秉、薛綜、許慈等人,在交趾士人當中享有崇高的聲望。

  士燮聽到這個名字眼皮一跳。

  許慈跑到劉熙家中絕非偶然,也絕非拜訪恩師那麼簡單,定是想雙管齊下,先靠陳祗打頭陣說服士氏,同時通過劉熙影響其他交趾豪強。



  「不至於此,不至於此。」士徽第一個表態站隊,他心念交趾太守已久,可吳人態度曖昧,以各種理由強留士燮在任上。

  如今益州新漢朝廷大方的實現了他的心愿,士徽心裡立即就有了偏向。

  「阿翁,此事甚大,還是先讓使者下去休息,再做計議吧。」

  士燮捋須一笑,露出幾分老謀深算:「你既非正使,多說也是無益,等許仁篤來了,老夫再與他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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