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洛陽。
曹丕手上捧著一隻銀白色的酒壺,壺身似懸膽,壺口似芋葉,一匹駿馬以跳躍之姿,呈流線型化作把手,壺身上還有異國人的面孔與各類花紋。
「益州偏僻之地,怎會有此等西域來物?」曹丕將酒壺微傾,往杯中注入一股紅色的酒液,看著那熟悉的液體以及葡萄酒上泛起的細沫,他不由正色道:「還有這葡萄酒……難道劉備竟與西域有往來?為何雍涼卻無人上疏提及?」
「張騫當年出使大夏,曾見有蜀布、邛竹,原是從大夏東南之身毒國,經數千里路,得蜀賈人市來。彼大夏之東南,正為益州之西南,故蜀地在前漢時便有路通往西域。今能得此異域酒器,應是劉備開闢南中之獲。」傅巽從荊州回來後,馬不停蹄的向曹丕匯報此事。
曹丕嘆息道:「漢時確有大秦使者從海上來日南通貢,如今南中、交趾皆為劉備所得,商路開闢,彼盡得其利,堪為吾憂啊!」
新任尚書令陳群沉聲應道:「此次劉禪所獻沉香、明珠、象牙、玳瑁等物,都是南海所產。臣以為,他這是想藉此示以富強,好教朝廷不敢輕易用兵。」
「虛作聲勢罷了。」曹丕擱下酒壺,端起酒杯輕嗅一會,又小啜一口,揚眉道:「此酒的甜味竟勝於尋常葡萄酒,更少了一絲酸澀之感,果然是大秦來的好酒。」
「他們說這是身毒國商人不遠萬里從大秦販來,路途顛簸,十不存一。」傅巽抬頭看了過去:「臣已嘗過,的確是佳釀,但不得多飲,否則會昏沉欲睡。」
「飲酒不正是如此麼?」曹丕不以為然的笑道,他命人為傅巽也斟上一杯酒:「狸貓受驚,只知弓背豎毛;青牛動怒,會得喘息抵角。劉阿斗如今送我禮物,看似是外表堅強,實則內存膽怯。」
「其實劉禪獻禮於陛下,是出自其私意。」傅巽拱手說道:「臣離開江陵前,劉禪曾遣親信來臣所居舍下,希望臣回去後能上奏陛下,將彼荊州從事龐林的妻女送還。」
「龐林的妻女?」曹丕不明白劉禪花這樣的代價居然只為了兩個女人,他疑惑道:「龐林是何人?」
傅巽答道:「龐林乃是彼等荊州從事,襄陽人士,他的兄長就是當年劉備麾下的軍師龐統。當初先帝下荊州,諸地未平,龐林之婦習氏與其分隔兩處,如今正在襄陽保貞守節,撫養弱女十有餘年。」
曹丕想了一會後說道:「劉阿斗這是想收買荊州士人之心?」
龐統是荊楚名士,又是劉備的心腹,雖然他早已戰死,但他的弟弟龐林在荊州士人當中也具有相當的影響力,而且襄陽習氏也是有名的豪強,習宏、習禎等人皆在劉備麾下任事,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這一次劉備斥責劉禪口出妄言,又忌其與益州人過於親近,故將其貶至荊州。
眼下定是劉禪亡羊補牢,開始留意籠絡荊州士人。
傅巽接口說道:「如今江陵盛傳劉備對劉禪不滿,甚至有意更換太子。」
「竟有這等流言?」曹丕本以為只是一般的父子吵架,息怒之後自會緩解,孰料雙方的矛盾激化到如此地步,他再度確認道:「此事屬實否?分明前年劉備還為劉禪誅殺劉封,如今又怎會輕易太子?」
「此一時,彼一時耳。」傅巽拱手道:「陛下有所不知。當初劉備屢敗,幾棄家屬,奔走四方。其膝下有一子名劉升之,時年數歲,流落民間,隨人西入漢中。因其分離時尚且年幼,不識其父身份,只知其字玄德,故遲遲未能相認。如今竟為劉備麾下一心腹所得,檢訊之下,事皆符驗,確為其子矣!」
曹丕被這個曲折又離奇的故事吸引了,他不禁問向陳群:「長文,你昔年曾在劉備幕中供職,可有聽聞此事?」
陳群曾是劉備為豫州刺史時所徵辟的別駕,兩人有過一段時間的君臣情分,此刻他回憶道:「劉備確實有一子名升之,後來呂布攻下邳,為其俘虜。後雖歸還,但不久後又屢遭戰亂,妻死子散,隨人眾流落漢中也不無可能。」
有了陳群的證詞,曹丕方才深信無疑:「若是如此,那劉備就不是要廢長立幼,而是要立嫡立長?」
作為一個老父親,面對失散多年的兒子,一時父愛膨脹,想要盡其所能的彌補,也不是說不過去。
更何況,劉禪的表現確實不堪用,國賴長君,劉備又年過六旬,正如他為了身後之事誅殺劉封一樣,為了扶持長子廢立劉禪這種事也同樣做得出來。
「自復得南郡後,劉備麾下益州人、荊州人、還有元從等輩互相頡頏,其中益州人皆奉太子劉禪,前度劉禪之所以口出妄言、非議荊州戰事,就是益州人的唆使。」傅巽去了一趟江陵後,意外的從郭攸之等荊州故交的口中探知了不少情報,此刻的他比曹魏任何人都「了解」季漢形勢:
「而這個突然尋到的劉升之,則為劉備麾下簡、孫等元從擁戴。」傅巽目光炯然,望著陳群等人論說道:「劉禪為保儲位,便要借這次謫遷荊州的機會,希圖荊州人的支持。此番向陛下求索龐林妻女,正是出此用心。」
劉備初得勝,便要陷入易儲的風波,曹丕要說沒有驚喜那是不可能的,他小口品著劉禪看似示強、實則示好送來的大秦葡萄酒,心中思慮百轉,忽然問道:「劉阿斗、黃公衡都是何等人也?」
傅巽素有識人之鑑,這也是曹丕此次特意選他作為使者去江陵的緣故:「黃權乃益州人士,為人高爽弘雅,敏思善籌畫,平巴郡,據漢中,皆其本謀,堪為劉備之謀主。如今黃權鎮荊州,對劉禪頗為尊奉,至於劉禪……」
他遲疑了一瞬,說道:「其人暗弱,卻心無害戾,襟量有餘而智略不足,止一中人耳。但其身側不乏智謀之士,為其出謀劃策,而他無甚主見,屢從黃權等人之言。」
陳群好似讀懂了曹丕的心思,借傅巽的定語開口評議道:「劉備善識人用人,既以黃權鎮荊州,麾下三萬精卒,更有趙雲、張南等良將,荊州可謂得人,不易攻取。」
曹丕輕咳一聲,放下酒杯笑道:「伯仁與仲達奏請伐吳,盡陳其利,我焉能不知?如今尚未動兵,所慮者皆在西蜀,可笑劉備戎馬一生,竟不以袁紹、劉表為鑑,平白與我讓出良機,真可謂天助。」
「依如今形勢,若劉備不願易儲,安能撫慰元從老臣之心?劉備重情義,其攻打孫權,既為奪荊州,也為關羽復仇,可見彼等老臣的分量不輕。」傅巽指出這是兩個派系之間的權力鬥爭,走向已經不是劉備能夠控制的。
陳群審慎的說道:「如此要事,是否先往蜀中派人探問?」
「蜀地偏僻,音訊不通,若派人潛入不知要等到何時。」曹丕心裡想到賈詡曾經利用五斗米道滲透巴蜀的計劃,奈何他輕易動用了這一暗子,如今已被對方拔除,不然眼下還能用上。
陳群想了一想,提議道:「臣以為,應當繼續觀望。臣與許文休早年相識,可與之書信一封,細問詳情。」
「此等大事,許靖必含糊其辭,豈會與你言明?」曹丕搖了搖頭。
根據傅巽在江陵的所聞所見,以及裴潛的私人渠道、孫權的主動報告……多方信息此刻均已擺放在曹丕案頭,只等他最後的決策。
也不知想到了什麼,曹丕忽然多愁善感道:「長幼之爭、立嗣之爭,縱梟雄之家也難逃於此……誒!」
傅巽、陳群等人皆知對方為何會突發感慨,很識趣的低頭不語。
沉默許久,還是曹丕再度開口,重啟話題:「那劉禪之所請,朝廷許是不許呢?」
季漢奪嫡爭儲的風波對曹魏而言是件好事,亂的越厲害,曹魏越能放開手腳征伐東吳。
「臣以為,理當允之。」陳群進言道:「龐林妻女不過婦孺而已,得之無益,予之,不僅能助劉禪與其兄弟相爭,還能以此樹朝廷寬仁之名,一舉兩得。」
傅巽贊同道:「臣附議,臣觀劉禪庸懦,倘若能以此交好,加以樹恩籠絡,安知其不是下一個劉琮、袁尚之輩?」
曹丕聞言頷首,對此深以為然,當年劉琮等兄弟內鬥,這才給了他曹魏可乘之機,思及此,正色道:「龐林妻確為節義之婦,如此賢婦,安能不彰?著尚書擬詔,命襄陽官府賜其衣服、車馬,使其歸江陵與夫團聚,勿使夫妻分隔,我心憫懷。」
說完便是一副動容模樣,像是真心實意的為這對夫婦勞燕分飛的境況而感動,全然無其他任何的私心雜念。
可天下芸芸,似龐林夫婦這樣的人又有多少呢?
似劉禪這樣為了籠絡人心,不惜向敵國之君送禮示好的主君,又有多少呢?
傅巽心中猶疑不定,這也是他起初評說劉禪才幹品性時語氣不確切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