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洗馬裴儁近日有些犯難。
根據太子的要求,他得以時不時地與襄陽的兄長裴潛通信往來,了解家中諸事,甚至還將信寄給了在河東養老的父親。
可與之相應的,是他要旁敲側擊的打聽曹魏的各類動向,同時也要面臨曹魏層出不窮的引誘與陷阱。
「阿兄讓你來,為何不預先知會我一聲?」裴儁因對方的不告而至感到不滿。
此前在信中裴潛根本沒提過會讓三弟過來見面,裴潛對此毫無準備,直到看見來使的模樣時才大驚失色,後覺不妙。
「阿兄,你我兄弟有二十年未見,今何故不喜反驚?」裴徽似不覺自己此行唐突,還給人添了麻煩,竟反問道。
裴徽年紀才二十多歲,當初裴儁跟姐夫一家入蜀時,他才幾歲,真正做兄弟的時間其實只有那幾年,所以在看到這個弟弟時,裴儁心裡的波瀾並不大,反倒是產生不少憂慮。
「若長兄親至,我恐將喜極而泣矣!」裴儁看著這位相貌與他近似,卻有些陌生的弟弟,嘴上譏了一句:「他為何不親自來看望我呢?」
那叫看望麼?那叫叛逃。
裴徽頗為無奈,語重心長的說道:「阿兄!若你如此說,那為何不是你北上呢?如今父母、兄弟等宗族親眷俱在北,唯你在南,莫不思懷故里桑梓乎?」
「我身為漢臣,豈能蹈魏地也?」裴儁知道對方的來意,態度堅決,甚至開始反向勸說:「阿翁一生事漢,不仕新朝,退居於河東家中。長兄不知體念其忠貞,反效力於篡逆之賊,不知羞愧乎?今吾皇弘量有大志,昔年在荊州時又與阿兄有舊,爾何不勸他倒戈來投,亦不失公卿之位。」
裴徽怔愣了一會,強辯道:「時運更易,漢祚已盡,魏家天子乃是告天禪讓,得位名正言順。」
「是否正名,世人皆知,欺人者何必自欺?」裴儁搖了搖頭。
「我只聞『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見道義上站不住腳,裴徽不與對方作口舌之爭,反唇相譏道:「阿兄,你說劉主弘量,可為何因一言不合,便太子見逐,流於荊州呢?」
裴儁神色一肅,似乎遇到什麼難言之隱,選擇閉口不言。
「阿兄。」裴徽似乎發現了什麼,追問道:「莫非真如傳言那般,又是父子相忌,有如劉表、袁紹故事?」
「從何處聽來的傳言?不得胡說!」裴儁站起身來,擺袖逐客:「你下去休息吧!明日就回襄陽去,我這沒有信給你們了!」
裴徽忙起身追去,牽扯著對方的衣袖,像個討要糖吃的弟弟:「阿兄,到底是什麼事?」
轉角的廡廊下,裴儁冷眼回顧著這位暌違多年,如今因立場而互相利用的兄弟,眼底閃過一絲無奈:「這不是你該問的事。」
「什麼才是我該問的事?」裴徽目光一凝,突然情緒激動的說道:「那年你和姐夫去益州,我也是像今日這樣,追著問你跟他們去益州做什麼、去了何時才會回來教我讀書、是不是要跟長兄一樣躲在荊州不回來……可你一個字都不肯告訴我!你有把我們當你兄弟麼?」
「當年的事我現在可以告訴你。」裴儁沉吟良久,長嘆道:「那年阿翁隨朝廷移駕許縣,生活安定,不再流離,不僅沒有將長兄從荊州召還,更在不久後命我隨姐夫一家遠赴益州……其中緣由,就是阿翁當時見曹、袁相爭,恐曹操不敵,朝廷再度受危,故放我等兄弟在外,以為匡扶漢室、興旺吾家之計。」
他如傾如訴的說著當年的家族辛密,眼前仿佛再度浮現父親的憂慮的神情,一晃眼竟有二十多年未見了:「那時天下,唯有劉表、劉璋二人各據州郡,實力強大,為宗室表率。阿翁斷言,若有光武再現,便或是此二人,再或者,就是當今天子。」
裴徽遲疑道:「阿翁真是這樣想的?可我從未聽他說起過,就連長兄也未曾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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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時移俗易,說也無用,更會招致禍端。至於長兄……他如今志在為曹家效力,何肯受漢祿?」裴儁淡淡解釋道,眼睛望向別處。
裴徽思前想後,也沒想出哪裡不對,那時他還小,父兄等人的安排自然不會告知於他。而自己的父親裴茂又的確一生在為漢室效力,禪代之後更是隱居避世,這樣的忠謀義行,確實像是他能提出來的。
「原來是這樣……」裴徽接受這一切後,神色動容,拉著對方衣袖的手也不由的鬆開了。
裴儁撫著袖口,應聲說道:「你若不信,就回河東問阿翁去。莫要再為這種事糾纏我,當年阿翁的謀算,如今唯我一人奉行,國家、太子待我不薄,我豈能有負所託,做首鼠兩端之人?」
說完,他便不再多看裴徽一眼,轉身便離開了。
劉禪聽說此事後,忍不住嘆道:「兄弟之間本該親密無間,奈何如今世道未安,三分天下,致使兄弟殊途,乃至於此譎彼詐,真是難為裴公了。」
裴潛、裴徽想用兄弟之情感動裴儁,讓裴儁泄露機密,成為曹魏間諜。
劉禪又何嘗沒有這麼想過?但他知道此計不可成,只是讓裴儁半真半假的編了這個故事,以待後用。
「殿下仁義,顧念臣等兄弟之情,臣心中實在感佩,奈何天下尚未歸一,海內無數家室離散,況乎臣這一家兄弟?」裴儁深深下拜道,雖然對方也利用他施展反間計,但兩國交戰,本就是爾虞我詐,中計了那是技不如人,可若是主動使人為間,就是全不顧兄弟性命了。
相較之下,裴儁更為感念劉禪的用心,他說道:「臣只願竭盡才智,輔佐殿下成就大業,屆時天下太平,百姓再無流離之苦,臣一家亦可團聚,不亦悅乎?」
「裴公能這樣想,自然是再好不過。」劉禪頷首道,對裴儁的稱呼也從最初的「裴卿」改成了「裴公」,由此拉近了二人的距離,不再是一般的東宮臣屬。
如今東宮俊才眾多,劉禪精力有限,也不能與每個人都親密有加,漸漸地身邊就形成了以費禕、霍弋等人為主的核心集體,其餘人若想擠進來被太子看重,就得付出更大的努力。
眼下,裴儁赫然已是被劉禪視為親信。
「往後這幾日,若裴文季再來試探,裴公便可設計透露。要讓他們知曉如今我已與父皇彼此相猜,荊州僅能自保,無餘力對外進取。」劉禪說出自己的計劃:「只有如此,曹魏才會起輕敵之心,提兵江東,與孫權爭鋒。」
「臣會邀太子舍人薛齊,假作議論,使其窺聽。只是……」裴儁點頭應下,接著又提醒道:「臣兄長頗有才智,又稱夏侯尚、司馬懿等人之才遠勝於彼,若光憑臣一人之言,恐為此二人識破。」
「兵者乃國之大事,不可不慎,他們必會多方徵求,才能採信。」面對司馬懿這樣的敵人,劉禪沒有打算光靠裴儁一個人的話就能騙到對方,他解釋說道:「那裴文季說我父子相忌,這傳言必是來自孫權,我料他是有意將禍水西引,故特地告之於曹魏。」
「真是小人行徑!」裴儁惱道,分明對方前不久還派人來維繫感情,結果轉頭就把這裡的內情告訴給了敵人。
劉禪對此早已習慣:「這也是預料中事,如今三國局勢微妙,不知劍指向誰。我等既要示弱,讓他們以為我等無力與之相爭,但也不能示之太弱,不然就會引來兩國軍兵。其中分寸,甚難把握,不過我等也有江東沒有的優勢,那就是夷陵新勝之師,銳氣正盛,讓曹魏不敢小覷。」
裴儁此刻已然嘆服,感慨道:「殿下睿思宏謨,此番驅虎吞狼,定能功成。待彼二家相爭,我軍接踵其後,再立大功,殿下聲名必振於海內。」
「終不忘裴公贊翼之功。」劉禪這話並非客套,因為接下來他還有不少真真假假的消息需要通過這個「私人渠道」傳給北邊。
裴儁深知任務重大,不由端正顏色,拱手應命。
「他們會派誰來?」劉禪想起裴徽此行悄悄過來除了試圖策反裴儁以外,還透露出曹丕準備正式派遣使者來荊州的消息。
「殿下真欲接見魏使?」裴儁有些驚訝,如今兩國勢不兩立,各自稱帝,若要接見,基本的禮節就是個問題,對方絕不可能喊劉禪為太子。
劉禪心裡其實不講究這些,礙於其他人的態度,他只得斟酌道:「讓黃公去接見吧,待設宴擺酒時,我再出席,彼此省去一些繁文縟節則罷。我想曹魏既然派使者來探聽消息,應當不會故意為了此事而發難。」
裴儁聽了這話,也不再相勸,心想如今季漢與東吳來往時也是以「劉主」「汝主」相稱,彼此都在故意迴避,能糊弄就糊弄過去。
「對了,裴公還未說起是何人為使?」劉禪有些期待會是哪個歷史上的熟人。
「聽聞是侍中傅巽,他也曾客居荊州,與國家相識。」裴儁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