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糊塗一回啊!」
宴後,劉禪拉著黃權等人飲茶解酒。
董允一直對此事憂心忡忡,聽了這話,不由得說道:「殿下此番藏鋒,雖能使吳魏安心,可若是操之過度,當心適得其反,激起彼等窺伺之心。」
「這就要看黃公的部署了。」劉禪將責任放在黃權身上,他相信劉備識人的眼光,也相信黃權的品性與能力。
如今荊州只三萬餘人,但部署甚是嚴密,鎮北將軍黃權統精兵五千、並東宮二千親兵,合計七千人親鎮江陵;衛將軍趙雲領水陸軍萬人鎮守公安;建武將軍張南領兵五千守武陵;還有吳班、陳式、傅肜等將分守夷陵、當陽、枝江等地……
「五溪蠻所出的五千兵馬何時可以成軍?」劉禪目光清醒的問道,這五千人他準備仿照南中的無當飛軍,打造成另一支熟悉山地作戰的部眾,號為「無前飛軍」。
黃權答說:「這五千人曾助國家出征夷道,本就驍勇善戰,只需稍加整訓、撥給兵甲,便可堪用,但若要成為精兵,尚需時日演習陣法……如今這五千人都已安排給張南、陳鳳、沙摩柯等人統領。」
將近四萬人的軍隊,光是守住南郡、武陵郡就已經足夠,但若是想對外開拓,還是稍顯不足。
黃權點了點頭,抬眉示意道:「此事是由龐士衡具體主持。」
治中從事龐林拱手答道:「回稟殿下,如今荊州已依殿下之令,將各郡縣無主之地收為官有,登記造冊。如今正值秋收,臣打算等糧草充裕一些後,仿照曹魏屯田之制,招募山中亡民屯田,南郡良田沃野廣袤,只需屯田一二年,便能軍資充實。」
龐林這個計劃本無錯,畢竟屯田是曹魏的成功經驗,各地都有效仿。
屯田固然能加快恢復農業經濟,但也有其弊端,就是極容易被士族豪強侵吞田地,將屯民世世代代當作農奴,最後的結果就是屯戶生產積極性降低,土地再度兼併,國家的稅源減少。
所以劉禪對這些收歸國有的土地該如何處置,有著不同的看法:「曹魏屯田之制,官六民四,邇者更是聽說其制度廢弛,以致官七民三,如此敲骨吸髓,百姓豈不苦之?」
黃權也從裴儁與裴潛的往來信件中得以窺見曹魏屯田的一二利弊,點頭說道:「誠然如是。是故臣以為不當遍設民屯,而當以軍戶屯田,其閒時訓練,忙時農耕,戰時出戰。如此既能解糧草之費,又能練一強兵,藏於隴畝之中。」
對方這個軍屯的想法有些類似後世明朝的屯田制,劉禪心中暗嘆果然智者皆所見略同:「軍屯固然便於管控,但南郡荒田眾多,豈有如此多青壯入伍屯墾?縱然有,恐怕也不敢冒死從軍。」
接著他不再賣關子,而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均田制。
均田制雖開創於北魏,而盛行於唐,按照人口比例授予永業田,限制買賣,使勞動力與荒地結合,耕地面積得以增加,從而恢復農業生產。
與屯田制相比較,類似於前者是包產到戶,將田地分給百姓後便不再插手具體的生產,只根據規定的稅額收稅;後者則是集體農業,軍事化或半軍事化管理,在初期效率較高,到中後期則會出現大量負面問題,從長期看是弊大於利。
劉禪不僅是想儘快恢復荊州的農業生產,還想在此前提下發展民生,使百姓的日子過得更好一點,這樣他們才會由衷的擁戴漢室,感受到漢室與其他政權的不同之處。
「授田之制,自古便有。前漢諸帝,皆有賜上林地予民耕種之詔,如今荊州殘破,地廣人寡,何不以口數授田,並為之立限。使人得均田,以贍貧弱,以防兼併,且為後世制度張本,不亦宜乎!」劉禪說起這四百年的興衰,都是土地兼併導致富者田畝連方國,貧民無地可耕。
在王朝中期時,土地廣袤,統治者尚未考慮長遠,等到王朝中後期時,再想著限制個人所有的田畝數量已經是天方夜譚,而朝廷手中又無閒田予以二次分配,於是只能坐等流民動亂,國家滅亡。
劉禪的想法已經觸及到了深刻的治國之道,而不僅限於征戰天下,若只為了打仗,他大可直接照抄曹魏的範例,不管百姓過的艱不艱苦,強自推行屯田,這樣省事又省力。
可劉禪顯然有著更宏遠的志向,這讓黃權等人大為動容,欣悅不已。
「天下紛亂二十餘年來,未有體恤愛民如殿下者!」黃權讚嘆道,他鄭重行了一禮:「殿下施以如此仁政,漢室豈能不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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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民心,先從荊州開始。
由於劉禪只知道均田制的大概框架,具體該給每人授予多少田地、奴婢授予多少、老人授予多少,永業田如何繳納賦稅等等細節上的問題,他都交給黃權等人一起討論,結合這個時代的具體情況,最終確定了一套較為合理的方案。
「此制主要是以官府現有的無主之田,授予無田之民,與豪強、農夫已有之家業無干。」劉禪為了避免造成動盪,特意叮囑道:「黃公,在推行時務必要申明此意,莫要使人心搖動。」
均田制不是說要沒收別人的土地大搞重新分配、平均主義。劉禪不傻,為了減少阻力,他自然要用多項土地所有制並行的策略,待以後隨著向外征伐,所繳獲、沒收的土地越來越多,分出去的均田也越來越多,到時候形成以均田制為主體的格局就是水到渠成。
在沒有侵犯豪強利益的情況下,劉禪所推出的均田制很快得到了黃權、龐林等人的一致贊同,甚至在一些有志之士眼裡,這個制度利國利民,簡直快要把劉禪視作仁君了。
「黃公,此策對外要說是你一力施行,只借東宮之名而已。」劉禪還需要繼續保持平庸的形象,不宜太過張揚。
「殿下……如此大任,臣豈敢當之?」黃權面露感動之色,這項制度推行好了,將會是一件不亞於奪城略地的大功勞,不僅朝廷會以荊州為範本推廣至各地,甚至還將名垂青史。
可這樣的功績,劉禪直接就讓給了他。
就連旁邊的尹默、董允、龐林等人也不免艷羨的看了過來。
「黃公乃朝廷重臣,深荷一方之望,豈不勉之?」劉禪笑著說道,他都是太子了,哪裡看得上這些功績,還不如用其籠絡人心:「還請黃公勿要推辭,一切以當下大局為重,待方略擬定後,當即擬奏,上疏於陛下。」
「臣謹諾。」黃權一拜,接著看了眼眾人:「一人才思再如何敏捷,也終有一疏,臣恐難保此制度萬全無錯,還請諸位不吝才智。」
眾人紛紛謙讓推脫。
劉禪卻是笑著點頭道:「理當如此。」
見劉禪這樣說,眾人這才半推半就的答應下來,大儒尹默提供理論支撐,龐林負責具體實施,董允全程查漏補缺……群策群力治下,制度愈發完善。
有了均田制,自當有新的稅制,也就是租庸調製。
租,就是田租,按戶口每年繳納定額田租,以此取代漢朝四百年執行的定率田租。這樣每年的田租都是固定的,且租額較低,增產不增租,不再按比例收稅,有利於提高農民生產的積極性。
庸,就是代役錢;調,就是人頭稅,但從按人頭繳納改為按戶繳納,即便有新增人丁,只要仍在同一戶,也不增調。
租庸調製度在漢末時便開始出現,至隋唐時才大成,它在減輕百姓負擔,增加人口、恢復經濟等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
劉禪將其與均田制配套提出來,很快獲得了眾人的認可。
這個時候倒沒有祖制不可更易的絕對說法,尚且開明的漢儒對待真正有利的改革還沒後世那麼迂腐。
黃權將今夜的議論一五一十的寫在紙上,或許是在剛才的宴會上喝了酒的緣故,他頭腦異常興奮。以前與太子的接觸甚少,只是從對方與劉備的往來信件中得窺一二才華,直到今夜深談,才徹底敬服。
「如此良政,臣必當奉令遵行,五年內務求振興荊州,助朝廷天軍北伐逆賊,恢復漢室江山!」黃權乘著酒興,說道:「臣已知殿下此策,必是文武兼有,不然也不會以軍屯之制為非。想必租庸調以外,應當還佐以兵制吧?」
均田制是先進的經濟制度,也是府兵制的根基。
劉禪知悉歷史上北周、隋唐之所以武功赫赫,根源全在於這兩項的先進位度。如今三國並立,季漢弱小,只有建立制度優勢,才能不斷提高勝算。
「我正有此意,可在險要之處設置軍府,籍民之有才力者為府兵。於六戶中等以上,家有三丁者,選材力一人,免其身租庸調,郡尉於農隙時教其試閱。兵仗衣糗等物,由六家共蓄,其不足者,便由軍府供給。」劉禪自打剛穿越來時便有這個想法,但當時益州閒田不多,不好推行。
如今得了荊州,正好能讓他大展拳腳。
「若丁戶不夠,則當如何?」龐林忽然問道。
隨著官府橫徵暴斂,戰亂頻頻,大量百姓或是逃亡山林,或是隱匿於豪強大族,想要徵求這些人顯然是件棘手的事。
劉禪卻很有信心,通過這些天的四處訪求,撫慰民心,季漢朝廷已然在荊州恢復了不小的聲望。
他相信光是給無地者授田這個政策就足以吸引大量人口回歸縣鄉,更何況還有相比以往減輕了大量負擔的新稅制,不但山野百姓會主動投出,那些大族隱匿的人口也會吸引過來。
那時就是朝廷與大族爭奪勞動力,等到有人為了自身利益而提出反對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