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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若愚故泰

2026-09-10 22:22:06 作者: 佚名

  江東這次來的使者依然是鄭泉。

  相比之前他到魚復覲見劉備時的輕慢、不把對方這個皇帝當回事,此時的他忽然顯得彬彬有禮了起來,對劉禪也開始口稱殿下。

  前倨而後恭,思之令人發笑。

  「魚復一別,鄭大夫別來無恙乎?」黃權端坐次席,儼然一副主事者的模樣,笑吟吟的看向鄭泉。

  鄭泉拱手向上道:「㺊今在北,踞北往南,磨牙礪爪,欲食人吹人,安能說無『恙』乎?」

  劉禪聽得一頭霧水,這種程度的引經據典已經超出了他的知識積累,直接連演都不用演了,茫然道:「鄭大夫再說什麼?」

  黃權一時也沒反應過來,還是涉獵廣博的太子少傅尹默聽懂了對方的意思,出言解釋道:「東方朔的《神異經》有載『北方有獸焉,其狀如獅子,食人,吹人則病,名曰㺊㺊』。而《易傳》又雲『恙,噬人蟲也,善食人心,故俗相勞問者雲無恙,非為病也』。」

  「喔……」劉禪心道這個鄭泉真會掉書袋,面色則是憨笑道:「鄭大夫真是滿腹才學,我適才還以為足下說自己抱恙在身呢。」

  尹默忍不住掩面笑了起來。

  鄭泉皺了皺眉,他本想探一探這個太子的成色,比較一下對方與吳王太子孫登之間的優劣,現在忽然發現自己這個想法太過多餘。

  孫登是何等的謙和有德、愛人好善,反觀劉禪……真是扶不上牆!



  「啊?曹魏要打江陵?」劉禪好似只聽懂了這一句話,忙看向黃權:「這可如何是好?」

  黃權一副淡然處之的模樣,撫須說道:「殿下勿憂,朝廷在荊州留有三萬強軍,巫縣亦有四萬人充為後援。我軍坐守江陵堅城、長江天塹,若曹魏膽敢南犯,臣必將為殿下滅之!」

  「哎,黃公辦事,我放心。」劉禪拍了拍手,繼續裝唐。

  黃權仿佛已經習慣了對方這般模樣,點頭看向鄭泉道:「不知鄭大夫此言可有憑據?」

  鄭泉心知此人不好對付,打起十二分精神:「在下絕無虛言,前日曹魏還曾派使者至武昌,意圖聯吳攻蜀,但吾主秉持同盟大義,嚴詞拒絕。」

  「哼。」尹默輕笑道:「東吳,是曹魏的藩屬,有君臣之義;又是我朝的盟友,有合縱之信。倒戈向誰都有失大義,看來是想兩不相幫,作壁上觀了……不過也有勞你們特來傳訊,好教我朝能事先應對。」

  

  鄭泉立即豎眉道:「足下何出此言?倘若吾主當真要坐收漁利,只管駐兵巴丘、濡須即可,何必使在下到此一行,徒費唇舌?」

  「卻不知汝主意欲何為?既說是將伸以援手,總不會就只是傳遞風聲吧?」尹默好整以暇的問道。

  黃權提醒道:「尹公,請勿失禮。」

  尹默神色複雜的看了黃權一眼,聽話的閉上了嘴,作為太子屬官,居然對荊州牧言聽計從,這不禁讓鄭泉感到驚異。

  於是鄭泉沒有答話,目光望向劉禪。

  正在走神的劉禪發覺有人在看自己,忙糊弄了一句:「哼,打打殺殺,真沒意思。這些事情,你們安排就好。」

  黃權輕咳一聲,示意對方不要裝得太過,然後說道:「鄭大夫,尹公所言不無道理,東吳如今在名義上還是曹魏藩屬,這降而復叛,是否……」

  劉禪忍不住看了過去,心道黃權這個益州人還是沒吃過吳人的虧,孫權兩次襲奪荊南,背盟好似家常便飯。

  降曹也是同樣,建安二十二年,孫權降曹,兩年後就去打合肥,合肥沒打下,眼紅關羽的軍功,又再度降曹,討羽自效。奪得荊州後,孫權又趁曹操死了,派兵攻取襄陽,旋即被曹丕征討,於是再降曹丕,受封大魏吳王。

  短短几年時間裡,孫權兩次背叛與劉備的聯盟,三降兩叛曹操、曹丕父子。

  立場之靈活,哪還有半點在乎君臣大義、同盟情分的樣子?

  不過這些話不便訴之於口,劉禪也樂的裝個提線木偶,靜靜地看鄭泉厚顏狡辯。

  只聽鄭泉說道:「吾主本意在於拯濟天下,豈真屈膝於篡逆之賊?今日之屈,乃為明日之伸。若守小義而失地,則三吳父老何辜?存社稷者,大義也;守虛名者,小義也。何況魏主口稱親厚,實則欲吞我疆土,前度我兩家生隙之時,彼等磨刀霍霍,故背盟者乃魏,非吳也。」


  劉禪聽完下意識的就想鼓掌。

  真是名嘴!

  他忍不住譏諷道:「昔勾踐膝行於夫差,臥薪嘗膽,終成復國之業。如今汝主心存大志,忍辱含恥,為保江東之民,不得已行此權宜之計,實在令人敬服,不愧為當世英雄。」

  鄭泉聞言皺眉,似乎覺得對方所舉的這個例子有些不恰當,但考慮對方的學識水平堪憂,又是一國太子,便也忍住了不去計較:「殿下所言……很是。」

  說完也不理劉禪,只顧看向黃權道:「前度你我兩家於益陽之會,重訂盟好,意在互為聲援,彼此有難相助,是故曹魏若敢犯江陵,吾主必興兵相援。可若因此而觸怒曹魏,致使其引兵東下,想必劉主也會不計前嫌,出兵相幫吧?」

  饒了這麼大彎子,終於圖窮匕見了。

  黃權沒有應答,習慣性的看向劉禪,想讓對方拿主意。

  劉禪愣了一下,做出一副沒主意的樣子,把皮球踢了回去:「這……一切聽憑黃公作主。」

  黃權反應過來後,轉過頭露出一副篤定的神色:「盟約在上,既告於山川,亦昭於日月,若有危難,我軍必會相助。」

  「善、善!」鄭泉滿意的笑道,此行的用意至此已基本搞成,既摸清楚了劉禪的底細,又得知荊州的軍事實力並非帳面上的三萬人馬,上游的巫縣還有數萬人可隨時順流而下。

  且荊州顯然是劉禪徒居虛位,事事以黃權為主,黃權為人精明強幹,通曉軍政,待人接物磊落大方,深得人心,顯然不是易與之輩。

  看來荊州不易窺伺,還是得早早回去,將此地詳情轉述於吳王。

  鄭泉心中暗道。

  不過在回去之前,一場心心念念的酒宴是少不得的。

  鄭泉博學有奇志,但嗜酒如命,一喝到酒就停不下來,但酒量卻又不高,幾爵下肚,又被尹默等人輪番拉出去跳了一陣舞,把酒力發揮出來了,更是醉的滿嘴胡話:「在下平生所願,便是以船載酒五百斛,以四時甘脆置兩頭,反覆暢飲,喝累了,就啖吃餚膳。酒若有稍減,便隨時益之,如此不亦快乎!」

  「快給鄭大夫倒酒!」劉禪一邊說著,一邊將酒悄悄倒進桌下的小壺中。

  「殿下!」鄭泉醉醺醺的,還不忘記打探情報:「殿下年紀尚幼,學業未成,是因何故來此荊州?」

  四周頓時安靜了一瞬,劉禪神色微變,惆悵道:「生母墳塋在此,不敢遠離。」

  鄭泉知道這是虛言,裡面肯定還有別的事,莫非那些小道消息真的屬實,劉備不喜歡這個太子?故意貶謫?

  雖然荊州防備嚴密,讓人不好下手,但季漢政局出現不穩,就說明短時間內無暇他顧,那麼之後魏吳相爭,孫權就可以少一份憂心,甚至還可以利用這個不諳世事的太子,勸其出兵助陣……

  鄭泉假意抹淚,感動道:「殿下當真是純孝。」

  「我幼年失恃,今欲奉養而不可得,只能留此以慰孺慕之思。」劉禪情真意切的說道,眼中也是泛著淚花。

  鄭泉端起酒正要飲下,卻聽劉禪接著說道:「對了,還有一事,想請汝主允許。」

  「殿下所謂何事?」鄭泉先把酒大口喝下,隨即應道。

  「我家丞相年已四旬,卻膝下無子,使人憂急。」說起此事,劉禪的臉色露出一抹認真:「我聽聞諸葛子瑜公生有三子,何不過繼一人,以洽兄弟之情?」

  好端端的,怎麼關心起別人的香火了?

  鄭泉心裡有些疑惑,但他著實已經醉了,一時想不出所以然來,索性這也是加固聯盟的方式,於是點頭應下,答應回去後便會向孫權進言。

  得到這個答覆後,劉禪在鄭泉面前顯然輕鬆許多,又吩咐侍者道:「去將那壺紅酒端來!」

  「紅酒?」鄭泉疑惑道,他喝過不少美酒,但都是尋常黃酒,這還是頭一次聽聞紅酒。

  莫非是……

  「鄭大夫好飲酒,此宴上就不說其他了。」劉禪眼底掩著暗芒,打著酒嗝說道:「今朝有酒,嗝……今朝醉吧。」

  只見奴僕小心翼翼的捧上一隻銀壺,向玉杯中傾倒出猩紅的酒液。

  香甜的酒氣撲鼻而來,鄭泉來不及思索,一飲下肚,隨即又舉杯示意。

  奴僕看了眼劉禪,在得到准許後,又給他續了一杯。

  鄭泉倒在桌上,咂摸著滋味,發覺這味道似曾相識,可惜沒能再喝上一杯便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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