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車在距離大樹還有一段距離時便已停下。
車內先是下來一名十幾歲的年輕人,長得文質彬彬,氣質清貴,他卓然立在車邊,伸出手臂,將車上一名中年文士扶了下來:「車公當心。」
「有勞許君了。」中年文士低聲謝道,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與年輕人言說兩句後,便往樹下走來。
霍弋已經上前導引,與那年輕人相視一眼,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即便向那中年士人說道:「車公,殿下已經在等著了。」
車浚不敢托大,伸手整理好衣冠,便跟著霍弋的腳步匆匆向劉禪走去。
「車公。」劉禪站在樹下,笑著說道:「自公奉召,三郡俊才算是皆入我囊中矣。」
自劉禪出鎮荊州以來,著意籠絡人心,以東宮或州府的名義徵辟了南陽羊衜、襄陽習竺、南郡蔡穎、蔡林等人。奈何荊州三分以後,大量士人早已各依其主,數量與質量屬實不如曾經之盛,最後廢了不少功夫才打聽到車浚這顆遺珠。
車浚是武陵郡作唐縣人,在郡內頗有聲名,陸議曾幾次延請無果,等到了黃權擔任荊州牧後,也向他伸出了橄欖枝,結果同樣被拒絕。
對方的態度越是這樣頑固,劉禪就越想將其收服,不是因為對方有什麼了不起的大才,而是要拿對方給荊州的豪強士人們樹立一個榜樣。
於是劉禪對症下藥,派出了司徒許靖的孫子、太子舍人許游充當說客。
許游雖然尚未聲名顯耀,但借著祖父的名望,很快取得了車浚的信重,在他的勸說下,車浚終於願意出仕季漢。
「殿下憐才愛士,敦公旦之博納,篤尼父之善誘,臣雖鷃雀之流,亦願從激風以飛揚。」車浚執禮甚恭,向劉禪拱手道。
劉禪笑著點點頭,對黃權說道:「雖失潘濬,復得車公,更尤為勝之,此為世不乏賢也。」
黃權心底不由讚嘆對方談吐不凡,笑著回應道:「想不到武陵荒僻之郡,竟還有此等奇士,可見江東遺才之甚!」
潘濬與車浚都是武陵人,前者雖說降服東吳,但其才名早已是聞於荊州,劉禪將車浚與其相提並論,既有重視之意,也不乏藉此扶持車浚、輿論上打擊前者與江東聲望的意圖。
聽到太子與州牧一唱一和的為他抬高身價,饒是車浚為人清正,心裡仍不由欣悅。
隨後劉禪親自招呼落座,隨從拿出了在熱水中保溫的食盒,一一端出裡面盛裝的酒菜,有水煮菘菜、煎魚、肉脯、胡餅等十來樣葷素。菜品看上去雖多,但樹下圍坐著六七個人,也只是夠吃而不至於浪費罷了。
「武陵郡地廣人稀,然與益州、交州相鄰,群山之間,除了往零陵通達蒼梧,是否還有他路可循?」兩家重新劃界後,江東便牢牢把控著通往交州的零陵道,而劉禪想開闢荊州與交州之間的新路線,方便物資轉運及溝通聯繫,就只能詢問本地人。
車浚仔細想了一會,這才緩緩言道:「臣曾聽人說起,武陵郡最南為鐔成縣,由其縣往南沿潭水而下,可抵鬱林郡之潭中。從潭中往下,就是當年唐蒙所開闢的夜郎道,可通益州之牂牁。但世道紛擾以來,商旅漸少,此等小道愈發絕跡,是否尚存,已不得而知。」
交州、南中作為季漢的大後方,需要源源不斷的提供為前方提供兵源與物資,但這兩個地方雖然物資豐富,但道路險阻,為此劉禪也只能想盡辦法將這兩處地方的戰爭潛力挖掘出來。
「武陵郡土廣袤,南北相距甚遠,其郡治臨沅又在郡北,若要開闢道路,恐怕政令有所不達。」車浚提議道:「莫若以郡南部都尉主持其事。」
「朝廷已知其中關隘,下詔分武陵郡西南七縣為沅陵郡,太守陳鳳前日已經趕往沅陵赴任了。」將武陵郡分成兩郡也是為了更好的分擔來自長沙、零陵的軍事壓力,便於太守集中資源,劉禪將這一安排說出來後,看著主動獻策的車浚,笑道:
「車公如此能為,我看這沅陵令是非公莫屬。」
沅陵令秩六百石,對於初出仕的車浚來說起步已經很高了,何況又是新的郡治,他忙拱手道:「臣必不辱命。」
黃權在考察完車浚的才能後,微微頷首,對這個決議深表贊同。
眾人在樹下簡單地吃完一頓飯,吹著稻田裡的秋風,又好生閒敘了一番。
聽到劉禪在荊州設置館舍,用以收養孤兒、照顧貧老,打算把一次性的施恩當做長期性的事情來做,車浚心裡大為觸動,在這個亂世居然還有如此愛民的儲君,劉氏怎能不得天下?
等到周圍的軍士差不多幫老農將田裡的稻穀收割完畢,劉禪這才招呼眾人準備離開:「黃公,莫忘了回去後讓史府君派督郵來。」
黃權還記得剛才從老農口中得知的事情,當即說道:「枝江令貪瀆不法,臣會命人迅疾拿問,以安慰人心。」
這時那個老農捧著一大束穀粒豐碩的稻子跪伏在路邊,口中不斷說著感激之語,非要將這一束田裡長得最大的稻穀獻給劉禪。
「殿下,嘉禾也是祥兆,不如納之。」黃權建議道。
劉禪於是說道:「收下吧,回頭在江陵城外開闢一處田地,讓人選種育種,栽培些良種出來。再試驗一些新的農具以及耕作之法,若是皆有成效,就使勸農官推行下去。」
「謹諾。」霍弋應了一聲,便伸手將那束稻子抱走。
待車駕扈從離去後,老農牽著孫子跪在地上久久未能抬頭,直到孫子開口說了一句:「阿公,貴人們給的肉真好吃。」
「以後還想吃麼?」老農低頭看著孫子,面露慈愛的神色。
「想吃!」
老農呵呵一笑,摸了摸孫兒的頭:「有這些貴人在,以後你也不會愁吃喝了。」
回去的路上,黃權與劉禪同乘一車:「荊州一戰,遷延不少時日,許多地方的秋收都被戰事耽誤了,還有不少民戶死傷,以致稻穀乏人割取。臣打算安排屬吏,組織百姓就近相助,再給予糧谷補償。」
「倒是個好辦法。」劉禪笑著,伸手掀起車簾,指著外面的親兵說道:「依我看,何不讓各地守軍抽調部分人馬,幫助百姓搶收?我看這秋雨很快就要來了,若是收割不及時,百姓一年的辛苦都將白費。若是讓守軍相助,既能保證百姓收成,又能使軍民一心,如此,荊州士民豈不愈加擁護朝廷?」
他這個思維很是超前,連黃權也沒想到還能派軍隊給百姓務農,本以為今日太子讓親兵給老農割谷只是一時興起,沒想到竟有這樣的深意。
他越想越是覺得可行,如今各地守軍大都是益州人,與當地百姓之間存著天然的生疏與防備,若是能藉此機會打消隔閡,也能方便他們這些「外人」的統治。
「殿下所言甚是,臣回去後,必當奉行。」黃權欽佩的說道。
關於太子的才智,他早在去年便已有耳聞,只是一直未能親眼所見,好在這段時間兩人一直在一起討論軍政大事,近距離接觸之下,黃權愈發覺得太子非常人。
同時也深為劉備斥責太子的行為而感到遺憾。
「得蒙國家與殿下信重,將此中密事相告,臣不勝惴惴,敢不效死力?然臣竊自思之,仍為殿下所不平。」黃權忽然提起父子兩的計劃,不禁擔憂道:「此計雖能瞞天過海,但到底於殿下聲名有礙,何況此事一出,倘若奸小自以為有隙可乘,趁機慫恿作亂,豈不是動搖國本?」
劉禪搖了搖頭,他既然能提出這個法子,自然也知道後果:「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計策,聲名有礙,也只是暫時的,只要計成,內情便會大白於天下。至若黃公所言的宵小……自有父皇、丞相等人處治。」
黃權心嘆對方不免太自信了些,這世上最複雜的父子關係就是皇帝與太子,昔年孝武皇帝與戾太子之間的矛盾也不是不可調和,如今劉備父子相距甚遠,誰知會不會中間出現什麼江充之輩挑撥離間?或者要是再出什麼變故……
「計成之日,當在何時?」黃權停止腦海中的胡思亂想,接口說道:「如今臣已將此事傳至江東,裴奉先也利用書信透露給了其兄,想必現在曹丕、孫權皆已知此間變故。殿下聲名未顯,出鎮一地,臣恐彼等輕視之下,故意冒犯,為此要早作應對才是。」
光是父子失和還不足以讓曹魏對荊州的漢軍掉以輕心,也不足以讓孫權打消捲土重來的野心,關於下一步該怎麼走,劉禪心裡已經有了想法。
「荊州乃四戰之地,如何調兵部署,以防不虞,就都有賴黃公了。」劉禪自知經驗不足,資歷太淺,索性將這些事都交了出去:「何況我一小子,焉能干涉軍政?對內對外,都要宣稱是黃公一力為之,只要黃公將荊州守得滴水不漏,曹、孫就不敢有動武之心,我也能安心做一名縱橫之士了。」
黃權當即表示道:「但有臣在一日,定不使荊州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