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郡,枝江城外。
金黃色的田畝如蓋毯般直鋪到江邊,最難耐的酷暑已經過去,江邊吹來的晚風還夾雜著一絲土腥味。
老農擰眉看著江對岸的雲層,捶了捶腰,不待喘息片刻,接著又拿起鐮刀收割起來。
一束束稻穗被他熟練的割下,隨手放在一邊,身後跟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童抱著稻穗跑來跑去,將稻穗集中堆放在田埂邊的一株樹下。
小童的動作很是麻利,老農割稻的速度竟還比不上他,不多時,小童就無稻穗可抱,只能跟在老農身後撿拾散落的稻穀。
「阿公,我們今年能打多少穀子啊?」小童跟在後面邊撿邊問道。
「今年能打二十石就得感謝蒼天了。」老農抬起身,望著眼前四處倒伏,宛如被無形的大手蹂躪過的稻田,重重的嘆息一聲。
原本這稻子早在十幾天前就要收割的,但那時兩家交兵,在城外打來打去,亂兵如流,把好好地稻田毀壞的不成樣子,更是險些被一把火燒成灰燼。
二十石稻穀,不僅要滿足他們祖孫二人明年一年的食糧,還要用來交田租、算賦和更賦,還要用來換鹽和布……林林總總算下來,這二十石根本不夠用,反倒還要托人貸上一筆。
聽說以前到益州去的霍家又跟著回來了,也不知是不是要把以前的地收回去……
你說這吳人在江陵待的好好的,漢兵打過來做什麼?
老農心裡暗自抱怨道,吳人雖然也是從關侯手中奪得的南郡,但當時的戰火併未波及到他們這些底層百姓,江陵更是未經一戰便開城投降,呂蒙、還有後來的陸議都時不時地給他們發草藥和糧食。
可是現在,死了那麼多人不說,聽說連江陵城都險些被燒了,這就是漢兵打回來的代價麼?
老農搖了搖頭,這個問題還輪不到他這個身份的人去想,只盼著能在秋雨前快些把這地里的稻子給割了,先捱過這一年再說。
一老一小就這麼忙道了晌午,小童開始喊著餓,於是老農便拿出事先備好的干餅和水,準備走到樹下去吃。
那棵亭亭如蓋般的彎脖子樹下,不知何時坐下了幾個人,衣著打扮不似常人,身邊還有幾人牽著馬四處遊蕩,警惕的望著周圍。
「阿公!」小童緊張的抱著渾身僵硬的老農,站在原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幾名陌生人。
這時一個年輕人快步走了過來:「這塊稻田是足下的吧?我家公子有請。」
聽著對方半熟不熟的本地口音,老農有心想走,偏偏對方又是坐在自己堆放的稻穀旁邊,心裡萬分不舍,又害怕惹惱對方後騎馬來追,只得戰戰兢兢的挪到樹邊。
還未等對方說話,老農便帶著孫子跪在一邊行禮。
「不必拘禮,快坐下吧。」說話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生得甚是俊朗,那一雙耳朵更是耳廓寬大似穹頂,耳垂圓潤如玉珠,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老農匆匆一瞥,便低下頭去,跪坐在一邊。
「我等是江陵來的旅人,借你貴寶地稍作休息。」青年語氣十分親和,並不以兩人身份的懸殊而有所輕慢:「我見你們正要用飯,就送你們一份飯食吧。」
他不容拒絕的說道。
身旁的人立即上前端來食盒,從中拿了一碟還帶著熱氣的炙肉與兩碗米飯交給老農。
「謝貴人賜食!」老農幾度推辭不過,見這一行人平易近人,逐漸放下戒心,帶著孫子連連道謝。
那青年坐在田埂上,擺手道:「我這一路過來,正好要尋鄉人聊一聊……你們平日都吃些什麼?」
「回稟貴人,無非就是些粗餅子罷了。」老農恭恭敬敬的將懷裡的干餅遞了過去。
青年命人將餅拿了過來,轉手遞給身旁一名長者:「看來荊州百姓這些年也過得不好。」
隨即他又事無巨細的問起老農的年紀、家中人丁等情況。
老農一一作答:「小人姓周,前幾年打仗,又生了場大疫,家裡死的就只剩我們祖孫兩個了,好在守著些薄田,又有官府的救濟,這才沒餓死……」
老農連忙答說有。
自收復南郡後,劉備自然不肯做的比呂蒙之輩要差,效仿吳人對荊州人的收買政策,對鰥寡孤獨,及貧不能自存者賜衣糧、藥物,還減免了一年的租稅,迅速穩定人心。
劉禪也在此基礎上添了把力,在各縣建立惠民倉,專門為窮苦百姓提供長期接濟,還為沒有田地的百姓提供農具和種子,鼓勵開墾荒地,對荒地提供五年免稅的政策。
「貴人說的這些都有,但我家只有兩個老小,光是種現在的這些地都種不完,更別說開荒了。」老農遺憾的說道,他若是兩個兒子還在,興許還有這個餘力,可現在……不撂荒都算好事了。
「這裡的溝渠還能用麼?」一旁的年長者,黃權接著問了幾句閒話。
老農意識到這一群人非富即貴,忙說道:「前年就說要修,還開徵了不少代役錢,可後來又說要打仗,溝渠也不說修了,代役錢還是年年要。」
劉禪有些意外,先是看了眼黃權,只見黃權臉色微沉,心中對從吳人陣營歸降不久的枝江令已有計較後,便不去插手此事,只是笑著看向老農:「足下倒是敢說敢言。」
「小的知道如今荊州又回到劉公治下,劉公愛惜百姓,怎麼會縱容這些人報復小的?」老農眼底透著一絲狡黠,多年的經驗告訴他,荊州易主後,這次的大膽直言根本不會有人來報復,反倒還會為他們換一個真正愛民的官員。
劉禪愣了一瞬,忽然笑著對另一名端正持重的文士說道:「董君,你們枝江人可都是這般直言能道麼?」
「讓公子見笑了。」
太子率更令董允出生南郡枝江,幼時便隨父親遷入蜀中,這還是他第一次回來。
不光是他,還有剛才帶老農過來的太子庶子霍弋,同樣也是南郡枝江人,這一趟不僅是劉禪要巡視南郡諸縣,訪求民瘼,更是順道帶董允、霍弋、閻宇這些南郡人回家探親。
「你們若吃夠了,就去幫他將田裡的稻穀給割了。」劉禪向身旁的親衛們下令道。
驍騎營司馬麋威當即帶領數人下到田裡幫老農割稻。
「使不得、使不得!」老農一邊勸阻,一邊起身跑過去和眾人搶著割了起來。
「這一趟回來,故宅田地可都還在?」劉禪這時問起董允和霍弋。
霍弋的父親霍峻、伯父霍篤很早就是枝江縣有名的土豪,曾聚宗族數百人保全桑梓,可自入蜀以後,直到荊州被吳人所奪,都沒能回家一次。
「桑林田地仍在,不過故宅都已焚毀了。」霍弋早已不記得家中模樣,只是在家中長輩和父親舊部的帶領下,在昨日故地重遊了一趟。
「父皇已有明詔,當初入川前,爾等在荊州的田地、莊園、奴僕,登記造冊後,全部一併歸還。若有為尋常百姓所占的,官府會另給補償,不許私奪民產。」劉禪清楚的明白在收復荊州三郡後,會有一大波返鄉團回家。
但這幾年過去了,土地莊園要麼被吳人所奪,要麼因為荒廢而被百姓占據,為了維持地方穩定,劉禪一方面命黃權沒收吳人官員、將領所置辦的產業,一方面出台政令保護尋常百姓不受返鄉團的侵犯。
董允為人清白自持,自然知曉其中利害,不消劉禪提醒,反倒是霍弋年紀輕輕,身邊又有不少先父留下的故舊,為了避免其被身邊人影響,因為恢復家業而做出什麼不好的事,劉禪還是提醒了對方幾句。
霍弋抱拳說道:「臣必會告誡家中恪守法度。此次得國家之武功,使臣重返故里,臣心裡也只想再聚多年不見的宗族,揀選一批子弟為殿下效力。」
「你既有此心,就在枝江多待幾天吧。」劉禪點了點頭,開始與黃權聊起正事:「南郡土地平闊,百姓也勤於農事,何不趁著秋收之後,在入冬前修一修溝渠陂池,以便來年春耕?」
黃權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這片貧瘠的田地:「臣正有此意,敦教化、勸農桑、興水利……此皆殿下著意推行之策,臣豈敢不奉令遵行?只要給荊州數年時間,臣必能使此州大治。」
劉禪當然相信對方的能力,歷史上對方因為夷陵戰敗,不得已投降曹魏,以致終身未能一展所長,如今可算是有了一個給對方施展的舞台。
但光是這些傳統的做法還不夠,劉禪還說道:「前日我已見了沙摩柯,他已許諾,只要官府撥給無主荒地,借予種子和農具,五溪蠻就願意離開山林,到平地屯墾,成為朝廷編戶。」
「沙摩柯真捨得放棄部眾?」黃權驚訝說道,對於這些部落酋長而言,每個族人都是自己的財產,哪裡會有輕易捨得放棄人口的?
劉禪輕聲說道:「山中生活艱苦,若能有一地安居,誰願意在山裡茹毛飲血?我不過是效仿曹操分治匈奴之法,先將彼等蠻夷勸出山林,分為五部,安置在武陵、沅陵、宜都等郡。由朝廷從中選取強力且忠心者為蠻王,雖為朝廷編戶,但仍歸其統領。官府只需安排士人教化蠻夷,移風易俗,必能將其同化。」
在五溪蠻中,劉禪還從中選取五千精幹蠻兵,比照南中的無當飛軍,組建了一支善於山地作戰的蠻夷部隊。
「五溪蠻遍布山中,幾有十餘萬戶,倘若盡皆來歸,著意籠絡之下,必能成朝廷一大助力。」黃權看得很長遠,只要長時間教導他們下一代漢家禮儀,再逐步架空蠻王的權力,以後這些蠻夷自然會與漢人無異,這樣就等於是憑空獲得幾十萬人口。
「如今滇州已漸有成效,交州那邊,我也打算上疏父皇,照此辦理。」劉禪淡淡說道,三國時期最緊缺的就是人口,想要短時間增加人口,除了從世家大族手中直接抄隱戶這種動搖根基的辦法以外,就只能是化夷為漢,將主意打在這些蠻夷頭上。
這是個長期性的工程,但劉禪相信,如今的季漢地方上有李嚴、李恢、黃權這些能臣在,必能使季漢的國力走上一個新的台階。
沒過多久,巡視在外的軍士匆匆回報稱:「車君他們的車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