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真是喜怒無常。
分明在昨日,皇帝還對太子的到來感到高興,結果一夜之間,父子二人不知聊了些什麼,突然爆發激烈衝突。
劉備在次日清早便召來尚書僕射廖立,問他按照漢家制度,廢太子要走什麼流程。
一大早上聽到這個消息,廖立懵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以為自己還沒睡醒,重複問了好幾遍:「陛下何意乎?」
劉備余怒未消,沒好氣的呵斥道:「你敢不奉詔?」
「臣恐是亂命,不敢奉詔!」廖立直接拒絕。
開什麼玩笑,太子現在深孚眾望,怎麼能說廢就廢?廖立甚至開始大膽揣測劉備是不是被勝利沖昏了頭腦,居然這個想法都能有。
「好,你不奉詔。」見廖立也不支持自己,劉備氣得原地踱步,餘光忽然看到掛在柱子上的雙劍,上前拔了出來,四顧道:「太子呢?叫太子來,叫太子來!」
廖立見狀大急,顧不得對方手中利劍,忙上前抱住劉備的一隻胳膊,好言說道:「太子即便有錯,陛下也不該如此激怒,若傳之於宮外,朝野必將動盪!」
侍中程畿,黃門侍郎鄭度也著急忙慌的迎了上去,跪下勸道:「陛下息怒!太子性資英偉,自監國以來,傾財施賑,卑身下士,功績可稱,仁聲遐布。緣何陛下盛怒,豈有罪至於此乎?」
「他犯的錯可不小!」劉備見身旁尚書、侍中都跪地為太子求饒,索性一把掙開廖立,開始指出劉禪的所謂過錯:「他昨夜醉酒吐真言,說朝廷根本就不該東征,如今之所以獲勝,都是得天庇佑之故。若非是他、丞相,此次東征我便要一敗塗地!」
眾人越聽越是心驚,廖立也跪在一旁不敢作聲。
「此子何等狂妄!」劉備臉色漲紅,雖然是演戲,但昨晚爭吵的內容確實是真的,他被氣得連踹劉禪好幾腳也是真的:「我原以為他支持東征,予以信重,孰料其竟暗藏心機,開滇州、下交州,都是他故意拖慢東征的詭計!」
廖立已不能再聽下去了,他忙提聲說道:「陛下!如今東征大獲全勝,世人已皆知陛下廟算深遠,非凡夫所能揣度,且過往之事,何須再提?請念在太子頗有功勞的份上,饒恕他這次酒後失言吧!」
鄭度也跟著說道:「此戰既勝,何必問心?還請陛下顧及天下觀瞻,寬恕太子。」
「寬恕?」劉備看向鄭度,冷笑說道:「他的確寬恕了不少人,趁我不在便大肆市恩!干亂法紀!秦宓是我親自下詔入獄拿問,他卻出錢將其贖了出來,還予以任用!還有李意,還有你!」
鄭度心裡一驚。
劉備此時卻不再細說,只是不停數落著太子,說他醉心醫術、荒怠學業;說他過於柔仁、不夠英斷;還說他自以為是、小看天下智士……甚至連太子納妾都拿出來說。
廖立此時也冷靜了下來,聽出劉備似乎不只是對太子不滿,甚至對某些益州士人不滿,這些人打一開始就不贊同東征,如今贏了才想起來表忠心,甚至還影響到了太子。
想到太子十歲不到就已入蜀,從小被益州人所影響,所以有這樣的想法並不稀奇,但若是長此以往,今後在太子心中豈有荊州人的一席之地?
雖然劉備在太子僚屬的任命上已經儘量做到了一碗水端平,益州士人、荊州士人在東宮的數量幾乎保持一致,但廖立還是從這次劉備「借題發揮」的動作中察覺到了什麼。
「太子久在益州,或未深知荊州於朝廷而言,是何等要害。」廖立作為荊州人,自覺要在這個時候引導些什麼:「荊州乃肘腋之要衝,北拒曹魏,東蔽孫吳,不可一日無重臣坐鎮。臣以為,太子仁厚明達,若得暫駐江陵,在內可撫人心,在外可應敵情,實為萬全之策。
如今鎮守荊州的正是益州人黃權,廖立的算盤打得很響,這樣既能保全太子,在對方面前落得人情,又能讓太子多接觸荊州士人,同時還能借太子限制黃權……
劉備眼中寒芒一閃,冷聲道:「你真是如此想的?」
廖立伏地拜道:「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太子年尚弱冠,正需陛下聖明匡正,以安邦本,焉能以小過而獲嚴譴?」
雖然程畿也支持不該重罰太子,但對廖立的建議卻提出了反對意見:「太子元良,應居內養德,不以臨戎為要。古來太子未嘗偏征,今太子東出江陵,出鎮荊州,非古制也。且荊州四戰之地,虎狼窺伺,太子貴為國本,豈能有失?」
廖立見程畿這個益州人提出反對,當即就往壞處想,腦筋反應極快:「昔高皇帝討伐英布,令太子聚兵守櫟陽,豈能言無古制?」
「夠了!」劉備見這二人要爭執下去,差點把話題帶偏,厲色阻止道。
廖立清楚事態的嚴重性已不是他所能控制的,只能一邊安撫劉備盛怒的情緒,免得對方作出不理智的事情,同時急報江陵,把事情告訴給了諸葛亮。
諸葛亮、黃權二人同時上疏為太子求情,中間經過幾天的拉扯,在眾人的勸說下,劉備終於放棄了激進的想法。
繞了一大圈,劉備最後當著廖立等人的面將太子訓斥了一通後,還是以讓太子親身體會東征背後深意、安撫士民的理由,將其派往江陵監理荊州軍政。
隨後,劉備開始從宜都、南郡等地調回中軍三萬餘人,打算返回成都,並將戰時徵調的益州各郡郡兵調回原籍,荊州方面只留了三萬人,儼然一副但求自保、不圖進取的架勢。
而「失意」的太子劉禪則是一路向東,在秭歸與奉詔率兵回程的諸葛亮匆匆一晤後,便開啟了他的江陵之旅。
南郡,江陵。
自戰事結束後,劉備酬功甚厚,不出意外的拜黃權為荊州牧、封樂鄉侯,使持節督荊州軍事,如今,他作為繼關羽之後的荊州頭號人物,親自率領治中從事龐林、議曹從事王甫,以及衛將軍趙雲,建武將軍張南等文武官員出城迎接太子。
劉禪下船時精神抖擻,他環顧一周後,笑著迎上前去,將黃權扶了起來:「黃公不必行此大禮,父皇命我留與荊州,一是處理烈皇后遷葬,再就是多加歷練,增長見聞。今後很長一段時間,恐怕還得勞煩黃公多多教我。」
「臣既受陛下信重,託付以荊州軍政,輔佐太子,安定黎庶,自當竭誠盡力。」黃權欲言又止,與劉禪乘車入城。
經歷戰火後的江陵城不復昔日繁華,城中滿目瘡痍,路上仍可見到一些被燒焦的斷垣殘壁,以及眼神木然的百姓。
劉禪放下車簾,唏噓道:「幾乎與我兒時所見,大不一樣了。」
江陵在關羽手中經營多年,百姓殷富,士庶安樂,後又被麋芳拱手與人,平安落入吳人手中。呂蒙、陸議採用攻心之計,優厚江陵百姓,以致此城士人十數年都沒有經歷過兵燹,直到這回遇到孫劉兩家殘酷的攻防戰,江陵這才倒了大霉。
「那晚大火之後,臣當時便組織軍民修繕屋舍,賑濟士民,奈何諸事倉促,有些地方仍未被施朝廷雨露。」說到這裡,黃權嘆息一聲:「好在戰事結束,南郡、武陵都已安定,臣也能將心思放在治民上。」
劉禪答說:「我既出鎮此地,自然是要為朝廷將荊州打造成一處重鎮,往下可威脅江東,往上可窺伺襄樊,這都有勞黃公與我併力。荊州分為三家所有,士民多懷搖擺之心,當年吳人襲奪此地,不少士人前往依附,如今局勢變化,又為我軍所得,其心惶恐,可以知矣。」
「臣近日也在訪求宿老,徵辟賢才。如今郡縣長官、屬吏多有空置,除了從益州調任而來,臣也有意從當地徵求。」黃權抬眼看向對方,眼底閃過意味不明的神色。
劉禪似乎沒有察覺,自顧自的笑道:「若有賢才,我東宮恐怕要第一個與你州府搶人了,哈哈!」
黃權並不像廖立那般,他眼裡沒有什麼畛域之別、地域之爭,在他看來一切都是在為朝廷做事,只要皇帝英明,始終向外開拓進取,那內部無論是哪一派,都能各取所得,也無所謂爭搶。
可總有人目光短淺,對外人抱有敵意,皇帝訓斥太子這一事件,已被不少人揣測解讀為是對益州士人的敲打,廖立力主太子戍守荊州也是為了削弱益州士人的影響,增強荊州人的話語權。
經過剛才的試探,黃權見劉禪言語樂觀,處之泰然,似乎並未將當前紛擾的局面放在心上。
這讓他忽然有了某種奇怪的想法,或許這次訓斥的原因不僅僅是眾人所想的那樣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