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後的時光過得飛快,一轉眼時間就來到了2003年的開年。在酒吧里的歡聲笑語最終都被揉碎在了嚴冬的冰霜里。
要知道英國跟其他歐洲國家不一樣,根本沒有冬歇期這一說,可能是因為島國的原因,冬天雖然冷,但很少有不能踢球的極端嚴寒吧。
下半程賽程壓得極緊。冬季的冰霜似乎凍住了溫布爾登球員們的狀態,開年的比賽中他們先是在主場被索撒爾二比二賽季第二次逼平,緊接著又在客場零比二輸給了哈特利溫特尼。
雖然在其他的場次他們拿下了該拿的三分,但這丟掉的五分還是把他們釘在了積分榜第三的位置上動彈不得,他們和積分榜前兩位的分差像是兩道無法逾越的屏障,這種壓迫感讓整支球隊始終繃著一根弦,不敢有絲毫鬆懈。
可是這根繃了整整一個冬天的弦,在二月底終於斷了。
2月22日,聯賽第三十輪,威辛迪恩2000造訪國王草地球場。這支強悍的球隊賽季至今除了在賽季初負於目前排名第二的沃靈福德,在此後的漫長征程中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贏球機器,所向披靡,踩著各路對手的屍體穩坐頭名。
可今天,這台機器開進了國王草地球場。
看台上,超過四千八百名鐵桿球迷早已將這座球場圍得水泄不通。他們不僅僅是觀眾,更是這座球場的骨血。藍黃色的圍巾交織成一道起伏的海岸線,那排山倒海的助威聲從開賽前一個小時起就沒有平息過。
客隊球員們剛一踏入草皮,空氣中屬於草根足球那種滾燙而粗糲的壓迫感撲面而來,那是近五千人凝聚成一體的重量。
隨著主裁判一聲哨響,比賽沒有經過哪怕一秒鐘的試探。溫布爾登就像一列卸掉了閘皮的重型機車,以一種近乎野蠻的姿態全線壓上。整個上半場,國王草地球場變成了一座被圍攻的堡壘,主隊攻擊,領頭羊防守。
庫珀在禁區里左衝右突,每一次背身拿球都伴隨著對方兩名中衛的夾擊,但他依然在第十八分鐘硬生生擠出了一個角度,一腳低射直奔死角。整座球場已經準備要慶祝了,但威辛迪恩的門將用指尖把球捅出了底線。
第三十五分鐘,希林在禁區弧頂接巴塞的直塞,不停球直接凌空抽射,皮球越過門將的指尖,狠狠砸在橫樑下沿,彈回場內,被對方後衛一腳踹出邊線。
希林站在原地盯著那根還在嗡嗡作響的橫樑,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從手裡硬生生的搶走了幾萬鎊。
半場休息,羅睿看著主教練伊姆斯再一次響遍了整個更衣室的咆哮,不禁想到,假如自己是教練,能在這場比賽中做什麼?在伊姆斯對球員們輸出結束後,他走上前建議道:
「特里,這種情況是不是應該換上羅布?他的創造力能夠讓我們多出很多機會。」
伊姆斯對這個建議嗤之以鼻,回道:「羅睿,你還是太年輕了,我們本來就在中場比拼中堪堪跟對面打平,怎麼敢換上跑動能力不夠的羅布·厄塞爾?」
「那打五中場如何?」羅睿堅持道。
伊姆斯直接轉身回到更衣室中央,一邊走一邊說:「小子,我不可能在這麼重要的比賽中冒險。」
下半場,伊姆斯還是固執的保留了原班人馬,要求大家加強攻勢。溫布爾登的攻勢一浪高過一浪,但是在最後的防守三區很難創造出真正的好機會,幾次寥寥的遠射也被威辛迪恩的門將輕鬆的拒之門外。
第五十三分鐘,威辛迪恩獲得了一個前場任意球。位置在距離球門至少有三十五米的地方,角度也不算太好。主罰這個球的球員把球開出,足球划過一條弧線飄進了禁區。
埃弗拉德在人群中起跳爭搶第一點,但是在空中被對方的球員隱蔽的一推,導致在空中移位。皮球砸中了埃弗拉德的肩膀,變向直接飛進了溫布爾登的球門。
溫布爾登中場0比1落後了,丟的還是一個烏龍球,整個國王草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球員們圍著主裁判抗議,但是他並沒有看到埃弗拉德被推,進球有效!埃弗拉德站在原地,雙手抱頭。
伊姆斯看到事已至此,只能孤注一擲換上厄塞爾這個前腰,可是他還是沒聽從羅睿打五中場的意見,還是對位換人換下了博爾格。
厄塞爾上場不但沒有讓溫布爾登的攻勢繼續,反而就像伊姆斯在中場說的那樣,完全丟掉了中場的控制。威辛迪恩開始控制中場反客為主,溫布爾登反而沒能夠在剩下的時間裡獲得任何實質性的機會,最終比賽在威辛迪恩的控制下結束。
0比1,當終場哨聲劃破長空的那一刻,國王草地一下子陷入了安靜之中。四千八百名球迷的寂靜比任何比賽中的怒吼都讓人震耳欲聾。
球員們癱倒在草地上,庫珀仰面躺著,一隻手蓋住眼睛。希林蹲在中圈把雙手撐著膝蓋,頭埋得極低。埃弗拉德還站在自己打進烏龍球的位置,無助的像個孩子。
羅睿從教練席邊走出來,踩過了被球鞋踩了一個下午的草皮,走到庫珀身邊,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然後是希林、埃弗拉德、博爾格、巴塞以及場上所有的球員,每拉一個人起來就在對方後背上狠拍一下。
「輸了比賽又怎麼樣?都給我站直了去謝場,我們輸球不輸人。球迷們可是站了九十分鐘,至少得讓他們看到你們的鬥志。」
隊長喬·希林帶頭,所有的球員整齊劃一地走向看台。他們身上滿是汗水、草屑和泥,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毅。球員們在看台下排成一排,所有人同時向主場球迷們深深鞠躬。
這一刻,比賽結束後沉默了半響的看台終於爆發出了比比賽時更龐大的分貝!大家一邊鼓掌一邊對著球員們吶喊著:「Dons till I die!」(溫布爾登人至死方休)。
那不是單純的高呼,而是幾千個球迷在一心釋放著自己的心聲:我們沒有死去!我們依然站在這裡!我們永遠支持你們!
在第二天的戰術課上,羅睿沒等伊姆斯發話就自個走到了戰術板前。伊姆斯雖然不悅地哼了一聲,但也只是抱起胳膊,看這小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羅睿拿起筆,在戰術板上寫下了昨天比賽的核心數據:射門數、控球率、禁區觸球次數、對方門將撲救次數。每寫一個數字,他就用筆尖在那個數字下面重重地點一下,像是把昨天的怒火全部都發泄出來一樣。
「兄弟們,昨天那場比賽,你們的在比分之外的表現無可挑剔。」他把筆放下轉身:
「我昨晚回去看了本賽季我們所有的比賽錄像。從防守的站位到攻防的轉換,從前鋒的跑位到後場的攔截,我們每一個數據都在訴說同一件事,你們現在很強!」
他的語氣沉下來:「但足球是圓的。昨天的比賽中,我們射門比他們多了一倍,控球比他們高兩成,他們全場就三次射正,卻進了一個烏龍球。這不是你們的問題,是上帝偶爾會跟所有人開的那種混帳玩笑。」
有的球員低低地笑了一下,帶著沒散乾淨的苦澀。
「不過不要緊。」羅睿的目光從每個球員臉上緩緩掃過,「積分榜上壓著我們的那兩個球隊不可能每一場都贏。我們能做的就是把剩下的每一場比賽都當成決賽來踢,然後把結果交給上帝。」
四天後,客場對陣奇星頓聯。
不出羅睿所料,溫布爾登在經歷了威辛迪恩之戰之後被徹底打通了任督二脈,開場僅六分鐘便撕開了對手的防線。
凱文·庫珀在左路接到一記來自西德維爾的精準的長傳,面對撲上來的後衛,他沒有選擇傳球,而是用一個急停扣球晃開了對方的重心,然後一路長驅直入帶球切入了禁區內,調整半步後庫珀抬腳低射,皮球貼著草皮直鑽球門右下死角!
1比0!
今天的溫布爾登像是換了一支球隊。曾經那種因磨合不足而產生的卡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行雲流水的流暢。
在進攻端,球隊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創造力,在前場頻繁的短傳滲透,配合調度,改變節奏。足球在草皮上飛快地傳遞,奇星頓聯在長達幾分鐘的時間內完全沒能碰到球。
他們顯然被這開局打懵了,防線還沒重新站穩,第二波衝擊已經降臨。隊長喬·希林在禁區線附近接到庫珀的一記回敲,背身扛住緊貼的防守球員,隨後一個靈巧的半轉身,在兩名後衛的夾擊封堵下精準低射遠角。皮球擦著門柱內側滾入網窩。
「GOOOAAALLL!」全場球迷一起歡呼進球,2比0!
進球之後的希林沒有狂奔慶祝。他只是跑到庫珀面前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然後兩個人額頭抵著額頭,像兩頭狼王在相互確認自己的戰果。
他沒有抬頭找隊友,而是把球輕輕往前一撥,一晃,用一個神鬼莫測的節奏變化引誘對方伸腳。對方剛剛探出腳,厄塞爾把球從他胯下捅了過去,身體從另一側繞過,人球分過!
他沒有停,借著慣性又踩單車晃過第二名補防球員,在禁區弧頂面對撲上來的第三個防守球員,厄塞爾靈巧地將球輕輕一挑,皮球划過一道高高的拋物線,越過門將的指尖,輕輕地落入了球門。
3比0!
伊姆斯站在場邊,雙手抱頭,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場景。然後他猛地轉身朝羅睿大吼了一句:「這傢伙他媽的是業餘聯賽的加斯科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