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廳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了發聲的羅睿。
「我給大家算筆帳。」他的聲音清晰：
「俱樂部今年的租金一年才3萬英鎊。如果斥巨資200萬買下球場，即便算上轉租給金斯托尼安的租金，年化回報率撐死也就百分之三，比從銀行貸款的利息還低。為了這點微薄的回報讓俱樂部背上巨額債務，還要從每一位會員的口袋裡掏現金，非常不划算。」
羅睿用深沉的語氣繼續說道：「更重要的是，這片球場的土地性質是無法改變的，買下來以後根本沒有任何升值潛力。」
「而我們所有人的共識是什麼？十公里外的普勞巷才是溫布爾登真正的家。那是狂幫的靈魂棲息地，我們的根，未來要興建現代化球場的地方。國王草地只是我們暫時的家，而不是終點。」
羅睿的話擲地有聲。台下有人大喊：「羅睿說得好！我們的錢該留著以後返回普勞巷建新球場！」
會議廳內的風向已定。大部分會員開始冷靜思考，他們手裡還有一份長達五年的穩固租約，即便租約到期，根據俱樂部替社區承擔的租金和維護費用，續租也不存在實質性障礙。
與其花200萬英鎊買下一個臨時住所，不如把錢留下來為那個十公里外的長期目標積蓄力量。
克里斯看著台下的反應，心中已然有數。他環視四周，直接提議道：「既然如此，我們就進行表決。反對購買球場、傾向於繼續租用並保留資金籌備未來回歸普勞巷的，請舉手。」
幾乎是一片海洋般的手臂舉了起來。壓倒性的表決結果已經產生。大部分會員不贊同購買。
莉莉見表決結果已定，點頭示意記下決議。
「下一議題。」她翻到議程的下一頁，語調從剛才的嚴肅轉為平和：
「按照俱樂部高層的提議，下賽季我們將開始建設青訓架構，主要的目的是回饋社區。由於財政緊張，俱樂部最多出資聘請幾位青訓教練。如果有小球員願意來踢球，我們每周收取五英鎊的費用，覆蓋場地租賃、比賽日裁判費和聯賽註冊成本。」
「這是一個長遠的社區項目，在未來五年之內很難帶來任何直接回報，等到俱樂部財政好轉了再設立真正的青訓梯隊。此外，對於有天賦的青訓球員，俱樂部也會提供每周20英鎊的補貼，具體參照去年簽下的十六歲小將傑森·龐瓊。」
這番關於青訓務實的陳述精準地擊中了在場所有人的心思。對於溫布爾登這樣一個根植於社區的俱樂部來說，培養自己的青年梯隊不僅是出於競技的長遠需求，更是一種情感與價值的回歸。
對於關心自家社區足球的球迷來說，在某種程度上培養自家的青訓球員一路成長，為一線隊出戰，最後一步步走上職業巔峰比俱樂部本身花大價錢買人要更讓他們開心。不需要過多的解釋大家就都心照不宣地點頭。對於溫布爾登來說，青訓的建立是眾望所歸的一步。
克里斯抬手示意進入投票程序：「關於設立青訓梯隊的議案，同意的請舉手。」
話音剛落，全場會員們幾乎在同一時間都舉起了手臂。大家沒有異議和猶豫，只是走了個過場。
「全票通過。」莉莉在筆記本上利落地記下。
「下面討論下賽季的財務規劃。」她的聲音里對勝利的渴望清晰可聞，「首個賽季的盈餘證明了我們的模式是健康的，所以俱樂部打算增加預算，讓球隊下賽季對升級名額發起更強更有力的衝擊。」
她隨後報出了下賽季的預算計劃：「在行政後勤方面，現有簽訂的合同全年預算為2萬英鎊。教練組的薪資預算增加到3萬英鎊，增加的部分為青訓教練的支出。」
「球場租金、維護費用、比賽日經營成本、訓練場租金、保險、註冊費用、裝備採購等固定費用，計劃跟上賽季持平，一共13萬英鎊。青訓方面除了在教練組增加的支出，其餘由跟父母收取的費用所覆蓋。」
「對於最關鍵的球員薪資部分，我們計劃在現有合同的基礎上把預算提升至17萬英鎊，這包含了吸引更高水平球員的工資，和預留給全隊的升級獎金。總預算一共是35萬英鎊，比去年的開銷多了整整10萬英鎊，已經跟部分第五級別的英非聯球隊的開銷持平了。」
莉莉說到這裡，目光誠懇地轉向坐在前排的球員們：「今年我們很遺憾地錯失了升級名額，獎金沒能支付出去。但下賽季，這筆獎金等待你們去賽場上掙回來。」
她最後對著所有的會員們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承諾：「我們極其渴望在明年夏天將這筆升級獎金如數發給每一位為球隊流汗流血的球員們。明年，我們要全力衝擊那個唯一的升級名額。在球員薪資預算比去年增加70%的情況下，我們必須保證升級！沒有任何藉口！」
莉莉剛說完，主教練特里·伊姆斯便立刻站了起來。他動作不是很快，椅子被拖動的響聲在會議室里聽起來很刺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身上。
伊姆斯的臉色有些怪異，不同於他平時激動時的那種脹紅。他的眼睛首先掃視了台上的管理層，然後定睛看著莉莉：「對預算我有實質性的異議。」
他的聲音比平常低了一些，有種抑制著自己迫切想要發聲的感覺，和剛才椅子腿刮擦地板時的感覺一樣刺耳。台下的低語聲戛然而止，坐在第一排的西蒙·巴塞皺了皺眉，轉頭看了凱文·庫珀一眼。庫珀盯著伊姆斯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3萬英鎊的教練組預算，」伊姆斯一字一頓地重複了這個數字，「還要加上新增的青訓教練？我和我的人幹了整整一個賽季，把一支從零開始的雜牌軍帶到了聯賽獲得111分，他們的薪水就值這個數？」
他轉過身直接面對台下幾百名會員把雙手攤開。這個動作完全不像平時的他在訓練場上的表現出來的那種粗野，讓羅睿感覺充滿了算計感。
「我認為我們教練組既然跟俱樂部同甘共苦，半年沒拿薪水，明年的合同金額就至少應該翻倍。你們剛剛才宣布，俱樂部可是有20萬英鎊的盈餘，不花在應得的人身上難道留在銀行里吃利息？」
「更別說你們現在的預算比今年的應收都要少了10萬英鎊，假設預算不減，也沒有理由會減，你們難道要追求更高的利潤？」
他的一番話剛說出口，會議廳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層。好幾個會員開始交頭接耳，前排一位穿著舊款溫布爾登球衣的老人皺起了眉頭。20萬英鎊對一支非職業聯賽的俱樂部來說確實是一筆相當可觀的現金儲備。
「這筆錢應該交由我這個主教練支配。用於一線隊的即戰力補強，更要用於教練組的額外獎金。」伊姆斯的聲音逐漸拔高，愈發激動：
「我們帶這支球隊從無到有，從生疏到默契，努力了一整個賽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俱樂部帳上有錢，你們卻在預算的計劃上比預計的收入還要少10萬英鎊，我不理解更不認同！」
會議廳里響起了更大聲的議論。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更多的是困惑。伊姆斯是球隊的功勳教練，是他把一群建築工人、電工和送貨司機捏成一支拿到111分的隊伍。
他的話應該擁有分量，但是在一部分人聽到他說帳上明明有20萬英鎊這句話的時候，感覺有種令人不舒服的理所應當。並不是像在爭取資源花在讓俱樂部進步的語氣，更像是理直氣壯地在計算自己應得的那一份。
羅睿坐在前排側面的位置，目光在伊姆斯和克里斯之間來回移動。雖然沒有說話，但他的眉頭已經不動聲色地皺了起來。他認識伊姆斯快一年了，這個大老粗算是帶他走進教練世界的領路人。
這個傢伙平時粗魯直接，在罵球員的時候唾沫橫飛，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用冠冕堂皇的語氣爭取自己的利益。這樣的伊姆斯讓他感覺到陌生，俱樂部創辦伊始那個無私奉獻的前名宿，似乎突然變成了讓羅睿認不出來的樣子，只能說利益動人心。
克里斯·斯圖爾特面無表情地看著伊姆斯，並沒有打斷。直到伊姆斯最後一句話的尾音在會議廳里散盡，他才抬手示意並吐出了兩個字：
「駁回！」
克里斯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是冷硬的像一把刀。
「特里，你的職責是帶球隊明年升級，要考慮的是如何在九十分鐘內贏下對手。上個賽季你帶隊的成績很出色沒人否認。但俱樂部的預算分配絕不是你或者我說能拍板決定的，而是在座的每一位會員投票的結果。這些錢來自於大夥的血汗支持，不能隨意被揮霍。」
他鏡片後的目光一直盯著伊姆斯，沒有從他臉上移開。
「目前教練組的人員配置和薪水都達到了第六級別聯賽的標準，升級獎金更是單獨列了出來。至於那近20萬英鎊的盈餘是俱樂部的保險，未來的變數無處不在。」
「球場的合同、設備的維修、球員的傷病、贊助商的撤資，任何一項出問題都可能在一夜之間掏空我們的現金流。這筆錢是活命的底線，必須作為備用金。要知道球員部分支出已經比上賽季增加了70%，你還想把錢花到哪裡去？」
伊姆斯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頭攥緊又鬆開。他鐵青著臉看向克里斯，又看了看台下的會員。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再說一個字，巴塞在旁邊低聲叫了他一聲也沒得到回應。
克里斯沒有再搭理坐立不安的伊姆斯，直接總結道：「下賽季，我們將不再接受表現出色而沒升級的結果。財務上我們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安排，現在只需要球場上的小伙子們去把這個目標變成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