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默很難用言語解釋現在的場景。
黑色的蛛網結成的繭外,是無邊無際的數據海,不大的繭內空間裡,匍匐著一隻體型龐大的白蜘蛛,站著原本的許默,還臥著一隻羊。
一隻電子羊。
它是一頭銀灰色的綿羊,中等體型,羊毛仿佛是由無數細如髮絲的光纖編織而成,純黑色的玻璃眼睛中沒有瞳孔,也沒有任何高光,倒像是兩顆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黑曜石,四蹄和身體與黑色蛛網編織的地面接觸點閃爍著大片金色代碼水波。
它安靜臥在繭中,正抬著頭,望著突然出現的許默,嘴裡咀嚼著不斷自虛空湧現的青草。
許默走向它,對方沒有半點反應。
許默將手掌探向它發光的羊毛,它仍然只是安靜地注視著,既沒有奔逃,也沒有反抗。
『多莉』。
這是許默的手掌摸到對方柔軟得如同極品絲綢般的羊毛時,對方反饋回來的唯一一組數據。
這是它的名字。
而除此之外,對方的數據表殼之下空空蕩蕩,連一個字節的其他信息都沒有。
沒有任何反饋,許默很快失去了與對方互動的興趣,轉而將注意力放回那隻巨大的白蜘蛛身上。
白蜘蛛就是他,他就是白蜘蛛,這是他心中一種宛如本能的認知。
相比宛若空殼的電子羊,對方帶來的信息十分豐富。
首先,白蜘蛛是一個純粹的數據生物,而此刻它與許默互為表里,實為一體,至於原因,它的資料庫中空空如也,如許默一般,也沒有答案。
其次,許默突然掌握的數據駭入能力的確都是它所帶來的,算是數據生物的『天賦神通』。
再者,這片海洋的名字叫做『以太之海』,而奔流的海水實質上都是龐大算力的物化表現。
最後,這片蛛網空間代表著白蜘蛛對於這片海洋的掌控能力,也代表著他所能撬動的算力上限。
7.9古戈爾峰值(GG),這便是此刻的白蜘蛛能夠給予的所有算力支持。
許默並不知道這個數據是多是少,但是他知道威廉腦袋裡由火星聯邦免費安裝的標準腦機能夠提供的巔峰瞬時算力是0.1GG。
先前所有的網絡駭入,實際上的算力支出都是由白蜘蛛所承擔的,也就只有毫無網絡知識的許默會天真地認為用算力只有0.1GG的標配腦機加上個原生肉腦,就能強行攻破他人的腦機防火牆,滲透整套安保系統,但凡受過幾天正統IT(信息技術)知識教育的人都生不出這想法。
不過7.9GG的算力其實也不算多,別的不說,奧羅拉城市網絡的次級通訊基站許默便攻不進去。
好在隨著蛛網空間的擴大,白蜘蛛所能提供的算力支持也會逐漸增加,所以了解大概情況的許默片刻都沒耽誤,便放開了對於對方的控制,任由對方繼續依照著自身本能,吐絲結網,擴大這片蛛網空間。
許默很是確定,威廉的記憶中沒有與這片蛛網空間相關的信息,一絲一毫都沒有。
對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奧羅拉底層人,前半生就連『屠夫』都是只聽說,沒見過。
所以關於這片突然出現的空間,白蜘蛛、電子羊以及許默自己,唯一合理的解釋只有一個,就是那個藏在威廉大腦里的『礦機組件』。
想要弄清楚這一切,就必須要弄明白這個『礦機組件』的來源,而這樣一來,與『割喉幫』打交道就是必然的選擇。
因此,變強是許默的唯一出路。
將接下來的道路明確後,許默的思維再次空閒下來。
碩大的繭內異常乾淨,並沒有其他物品,所以驚訝的情緒過去之後,許默心中湧現的便是強烈的無聊感。
身體還在熟睡,百無聊賴的許默便乾脆在這片空間內研究起那名『鮟鱇』留下的洋蔥郵箱。
洋蔥郵箱,其實就是使用了洋蔥路由技術加密的網絡郵箱。
它的原理很簡單,就是將數據包像洋蔥一樣層層包裹起來,多層加密,讓沿途每一個中轉站都只知道「上一站是誰」和「下一站是誰」,但沒有任何一個中轉站知道信息的真正的出發地和最終目的地,讓一封郵件的發出、中轉、存儲、接收四個環節全部被「剝皮」式地匿名化,十分適合需要在網絡上出貨,又不想被官方攔截、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身份的違法灰產或黑產人群使用。
而『鮟鱇』顯然完美符合定位。
這也就導致只要掌握洋蔥郵箱的帳號密碼,不管是不是原主也都能登上這個郵箱。
許默順著對方的數據遺留,很快登進對方的洋蔥郵箱之中。
冰冷的黑色郵箱界面非常簡潔,除去這名『鮟鱇』的業務郵件來往,便沒有其他的內容。
許默翻了翻過往郵件,其中一封近期的郵件立刻引起了他的興趣。
發信人是個名為『骨鋸』的『屠夫』。
【旅人(許默猜測是這名『鮟鱇』的代號):
上一隻送來的『肉豬』我很滿意,義體剛剝完,這具性偶確實值錢,我之前只估了個大概,沒想到她身上還有幾件高端的定製情趣義體,價值不菲。
關於結算還是老規矩,三成,我這次給你湊了個整,25000火星幣全部是舊鈔,不連號,沒有被銀行系統標記過的乾淨錢,你什麼時候過來拿,記得提前給我打招呼。】
緊接著便是這名『鮟鱇』的回信。
【骨鋸:
你效率挺高,我現在手上正在物色新單子,和上次一樣,也是性偶,暫時走不開。
這個我還沒動手,還在觀察,但貨色我大概看過了,義體雖然不咋地,但是年紀不大,身上的原生器官估計能值幾個錢,等我搞到手就給你送過去,順便把上一單的錢結了。
至於動手時間也就這兩天,所以你先把錢準備好,到時候我過去隨時帶走。】
從郵件內容來看,通訊的兩人很是熟識,一個負責街頭綁架,另一個則負責解剖銷贓。
這個『旅人』沒有閱後即刪的習慣,許默翻了翻過往記錄,發現倆人沒少做交易,同時在三個星期前的一封郵件里還找到這個骨鋸發來的新工作室地址。
像他們這些器官販子,不會長時間待在一個地方,不然極有可能被苦主和警察摸上門堵在家裡,所以會頻繁換地址。
地址不遠,就在輝光港的一處倉庫區內。
沒怎麼思考,許默立刻動了黑吃黑的想法。
畢竟對方老巢里單是給這個『鮟鱇』準備的貨款就有25000火星幣的現金儲備,保不齊還會有更多現金。
而想要在奧羅拉、在火星、在這個殘酷社會裡生存下去,變強,錢是剛需,並且是越多越好。
許默需要錢,吃飯需要錢,治療腿上的傷需要錢,搞明白腦袋裡那個『礦機組件』背後真相同樣需要錢,就連去內城呼吸一口好的空氣,也要錢。
在奧羅拉,錢或許不是萬能的,但是沒錢是萬萬不能的。
不過直接這打上門未免太過魯莽,謀定而後動才是王道。
許默明天準備先去郵件記載的地址偵查一番,再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