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娜已經狂奔了十幾分鐘,以至於她感覺自己的肺喘得隨時都可能炸開。
她十分後悔雇了個三流的保鏢,以至於自己現在落得如此地步。
作為一名媒體人,在行業內卷如此激烈的當下,只有拿到足夠刺激的素材,才能誕生出足夠吸量的作品。
她的創作始終堅持著一個理念:貧窮是犯罪的溫床,罪惡是人性的蕁麻疹,人性的扭曲失格則永遠吸引眼球。
因此,貧民窟的棚戶區自然成了這位自媒體人的下一個取景地。
疲憊讓她越跑越慢,追兵的腳步逐漸拉近,終於在她快要靠近棚戶區那條用建築殘渣圍起來的圍擋時,一隻大腳重重踹在她的脊背上,將她踹倒在地。
頭皮一緊,漢娜尖叫著被人從地上提著頭髮拉起。
但哪怕是如此險惡的局面,她一雙琥珀色的義眼仍然閃亮著,忠實的記錄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把她眼睛挖了,這小妞義眼開著攝像功能呢。」
「一會行不行,我還想玩玩呢,頂著倆血窟窿硬都硬不起來。」
殘忍的內容被平淡無奇的語氣說出,讓這位自媒體人忍不住渾身戰慄。
「害怕了?」一名頂著個雞冠頭、臉板改得跟一朵向日葵似的奇行種獰笑道。
「說吧,剛才在裡面拍到了什麼,有沒有上傳到網絡里。」
漢娜的回答是一發子彈。
小巧的女士配槍被她抵在對方的小腹上扣動了扳機,在哀嚎聲中她掙脫束縛,繼續狂奔。
「剛才這一槍應該打爆了他的膀胱,我應該再往下挪一下,直接打爆他前列腺。」自媒體人在瘋狂的奔跑中胡思亂想到。
作為一個敢悶頭硬闖棚戶區的硬核自媒體人,玩命自然不是什麼陌生的事情。
「該死的小娘皮,老子要C死她!」
在暴怒的哀嚎聲中,漢娜瘋狂地跑過圍擋,跑出棚戶區,跑進街邊的小巷。
她正以為自己要逃出升天之時,一顆子彈啃進了她的大腿中,讓她直接摔進了路邊的垃圾堆里。
槍聲一響,周遭的行人熟絡的逃竄一空。
正當漢娜拖著傷腿爬起來準備殊死一搏的時候,卻突然在巷子口發現了異常。
這是一個男人,一個與周遭一切都透著股格格不入的男人。
老式的大衣立領拉得老高,遮住了半張臉,廉價的戰術靴滿是髒污,顯然對方穿著它走過不少地方。
他沉默的站在巷子口,遠遠的打量著一街之隔棚戶區,看上去在這裡已經站了許久。
周遭四散而逃的行人和方才的槍響好似對他沒有造成任何影響。
這讓漢娜十分疑惑,畢竟在奧羅拉沒人會對槍聲無動於衷,要知道避免成為流彈下的冤死鬼是每個奧羅拉人從小的必修課。
「竟然還有同夥接應,怪不得這麼有恃無恐。」
一愣神的功夫,追兵便追了上來。
而站在巷口的男人顯然讓對方產生了誤會。
沒等漢娜解釋對方只是無辜的路人,巷子口的男人從棚戶區收回了視線,率先開了口。
「割喉幫的?」
「C,怎麼跟老子說話呢。」
混街道的混混們在所有道上的人中絕對屬於最囂張的那一類,這不是因為他們有多厲害,而是因為『兇惡』是他們為數不多的武器。
為首的混混罵罵咧咧,習慣性地想要舉起槍增加自己的威懾力,卻沒有想到對面的人比他更狠,更快,更果決。
一聲炸響從巷子口擴散開,狠狠地敲擊著漢娜的耳膜。
三朵血花幾乎是同時在她眼前盛開。
兩個小混混仰頭栽倒,還有一名小混混則是腦門頂著半截子彈就要開槍反擊。
顯然,三人中就他進行過頭部相關的防護改造。
更加沉悶的轟鳴響起,厚重的如同春雷炸響。
毫不誇張的說,這是漢娜第一次親眼目睹有人在自己面前『炸』開。
一把閃爍著硝煙的巨大左輪被男人收回到大衣下。
對方用行動詮釋了什麼叫做:真正的狠人不屑用言語辯駁,子彈會代替他發言。
「惹了什麼事,讓這幾個割喉幫這麼追你?」
男人不緊不慢的走近,在她面前蹲下,閃爍著藍色光芒的義眼讓漢娜緊張的止不住顫抖。
腦中思緒百轉千回,她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就是拍了點他們用棚戶居民進行人體試藥的畫面……」
「那你真的很勇了。」
男人乾脆利落的準備起身離開,讓漢娜心緊跟著涼了半截。
當然,也有可能是她血流得有點多了。
「救一救,救命啊朋友!」腎上腺素褪去,重新湧來的疼痛讓媒體人聲線都開始顫抖。
「給我個理由?」男人回頭問道。
「我~我有錢!我可以付報酬。」
話說得理直氣壯,但是漢娜心裡沒有一點底,她身上最後的兩萬多在兩個小時前全給了那個不靠譜的保鏢,而對方此刻正拿著她的錢腦洞大開的躺在『棚戶區』的角落裡。
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多少錢了,連武裝醫療救援車都叫不起,如果男人不管,她只能拖著傷腿自己爬回去。
但是,現實是哪怕那兩萬多塊錢仍然在她手裡,她也付不起武裝醫療救援車的全部費用,同時以自己現在的這種傷勢,也根本爬不回家。
失血讓她開始感覺口渴、不由自主地焦慮、濕冷,最終意識陷入完全的黑暗中。
……
冰冷,抖動。
在純粹的虛無中,不知道過了多久,漢娜意識開始復甦。
模糊的聲音陸續傳入她的腦海,並且越發清晰。
「我知道邊緣人這行風險大,但是你也不能在恢復期過度使用新裝的義體手臂。」一個溫和的女聲道。
「我會注意的。」
漢娜認出了回應的男聲,是在箱子裡救下她的男人。
兩人的聊天聲音在她耳中逐漸變得清晰,直到她聽到那個女聲宣告:「病人該醒了~」
她費力睜開眼,發現自己此刻躺在一輛車裡。
車子明顯正處於行駛狀態,以至於她身下的床也跟著有些搖搖晃晃。
「醒了」寧西湊上前來,檢查著她的情況。
「真不知道應該說你運氣好還是運氣差。」
「子彈正好打在股靜脈上,二級破裂,但凡晚上五分鐘,你就得因失血過多掛掉。」
抿了抿乾渴的嘴唇,漢娜艱難地道謝。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威廉,是他送你來的。」
這時漢娜才注意到角落坐著的那個安靜身影。
對方裸露著右臂,露出一條啞黑的義體手臂,正在接受另一名醫生的檢修。
如今的生物科技已經十分地發達,納米縫合技術讓傷口的癒合速度飆升至常人難以理解的速度,縫合血管之後,只需要幾袋人造血漿,漢娜消失的精氣神又重回她的身旁。
只不過,錢花出去是不會再回來的,窮光蛋哪怕等上一年,消失的錢也不會像被劃開的傷口那般自動癒合。
所以下了車的漢娜只能尷尬地站在路邊,不敢與許默對視。
「錢我一定會還你的!」
但是這話進到許默耳中大約跟『下次一定』的效力大差不差。
看出許默的不信任,漢娜立刻辯解道:「我這次拍到了不少好鏡頭,你放心,只要我把這期節目做完,肯定能發財。」
「網紅?」許默終於開口。
「不是,我是媒體人。」
「那個公司的?」
「自媒體。」
這話許默明白,自媒體人的意思是指無業游民。
「真不騙你,我在『海盜電台』擁有自己的專業頻道,你要相信我,只要我把這期內容做出來,肯定能大爆,到時候你墊付的那些醫藥費根本不是事。」
許默沉默著點了點頭,敷衍之意溢於言表。
「赤裸之聲。」
許默不解地望著對方。
「我的頻道名稱,《赤裸之聲》。」漢娜解釋道。
許默聽懂了她的意思,接入城市網,找到海盜電台,還真的從中搜索到《赤裸之聲》這個頻道。
「32萬的關注者,你怎麼混得這麼慘?」
許默的疑惑十分正常,注意力是件十分值錢的商品,32萬的粉絲量,隨便進行些變現,面前的女人都不會缺錢花。
「我可是要成為大明星的人,從來不接那些虛假商單,也不報導虛假新聞,坑粉絲的事情我可不干。」
這番話說的許默看向對方的眼神就像是看外星人。
畢竟這行向來先坑粉絲,面前自媒體人竟然強行逆流而行,她不窮誰窮。
「你放心,訂閱和禮物的錢加一起夠還你醫藥費的。」漢娜調出了自己後台數據,加了許默聯繫方式展示給他看。
許默簡單查閱了對方往期作品的後台數據,點頭表示相信。
「只不過可能還需要你幫我個忙,嘿嘿。」漢娜訕笑著打蛇隨棍上。
「我的攝像機還在保鏢那裡,大部分素材都在那裡面,沒有這些素材,這期作品的質量可就大打折扣了,所以可能需要你幫我取回來。」
許默的白眼就是他的回應。
「你是個邊緣人對不對,我僱傭你怎麼樣?」慘遭拒絕的漢娜試圖曲線救國。
「你沒錢。」
「總會有的,等我這期作品發了,肯定能賺爆,這樣,這期作品的收益我分你一半怎麼樣。」
漢娜許諾的佣金不算少,按照許默看到的後台數據,對方雖然作品數量不太多,但是每期的收益最少都有四五萬,多的甚至能接近六位數,一半的錢足夠找個不弱的邊緣人幫她幹這單了。
最重要的是眼下這種情況屬於邊緣人直接接單,沒有中間商賺差價。
有錢不賺不是許默的風格,更何況他最近花銷頗多,錢包隱隱有見底的跡象。
「你的保鏢在哪?」
「棚戶區裡面,我們被割喉幫發現的時候,他上去跟他們交涉,結果被對方一槍給崩了。」
說到這事漢娜就氣不打一處來。
這倒不是因為自己保鏢的死亡,對方拿錢辦事,承擔風險天經地義,而是僱傭前她找的掮客曾信誓旦旦的向她保證找的人在棚戶區有頭有臉,屬於本地知名刀槍炮,肯定罩得住她。
結果沒想到對方是個草包貨色,真遇到事了,有面到直接拿臉接子彈不說,還連累她腿上中了一槍,不是遇到許默,她差點就被人給弄死。
了解了前因後果的許默差點沒當場笑出來,這位自媒體人顯然是被那個掮客坑了,明顯的貨不對板。
「你找人的時候找的那個掮客?」
掮客這行良莠不齊,渾水摸魚,鼻子裡插根蔥裝象的大有人在。
「『易拉罐』杜集特。」
許默並沒有聽過這個人,這就代表著對方不是什麼大人物。
衡量了片刻,許默做出決定。
「行,這單我接了。」
他本就計劃著近期重返棚戶區,調查自己腦袋裡『礦機組件』的來歷。
能夠順帶賺筆外快再好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