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徐徐上升,許默的心卻緩緩下落。
儘管只來過一次,但他仍然清晰地記得所有道路。
最終,許默的腳步在那扇熟悉的門前停下。
雖然還沒開門,某種他十分熟悉的氣味,已經順著房門的縫隙涌了出來,縈繞在他的鼻尖。
這股味道,他在每個『屠宰場』中都聞到過。
他以為自己會習慣,但是直到站在門前,許默才明悟,這種味道他或許永遠都不會習慣。
屍臭是一種人類肉體腐爛所發出的獨特氣味,與其他所有的惡臭都不同,讓人從生理到心理乃至基因層面都會感到排斥和厭惡。
鎖死的房門順從地屈服於許默的意志,安靜地向著一側劃開。
濃烈的屍臭氣味如同爆炸般從房間內向外奔涌。
許默神色平靜地邁步走進不大的房間內。
血!
地板,牆面,天花板,那張『骨釘鋪』的床上,布滿已經烏黑髮臭的鮮血。
安雅像個被剪壞的布娃娃,趴在門口的地板上。
一道駭人的傷口貫穿了她的胸膛,又橫向將她刨開,鮮血在她身下洇出一大灘,凝結成黑紅的琥珀。
周遭的家具上,滿是成片的飛濺血跡。
這些血跡來源於她被兇手開膛破肚後的特意甩動。
海琳娜則仰面朝天躺在那張水床上,渾身赤裸。
許默安靜地走到床邊,注視著床上的女孩。
她早已不復曾經的美麗,時間將兩具死亡的肉體催化腐爛,讓其成為兩坨臃腫的『巨人觀』。
但是腐爛腫脹仍然沒能消融她遍布全身的傷疤,沒有溶解釘滿她全身的醫用縫合釘。
那個熟悉的醫藥箱就擺在床頭,兩柄手術刀被鮮血沾滿,隨意地棄置在箱子內的紗布上。
消毒液的空瓶被拋落在床邊,訂書機樣式的按壓訂皮機已經被鮮血染得通透。
這些本來應該拯救生命的醫療器械反過來卻成為了折磨的刑具。
苦痛讓海琳娜無數次掙扎,以至於綁在她手腳處的情趣鐐銬都已經深深沒入血肉之中。
注視著面前如同人間地獄的場景,許默沒有任何言語。
他的義眼亮得驚人,將房間內所有的角落都掃描在內。
噴濺、摔落、慣性拋灑、浸染、流注狀態的血跡,血腳印,拖拽痕,最終引領他來到一把椅子前。
這是在這個不大的房間內為數不多乾淨的東西。
視著光滑的椅面和椅背,許默能夠輕鬆想像出兇手如何坐在這個椅子上,一邊欣賞著面前的慘狀,滿足自己扭曲而又變態的嗜血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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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默仍然什麼都沒說,只是沉默著坐在椅子上,卻驚訝地發現一旁的桌子上擺著一份外賣盒,旁邊則放著安雅那把粉色款的『蒂朵星』女士手槍。
外賣盒的款式許默很熟悉,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上吃的第一餐——油炸速生菇。
很顯然,安雅這位努力掙錢給母親買『灰質阻斷器』、給姐妹帶飯的性偶回來時,正好撞上了行兇現場。
當然,也有可能是兇手故意等著她自投羅網。
油炸速生菇的盒子已經被打開,相比於沾染了血跡的外盒,盒內乾乾淨淨,沒有食物,也沒有血跡。
盒裡的食物肯定不是安雅或者海琳娜吃的。
許默第一次出聲是被氣笑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因為兇手竟然能吃光堪比塑膠袋的油炸速生菇而笑,還是因為沒想到兇手竟然會如此猖狂殘忍、人性淡薄而笑。
而笑聲過後,他臉上升起的卻是刺骨的冰寒。
許默拿起『蒂朵星』,輕輕地摩挲著,彈匣是滿的,安雅顯然根本沒機會開槍,便被兇手奪槍殺害。
不是慕斯幫。
許默很快得出這個結論。
黑幫不會如此行事,他們如果想要讓這兩個擾亂他們統治的性偶消失,大概率會直接給每人腦袋來上一發子彈,不會將場面弄得如此殘忍。
海琳娜死去前,曾遭受過難以想像的嚴刑拷打,兇手顯然想要從她口中得知一些東西。
問題是,這兩個年紀輕輕、在奧羅拉卑微如塵埃的底層性偶,除了身體外,還有什麼東西值得兇手覬覦呢?
答案很明顯,那就是威廉的下落。
或者說,是他腦袋裡的東西,是許默、白蜘蛛,多莉,以及那個算力之海深處的繭房。
理智催促著許默最好趕緊溜之大吉,不要在這裡逗留太久,最好重新找個地方,乃至換個城市生活,以免被追蹤他的人抓到尾巴。
感性卻在胸膛翻湧出一大團火炭,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讓他鼻翼噴張,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
好在這個問題並不難得出答案。
復仇這一行為常常被包裝成對逝者的「交代」,實際上它只是為了縫合生者的傷口。
人死後,只有虛無,這一點許默十分清楚。
復仇從來都不是拿來令死者安息的訃告,死人也不需要,反而是活人,才需要這帖苦藥。
他試著駭入兩姐妹的腦機,看看能否獲得些有用的情報,卻驚訝地發現兩人腦機都已經被破壞。
仔細檢查後許默才發現兩具腫脹屍體的頭部都存在著一個彈孔。
開槍的人十分專業,每發子彈都十分精準地摧毀了腦內的腦機。
腦機方面拿不到有用的情報,許默便沒再繼續停留,而是收起了手裡小巧的『蒂朵星』,乾脆利落地起身離開。
房門在他身後悄然關閉,鎖死,像是一扇掩合的棺蓋。
長船公寓作為正常供人居住的公寓,自然有完善的攝像頭安保體系。
只不過所有的攝像頭都被動了手腳,清除了某段時間內的監控畫面,許默沒能從其中找到任何與兇手相關的信息。
顯然,對方也有黑客。
這個糟糕的事實讓許默想要追查真兇都無從查起。
只不過百密終有一疏。
公寓樓出口旁的便利店前,許默望著頭頂在網絡維度中空空如也的攝像頭。
這套復古的『實體線路閉路系統』讓曾經的許默吃了大虧,想必同樣也會打對方黑客一個措手不及。
許默進了便利店,看到上年紀的店主如第一次見面一樣沉醉在電子屏上,心頭算是真正鬆了一口氣。
哪怕兇手注意到這裡的攝像頭,想要線下抹除監控視頻,也必須要跟這位老店主打交道。
而人與人之間的交互必然會留下痕跡,情況最差他也能從店主口中得知兇手的大致情報。
兇手有幾人?是男是女?身高長相?
好在現實比他預想的要好上很多,兇手根本沒有注意到這裡存在一套完全與社會脫節的『實體線路閉路系統』,以至於許默順利地通過便利店的監控主機,拿到近段時間的所有監控影像。
結合許默在監控系統中查到的對方抹除視頻的時間段,『白蜘蛛』很快便在冗長的監控視頻中篩選到兇手。
得益於對方黑客的助攻,兇手根本沒有特意地去隱藏身形,因此監控畫面拍得十分清晰,清晰到許默能夠看清楚他兜帽下的那張臉上沾染的斑斑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