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抬頭望向幾乎沒入雲霧的山巔,眼神越發沉靜。
那些沿途的「考驗」,雖然陰險,卻並未真正傷及他根本,反而更像是在拖延時間,消耗他的耐心與靈力。
越是這樣,越說明內院之中,有人正等著看他「狼狽而至」的好戲。
「想看我的狼狽?只怕你們沒這個眼福。」
他深吸一口氣,將沿途帶來的些許浮躁盡數壓下,體內靈力按照《太虛弒神訣》的路線沉穩流轉,調動太虛神體滋養著四肢百骸,補充著消耗。
太虛神體的力量隱而不發,如同蟄伏的凶獸。
山路越發陡峭,罡風凜冽,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尋常修士到了此處,恐怕連站都站不穩。
兩側不再是深谷,而是深不見底的雲霧深淵,仿佛巨獸張開的巨口。
這裡的禁制氣息也更加明顯,空間隱隱傳來壓迫感,讓人無法騰躍,只能貼著崎嶇的山道前行。
距離峰頂,大約只剩下最後不足千丈的垂直距離。
山道在此處變得極為狹窄,僅容一人通過,一側是滑不留手的冰壁,另一側就是萬丈懸崖。
雲霧在腳下翻滾,看不清下方究竟有多深。
陸雲正凝神踏出一步,忽然,他心臟猛地一跳,一股難以言喻的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瞬間讓他全身汗毛倒豎!
「吼!!!」
一聲震耳欲聾、充滿了狂暴與痛苦的獸吼,陡然從一處崖壁深處炸響!
那聲音帶著可怕的穿透力,直接震盪神魂,連四周的雲霧都被吼聲攪動得翻滾不休!
下一刻,伴隨著驚天動地的怒吼,一頭龐然大物,裹挾著狂暴無匹的凶煞之氣,如同失控的山嶽,猛地衝撞而出!
陸雲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頭巨猿!
通體覆蓋著冰藍色的長毛,但在長毛之下,隱約可見虬結如岩石的肌肉。
它身高超過三丈,雙臂奇長,拳頭大如磨盤,最駭人的是那雙猩紅的雙眼,充滿了徹底的瘋狂和毀滅欲望。
五階妖獸——冰魄暴猿!
相當於人類合道境的強橫存在!
這絕非之前那些小打小鬧的陷阱可比!
這是真正的、足以致命的殺局!
冰魄暴猿衝出的瞬間,那雙瘋狂的血眸就死死鎖定了山道上唯一的活物——陸雲!
「吼!!」
它根本沒有絲毫猶豫,龐大的身軀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低頭,以最為堅硬的頭顱和肩膀,如同一座失控的巨山,朝著陸雲和他立足的那段狹窄山道,狠狠撞來!
目標明確——不是殺死,而是撞下山崖!
這一撞,勢大力沉,快如閃電,封死了陸雲所有前後騰挪的空間。
狹窄的山道根本無法閃避如此龐然大物的衝擊!
恐怖的勁風先至,吹得陸雲幾乎站立不穩,腳下碎石簌簌滾落深淵。
一旦被撞實,或者被撞擊的餘波掃中,陸雲百分百會瞬間脫離山道,墜入那被禁空陣法籠罩的萬丈深淵!
無法飛行,下方雲霧深處隱約傳來的空間扭曲波動,顯示那裡絕不僅僅是摔落那麼簡單,很可能還隱藏著更可怕的禁制殺陣。死無葬身之地,絕非虛言!
電光火石之間,陸雲的大腦瘋狂運轉。
退?
後方山路同樣狹窄,速度絕快不過暴猿的撞擊。
進?
前方是絕路。
硬抗?
以他目前的修為,即便有太虛神體,正面承受一頭瘋狂的五階妖獸全力衝撞,也幾乎是必死無疑!
「不能退,不能硬抗……唯有險中求活!」
生死一線,陸雲眼中陡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所有雜念瞬間被剝離。
他沒有選擇向後疾退,而是在那巨大陰影籠罩、狂風壓體、冰猿頭顱即將臨身的剎那,做出了一個近乎瘋狂的舉動——
他雙腳猛地跺向腳下山岩,太虛神體的力量與靈力毫無保留地爆發!
「咔嚓!」
山石碎裂。
但他的身體並未向上或向左右閃避,而是借著這一跺之力,身體向後仰倒,幾乎與地面平行,同時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速度,向著側前方——也就是冰魄暴猿衝來的方向、那龐大體型的下方與冰壁之間的、那一道狹窄得幾乎不存在的縫隙,滑鏟而去!
這需要驚人的膽魄、精準到毫釐的判斷以及對身體極限的控制力!
轟!!!
冰魄暴猿帶著無匹巨力,狠狠撞在了陸雲方才立足之處!
砰——
轟隆!
整段山道劇烈震動、崩塌!
無數巨石混雜著冰塊,如同瀑布般向深淵傾瀉。
撞擊的衝擊波呈環形炸開,將周圍的雲霧瞬間清空一片,露出下方令人眩暈的深邃和更遠處隱約閃爍的禁制光芒。
陸雲甚至能感覺到暴猿身上冰寒刺骨的毛髮擦過自己的面頰,能聞到那狂暴腥臭的氣息,能聽到頭頂上方巨石崩裂的巨響和暴猿因撞擊而發出的痛苦悶哼。
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他的身體如同游魚,驚險萬分地從冰猿腋下與冰壁的縫隙間滑過,冰冷的岩石和妖獸的皮毛擦著他的後背和胸膛,帶來火辣辣的疼痛。
滑過的瞬間,陸雲眼中厲色一閃,所有力量灌輸到自己的拳頭上,狠狠地砸在了巨猿的身上。
只是這一下,並非為了造成多大傷害,反倒冰魄暴猿身體一扭一甩,將陸雲甩飛出去,陸雲好在及時抓住一處凸起的岩壁,方才穩住身形。
但冰魄暴猿並未就此罷手,它轉過身來繼續朝著陸雲衝來。
似乎不將陸雲衝下山崖誓不罷休!
生死間的滑鏟與反擊,雖讓陸雲暫時逃過一劫,卻也徹底激怒了這頭瘋狂的冰魄暴猿。
它龐大的身軀轉過,粗壯的手臂猛地拍在殘留的山道上,碎石四濺。
那雙猩紅的獸瞳死死鎖定住懸掛在崖壁上的陸雲,裡面只有最純粹的毀滅欲望。
它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四肢著地,狂暴的力量在肌肉下涌動,準備發動第二次、必定更加致命的衝撞!
陸雲的心沉了下去。
正面硬撼一頭實力堪比合道境、且處於瘋狂狀態的五階妖獸?
以他目前的境界,即便底牌盡出,勝算也微乎其微。
九幽雀或許能與之一戰,但這片區域禁制重重,飛行受限,九幽雀的實力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過早暴露這張底牌,絕非明智之舉。
必須智取!
他的目光如電,飛快掃視著周圍絕境般的環境。
崩塌的山道、滑不留手的崖壁、深不見底的雲霧深淵……
視線猛地定格在側上方,大約十幾丈外,一處從崖壁上突出去的平台。
那平台不大,約莫數丈見方,似乎是天然形成的石岩,下方就是虛無的深淵。
平台的根部與山壁連接處,因為常年風化侵蝕和剛才的劇烈震動,已經布滿了裂紋,看上去頗為脆弱。
一個極其危險、卻又可能是唯一機會的計劃,瞬間在他腦海中成型!
冰魄暴猿可不會給他思考的時間,它再次怒吼一聲,後肢猛蹬,龐大的身軀如同離弦的冰藍色巨箭,再次朝著陸雲猛衝而來!
這一次,它顯然吸取了教訓,衝擊的路線更加筆直,覆蓋範圍更大,並且舉起了一隻巨爪,準備隨時拍擊,不給陸雲任何鑽縫隙的機會!
就在冰魄暴猿啟動的剎那,陸雲動了!
他雙手猛地發力,將身體從崖壁上甩出,同時腳下在岩壁上連點數下,如同敏捷的靈猿,竟不退反進,迎著冰魄暴猿衝擊的方向側方,朝著那處突出的平台疾掠而去!
他必須趕在冰魄暴猿衝到自己原先位置之前,抵達平台,並且……讓它改變目標!
「孽畜!看劍!」
陸雲身在半空,厲喝一聲,右手一翻,凌雲劍已然在手!
劍身清鳴,雖非全力催動,但一股銳利無匹的劍意已然沖天而起!
他故意將劍光催發得耀眼奪目,吸引了冰魄暴猿全部的注意力。
果然,感應到那挑釁的劍意和光芒,冰魄暴猿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沖勢未減,但頭顱微轉,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正「逃向」平台的陸雲。
妖獸就是妖獸,頭腦簡單,雖有一絲靈性,但並不多!
「吼!」
它調整方向,四肢在崩塌的山道上借力,爆發出更快的速度,徑直地追了上去!
陸雲搶先一步,穩穩落在了平台邊緣。
他甚至沒有回頭,魂力早已如同蛛網般散開,精準地把握著身後那恐怖妖獸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分速度、每一點距離。
就是現在!
他猛地轉身,面對狂沖而至、攜帶著摧山裂石之威的冰魄暴猿,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冰冷的決絕和算計到極致的冷靜。
他雙手握緊凌雲劍,體內的《太虛弒神訣》瘋狂運轉,太虛神體的力量、體內的靈力,毫無保留地灌注到劍身之中!
劍身嗡鳴震顫,發出刺目的光華,一股遠超陸雲當前境界的凌厲氣勢驟然爆發!
他並非要斬向冰魄暴猿——那無異於螳臂當車。
在冰魄暴猿那猙獰的頭顱距離平台邊緣僅有三丈,其龐大身軀帶起的狂風已將陸雲衣袍吹得緊貼身體、臉頰生疼的剎那——
陸雲爆喝一聲,手中凝聚了所有力量的凌雲劍,沒有迎向巨猿,而是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狠狠斬向了腳下——平台與冰壁連接的、那布滿了裂紋的根部!
「斷!」
嗤——轟!!!
灌注了陸雲全力、堪比神兵利器的凌雲劍,配合著太虛神體爆發的蠻力,以及劍鋒本身的無匹銳利,精準無比地斬入了那最脆弱的連接點!
岩石崩裂的巨響蓋過了風聲!
本就搖搖欲墜的平台根部,在這蓄謀已久的致命一擊下,應聲而斷!
巨大的冰岩平台,瞬間失去了支撐!
而此刻,冰魄暴猿的前肢,已然踏上了平台邊緣!
它全部的重量和沖勢,都壓在了這塊正在崩塌脫離的巨石之上!
「吼???」
冰魄暴猿的猩紅瞳孔中,第一次出現了除了瘋狂以外的情緒——那是一絲茫然和猝不及防的驚愕。
腳下突然一空,無處借力,前沖的慣性讓它龐大的身軀徹底失去了平衡,隨著斷裂下墜的平台,一起朝著下方的萬丈深淵傾覆、跌落!
但它畢竟是五階妖獸,反應快得驚人!
在身體下墜的瞬間,它那奇長的手臂猛地伸出,五指如鉤,狠狠地抓向了平台斷裂後、上方相對平整的崖壁邊緣!
試圖穩住身形!
然而早就算準這一切的陸雲,在斬斷平台、身體因反震力而微微後仰的瞬間,他的目光就已鎖定了平台下方、崖壁之上,一處向內凹陷的、僅容一人貼壁存身的小小岩龕!
並且藉助平台的最後一絲力量,如同一片輕羽險中又險地落到了岩龕之中!
但凡他晚上一秒斬斷平台,冰暴猿的衝力就可能將他直接撞飛;但凡他早上一秒掠出,冰暴猿就可能察覺到不對,或許會提前反應過來。
計算,膽魄,決斷,力量,速度,缺一不可!
陸雲穩住身形後並未給冰魄暴猿任何喘息的機會,而是直接操縱十八柄飛劍暴射而出。
對準的就是冰魄暴猿抓住的那處試圖抓住的崖壁邊緣。
而這成為了壓垮稻草的最後一擊。
十八柄飛劍看似在冰魄暴猿面前威勢不強,但卻給與了生死之間的冰魄暴猿致命的干擾。
「咔嚓……」
崖壁邊緣徹底崩碎!
碎石紛飛中,冰魄暴猿那粗壯的手臂,驟然失去了所有依託!
它那龐大的、覆蓋著冰藍色長毛的身軀,在空中徒勞地扭動了一下,帶著無盡的不甘和最後的瘋狂咆哮,加速朝著下方深不見底的雲霧深淵,直墜而下!
「吼!!!」
咆哮聲由近及遠,迅速被翻滾的雲霧吞沒,很快也歸於沉寂。
十八柄飛劍完成任務,靈巧地調轉方向,如同歸巢的鳥兒,無聲地飛回陸雲身邊,沒入他的儲物戒指中。
陸雲背靠著粗糙的岩龕壁,緩緩吐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濁氣。
胸腔內氣血依舊有些翻騰,後背撞擊的疼痛,手臂的酸麻,以及精神高度緊繃後的疲憊感,一齊涌了上來。
雖然雖然度過一劫,但心中並無多少喜悅。
他此刻的眼神,卻如寒潭古井,深邃而冰冷。
他望向下方那片吞噬了冰魄暴猿的雲霧深淵,又抬眼看向上方已然在望、雲霧繚繞的峰頂。
這冰魄暴猿出現的時機、地點、以及那完全不顧自身安危、只求將他撞下山崖的瘋狂行為,絕不正常。
更像是被人控制,專為狙殺他而來。
「不想讓我進入內院的人,到底是諸葛傲風等諸葛世家的人,還是炎武上師和趙元崩之輩,亦或是其餘勢力之人?」
陸雲心底沉吟,同時也更加確信,此番進入內院,勢必等同於闖入龍潭虎穴。
不過陸雲並沒有任何退縮。
無論對方是誰,陸雲都不會讓他們好過。
於是在他休整了一段時間後,他便攀出岩龕,繼續向上。
剩下的數百丈險途,在極致的警惕中安然度過。
終於,當陸雲踏上峰頂那片開闊的青石平台時,內院那古樸恢弘的巨大石門赫然在目。
門前,數道身影早已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