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這話說得溫文爾雅,面如春風。
但內容——
鍾烏愣了一下。
他身後的萬道院弟子也愣了一下。
連李馨兒都愣了一下。
「他娘的」?
這三個字從二師兄那張清雋出塵的臉上飄出來,仿佛一幅水墨山水裡突然蹦出一隻張牙舞爪的大閘蟹。
違和。
太違和了。
陸雲站在一旁,表情平靜,內心卻微微一震。
他終於知道那些萬道院弟子為什麼退的是李慕白,而不是江鶴川了。
大師兄江鶴川像一座山。
山在那裡,你知道他重,知道他穩,知道他不會輕易動。
你不惹他,他便不動你。
可這位二師兄——
他像一柄藏在錦緞里的刀。
錦緞展開時,你以為看到的是花鳥魚蟲、風花雪月。
然後刀就砍過來了。
——
鍾烏臉色鐵青。
他盯著李慕白,聲音沉得像壓了三層石板:「李慕白,你想做什麼?」
「做什麼?」
李慕白摺扇輕搖,唇邊笑意依舊溫潤。
「鍾導師,您帶人堵我符籙院的門,氣勢洶洶要拿我小師弟去執法堂——我不過是禮尚往來,請您嘗嘗我新研製的符籙罷了。」
他頓了頓,笑容愈發和煦。
「放心,不傷性命。」
「就是有點兒……」
他想了想,似乎在斟酌用詞。
「鬧騰。」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手腕一翻。
摺扇「唰」地展開。
扇面上那道繁複的風雷符紋驟然亮起,卻不是風雷——
而是漫天飛舞的……
陸雲瞳孔微縮。
他沒看清那是什麼。
只看見李慕白扇子一揮,七八道顏色各異的光芒如同撒豆子一般,劈頭蓋臉朝鐘烏師徒砸了過去。
那光芒的軌跡歪歪扭扭,毫無章法。
有的快,有的慢。
有的直奔面門,有的拐了個彎繞到身後。
鍾烏冷哼一聲,周身靈力鼓盪,抬手便是一道掌風橫掃。
合道境修士的一擊,足以將尋常符籙在半空震成齏粉。
然而——
「嘭。」
第一道符籙在他掌風觸及的瞬間爆開。
沒有衝擊波,沒有靈力震盪。
只有一團濃烈到令人窒息的……
臭氣。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味道。
像是三年沒洗的襪子、發酵過度的臭豆腐、腐爛的海魚、以及某種妖獸排泄物的完美融合。
鍾烏的掌風不僅沒有將它吹散,反而將那團臭氣扇得均勻鋪開,完美地覆蓋了他和他身後的幾名弟子。
「什——咳咳咳!」
一名萬道院弟子的質問還沒出口,就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另一名弟子下意識後退,卻撞上了第二道符籙。
「噗。」
這一次是液體。
一大團黏稠、滑膩、散發著詭異螢光的墨綠色黏液,準確無誤地糊在了他臉上。
他驚叫著去擦,卻發現那黏液越擦越多,眨眼間糊滿了整張臉,連眼睛都睜不開。
「這什麼東西!快幫我弄掉!」
「別碰!越碰越多!」
「嘔——這味道……」
混亂才剛剛開始。
第三道符籙炸開,無數細密的小刺如暴雨般迸射。
不傷人。
只是密密麻麻地扎進了衣衫、髮髻、領口。
不疼。
但癢。
鑽心的癢。
那名矮胖弟子慘叫著在院中打滾,雙手瘋狂地抓撓後背,卻隔著衣服夠不到那些細刺,整個人像一條上了岸的胖頭魚,扭得驚心動魄。
第四道符籙——無聲無息,無色無形。
只是那幾名萬道院弟子忽然發現,自己的頭髮……正在緩緩變綠。
不是髮飾,不是染料。
是從髮根一路蔓延到發梢的、生機勃勃的翠綠色。
第五道符籙——半空中陡然響起一陣嘹亮的嗩吶聲。
那聲音穿透力極強,直衝天靈蓋,繞樑三日不絕。
第六道符籙——光芒散盡後,鍾烏的額頭上,赫然多了一道鮮紅的、歪歪扭扭的……
王八。
陸雲看得分明。
那是一隻畫工精湛、栩栩如生的王八。
四隻腳,一條小尾巴,綠豆大的眼睛,正趴在鍾烏眉心正中央,隨著他暴怒而顫抖的眉頭一顫一顫。
鍾烏的臉已經徹底青了。
他抬手去擦,卻發現那道印記仿佛烙上去的一般,任憑他如何催動靈力,紋絲不動。
「李!慕!白!」
他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裡擠出來的。
李慕白卻仿佛沒聽見。
他正低頭打量著自己的扇子,眉頭微蹙,自言自語。
「嗯,三號符的臭氣濃度還是不夠,擴散速度太慢。」
「七號符的黏液配方得改改,太稀了,掛不住。」
「十三號符的染色效果不錯,就是持久性有待驗證——回頭問問小師妹,染頭髮能保持幾天。」
「嗩吶符的音量倒是夠了,但調子太單一,下次試試編個曲子……」
他抬起頭,對著滿地狼狽的萬道院眾人微微一笑。
「諸位,覺得如何?」
「……」
沒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
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幾名萬道院弟子,此刻已完全喪失了戰鬥力。
一個被臭氣熏得眼冒金星,一個被黏液糊得面目全非,一個被癢刺折磨得滿地打滾,一個頂著一頭翠綠的秀髮懷疑人生。
還有兩個運氣稍好的,只是被嗩吶符震得耳膜嗡嗡作響,站在原地搖搖欲墜。
至於鍾烏——
他頂著眉心那隻栩栩如生的王八,渾身靈力暴走,卻半步都不敢再邁。
因為他看見了。
李慕白那柄摺扇的扇骨之間,還有三道符籙隱隱發光。
他不敢賭那三道是什麼。
誰知道裡面還有什麼亂七八糟的符籙。
雖然以他的實力,這些符籙根本傷不到他,甚是他要想李慕白等人死,那絕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但他總不可能真的大開殺戒吧。
這些符籙又這麼噁心人,誰也不知道接下來還有什麼更噁心的。
「李慕白!」
他再次怒吼,聲音卻已經帶上了幾分色厲內荏。
「你、你竟敢對導師動手!這是以下犯上!這是——!」
「以下犯上?」
李慕白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有些困惑。
他轉頭看向江鶴川。
「大哥,咱們大武書院的規矩,是不是有一條『先動手者理虧』?」
江鶴川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李慕白便又轉回來,對著鍾烏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鍾導師,您聽見了。」
他頓了頓。
「先動手的是您。」
「我這是自衛。」
他笑容溫和,語氣誠懇。
「自衛,不犯規矩的。」
鍾烏喉頭一甜。
那是血。
被他生生咽下去了。
他死死盯著李慕白,盯著他手中那柄摺扇,盯著扇骨間那三道尚未激發的符籙。
然後他轉身。
「走。」
一個字,從齒縫裡擠出。
那幾名萬道院弟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往外沖。
——頂著黏液、綠髮、王八以及滿身的癢刺。
鍾烏大步流星,頭也不回。
背影怎麼看都有幾分狼狽。
他身後,李慕白的聲音悠悠傳來。
「鍾導師,那隻王八是我新研究的『羞恥符』,時效十二個時辰。」
「您回去照照鏡子,要是覺得不滿意,歡迎隨時來符籙院找弟子。」
「弟子一定給您改到滿意為止。」
鍾烏的背影明顯踉蹌了一下。
然後他走得更快了。
——
院門在鍾烏身後重重合上。
符籙院內,重歸寂靜。
李馨兒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那道已經合上的院門,又怔怔地轉回來,看向李慕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然後她笑了。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二師兄……你、你這齣門一趟不過數月之久,到底又研究了多少這種符籙啊……」
李慕白摺扇輕搖,笑容溫潤如玉。
「不多。」
他道。
「也就上百種。」
頓了頓。
「可惜今天只用了七種。」
李馨兒:「…………」
陸云:「…………」
連江鶴川都微微側目,看了他一眼。
李慕白渾然不覺,自顧自地繼續道:「方才那臭氣符,用的是南疆腐沼里的千年淤泥做主料,摻了七種腐爛妖獸內臟萃取液,發酵四十九天而成。」
「那黏液符,靈感來自深海一種叫『吐墨貝』的低階妖獸,它的黏液遇靈則凝,遇風則黏,遇水則……其實遇水會化,這是缺陷,得改。」
「癢刺符最費工夫,刺是用火棘木的細刺,泡了七七四十九天斷腸草汁——」
「二師兄。」李馨兒打斷他,表情複雜。
「嗯?」
「你這些符籙……有名字嗎?」
李慕白想了想。
「當然有。」
他道。
「臭氣符——三號。」
「黏液符——七號。」
「癢刺符——十二號。」
「綠髮符——十九號。」
「嗩吶符——二十三號。」
「王八符——八十七號。」
他頓了頓。
「統稱——」
他笑了笑。
「『君子符』。」
陸雲臉部微微抽搐了幾下。
他看著李慕白那張溫潤無害的臉,看著他手中那柄摺扇,看著他唇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卻莫名覺得有點意思。
之前他只覺得符籙一道,按部就班地畫制那些前人使用過的符籙,卻沒想到這二師兄李慕白卻研製出了這麼多有個人特色的符籙。
雖然剛剛那些符籙威力未必很強,但卻足夠噁心人。
如此一來,有時候反而效果大好。
不過陸雲更好奇李慕白手中那把摺扇。
那絕不是普通的摺扇。
而是一種品級不低的符籙寶器。
「小師弟,聽說你符籙天賦異稟,甚至遠超我和二師弟。所以老付這才讓小師妹著急將我們兩個找回來。」
大師兄江鶴川上下打量陸雲,如同在打量一塊璞玉。
「脾氣倒是對我胃口,就是不知道符籙是否真的逆天。小師妹說你畫制出了神形遁走符,現在就畫制一張給我和大師兄看看?」
李慕白則是持質疑態度。
「好。」
陸雲點了點頭,立即走進蘊符塔的靜室中開始畫制。
陸雲沒有立刻動筆。
他在案前站定,垂眸,靜默片刻。
像是在等什麼。
李慕白倚在門邊,摺扇半合,扇骨輕輕敲著掌心。
他偏頭看了江鶴川一眼,眼底帶著點笑意——小師弟這是緊張了?
江鶴川不語,抱臂而立。
李馨兒踮著腳從門縫往裡張望,被她二師兄拽著後領拎了回來。
「別打擾他。」李慕白壓低聲音,「畫符如烹小鮮,火候到了才——」
李馨兒內心莫名失落,果然小師弟的存在,她就失寵了。
與此同時。
靜室內的陸雲落筆了。
只見筆鋒含而不露,墨跡凝而不滯。
江鶴川和李慕白都是目光一凝。
雖然只是第一筆,但他們深諳符道多年,對方是否具備符道,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陸雲出手之間,符紋行過之處,不是龍蛇騰躍,是山川自山川,江河自江河。給人一種老練之感,根本不像是新手。
第二筆橫斜而去。
筆鋒剛至,墨跡已干;墨跡才幹,竟與第一筆完美融合。
第三筆。
第四筆。
第五筆。
江鶴川和李慕白的呼吸不知何時放輕了。
太順了。
順得不像是第一次畫這道符。
符紋如血脈,起承轉合之間自有其規律。
這是符道鐵律——哪怕天賦再高,也要經歷從生疏到純熟的過程。
但陸雲的筆鋒沒有。
每一道轉折都圓融無礙,每一處收鋒都乾淨利落。
仿佛這道符他已經畫過千遍萬遍,不是刻在紙上,是刻在骨頭裡。
第六筆。
第七筆。
第八筆。
第九筆。
江鶴川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二師弟,我們達到這種境地至少也要了幾年時間吧。」
李慕白摺扇一頓,點了點頭。
陸雲握筆的位置,比尋常符師要高三分。
高三分,落筆時的控制難度便會成倍增加。尋常符師絕不敢這樣握筆,因為稍有不慎便是筆鋒飄忽、符紋走形。
但陸雲這一筆下去——
穩如磐石。
筆在他手中,不像是在勾勒一道從未畫過的符紋,倒像是在臨摹自己寫熟了的字。
他不需要低頭確認筆鋒走向,不需要停頓思索下一筆落於何處。
他只是落筆。
然後符就畫完了。
最後一筆收鋒的剎那,符紙上驟然泛起一層淡青色的微光。
那光芒如流水般順著符紋的脈絡遊走一圈,隨即斂入紙中,歸於沉寂。
成了。
陸雲放下符筆,將新鮮出爐的神行遁走符隨手遞給李慕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