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接過神行遁走符仔細打量。
竟挑不出半點毛病。
甚至很多地方,就連他都未必能夠畫製得那麼好。
江鶴川同樣驚訝。
他……可是被奉為天都郡第一符籙天才。
可這一刻他卻有一種人外有人的感覺。
李慕白忽然笑了。
他將摺扇展開,輕輕搖了兩下。
「小師弟,你以前當真沒學過符?」
陸雲搖頭:「沒有。」
江鶴川卻大笑了起來:「好好好,難怪老付這麼急著將我們找回來,沒想到我們符籙院出現了這麼一個寶貝。小師弟,從今日開始,你不要管任何其餘雜事,就安心修煉符籙即可。其餘的事情交給大師兄我來處理。」
「你符籙天賦異稟,現在正是修煉的黃金時期,絕不可因為別的事情耽擱了自己。而我們符籙院是否能夠振興,可就全看你和小師妹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江鶴川眼眸之中閃過了一絲暗淡。
陸云何曾不知道,江鶴川當年何等妖孽,結果因為大武書院符籙水平有限,繼而耽擱了他在符籙一道上的進展,所以他才立志要振興符籙院。
因此剛剛那番話語,既是對陸雲說的,也更像是他在對年輕時候的自己所說。
「可大師兄,這一次我們符籙院只怕要徹底沒落了。統籌殿更改資源分配方案,說白了就是有意在針對我們。」
李馨兒氣鼓鼓地道。
江鶴川自然已經知曉了武院發生的事情,不過他面色不改:「符籙院這麼多年沒有發展起來,是我這個大師兄的責任。不過你們不用擔心。這一次我外出已經跟天都郡外一個符籙宗門取得了聯繫。若是能夠得到那符籙宗門的扶持,我們符籙院不愁無法發揚光大。」
「只是一切是否定論,還需要我半個月後前往一次那個符籙宗門才知道,而且最好是還要得到大武書院的支持,以大武書院的名號去接觸才好,這一次我回來也是為了此事。所以可能還需要你們繼續委屈一段日子。」
正這般說著,突然有人來到了符籙院,並且帶來了一個不好的消息。
老付出事了。
很快,陸雲等人知道了怎麼回事。
原來老付直接去找了幾位副院長理論,結果反而因為衝撞了一位副院長,從而被押入到了執法殿,正在接受執法殿的問詢。
若只是衝撞也就罷了,那位所謂的副院長,不是別人,正是一手創建起萬道院的葛嘯。
他一心想要將萬道院做大做強,從而不但穩固好自己的副院長之位,甚至還想要坐穩五大副院長之首的地位。
所以這一次他更是直接發難,說符籙院發展不起來,追根究底是付生中飽私饢,將統籌殿所有經費全都自己私用,這才導致符籙院日漸沒落。
一旦這個帽子扣下,符籙院唯一的導師付生只怕會被革除導師之位,嚴重點還會被趕出大武書院,如此一來……大武書院只怕再無符籙院。
「殺千刀的萬道院,干他娘的葛嘯。若他們敢動老付,我就算付出任何代價,都要讓他們沒好日子過。」
李慕白怒氣騰騰。
李馨兒則是擔憂萬分地看向江鶴川:「大師兄,我們該怎麼辦?他們這分明就是故意拿老付開涮。」
江鶴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符籙院廊下,正午的陽光從檐角斜斜切下來,在他肩頭落了一道筆直的金線。
院門外,那來報信的雜役還在喘著粗氣,額頭掛著汗,顯然是跑了一路。
「大師兄!」李馨兒急了,「你倒是說句話啊!」
江鶴川看了她一眼。
終於,開口了。
「馨兒。」
「嗯?」
「我記得你去年隨老付去過一次統籌殿,殿中那位分管符籙院的副殿主——姓什麼來著?」
李馨兒一愣,沒想到大師兄忽然問這個。
她回憶片刻:「姓周,周德彰。怎麼……」
「那周副殿主,是老付的同鄉。早年間老付提攜過他。」
江鶴川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後來此人攀上了葛嘯的高枝,便與老付疏遠了。但老付從未對外說過半個字的不是。」
李馨兒怔住。
這些舊事,她從未聽付生提起過。
「所以呢?」李慕白摺扇一收,眉宇間仍凝著戾氣,「此人既已背棄老付,難道還會替咱們說話不成?」
江鶴川搖了搖頭。
「他不說話,就是最好的說話。」
李慕白一頓。
「老付入執法殿,走的是『衝撞副院長』的名目。」江鶴川道,「此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是下屬心急失態,訓誡幾句便罷;往大了說,便是以下犯上,革職驅逐也不為過。」
「葛嘯想往大了辦,那就得有『大』的證據。」
他頓了頓。
「中飽私饢,侵吞經費——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而要給這一條定罪,需得有人證物證。」
他的目光落向院門方向,似乎在穿過重重院牆,望見某間殿宇內正發生的事。
「物證——帳目。符籙院每年的經費流水,全在統籌殿存檔。」
「人證——統籌殿分管符籙院經費的副殿主。」
他沒有再說下去。
但李馨兒懂了。
周德彰若站出來指認老付,那便是致命一擊。
周德彰若不開口,葛嘯便拿不到最硬的證據。
「可他……」李馨兒咬唇,「他憑什麼不開口?他可是葛嘯的人啊。」
眾人沉默。
的確,這一次葛嘯就是擺明了想要拿下符籙院,然後將符籙院的那一部分經費直接給到萬道院去,只怕他早就安排好了周德彰這個助力。
一旦老付被認定為中飽私饢,那將再無任何迴旋餘地。
「老付為了維持符籙院,這些年殫精竭慮,為了我們幾個能夠安心鑽研符籙一道,更是……」
李慕白面色凝重。
「我們絕不能讓老付背這口黑鍋。若大武書院真的將老付革職驅逐,那我就跟老付一起走。大不了我們自己自立門戶,我就不信憑我們幾個的符籙天賦,真就不能成就一番符籙偉業。」
李馨兒斬釘截鐵地接過話去。
江鶴川面色之上,出現了少有的沉凝之色,他開口道:「我先去找人,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幫手。二師弟和小師妹,你們則去執法殿先穩住局面,不要讓執法殿輕易定罪。」
「是,大師兄。」
李慕白和李馨兒毫不猶豫,匆匆離去。
「小師弟,你就呆在符籙院。這些事情你完全不用擔心。我們一定會找到辦法解決的,你只管安心修煉符籙一道就行。對了,這是我提前給你準備好的一支符籙筆。這隻符籙筆名為定坤。當是大師兄給你的見面禮,歡迎你加入我們符籙院。」
江鶴川看向陸雲,遞給了陸雲一隻符籙筆。
這支符籙筆可比符籙院的基礎符籙筆要精貴多了。
至少都是五品寶筆。
說完之後,江鶴川就直接離開。
陸雲收好定坤,立即跟了上去:「大師兄,我和你一起去。如今符籙院出了這些事,我一個人留在這裡也無心修煉。所以我也想為老付和符籙院出一份力。」
情況緊急,江鶴川便是沒有再拒絕,而是帶著陸雲一起離開。
他們先是來到了異道院。
異道院坐落在內院東側,依山而建,曲徑通幽。
院門外植著兩排青竹,風過時沙沙作響,江鶴川在院門前站定。
一名院衛見是江鶴川,微微一愣:「江師兄?你怎麼來了?」
「勞煩通稟一聲,就說符籙院江鶴川求見顧上師。」
院衛點點頭,轉身去了。
不多時,院衛返回,神色有些古怪:「江師兄,顧上師說他……正在閉關研習新作,不便見客。」
江鶴川眉頭微蹙。
閉關研習?
他看了那院衛一眼,院衛的目光躲閃。
「那勞煩再通稟一聲,就說事關符籙院付生導師,十萬火急。」
院衛猶豫了一下,又進去了。
這一次,等的時間更長。
終於,院門再次打開。
出來的卻不是顧春秋,而是一個身穿灰袍的青年弟子。
那弟子朝江鶴川拱了拱手,面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江師兄,顧上師讓我轉告您,他這幾日確實不便見客。付導師的事,他……愛莫能助。讓你別等了。」
說完,也不等江鶴川反應,便退回院內。
江鶴川站在門前,靜了片刻。
然後轉身。
「走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
陸雲跟上,忍不住開口:「大師兄,這位顧上師……」
「老付從前最信任的人。」
江鶴川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兩人相識十五年。老付曾多次幫過他。」
他沒有再說下去。
陸雲也沒有再問。
百獸院。
還未走近,便能聽見各種妖獸的嘶鳴聲。
院門口立著兩尊巨大的石獸,獠牙外露。
江鶴川剛報出來意,那守門弟子便道:「江師兄稍等,我去稟報雷上師。」
這一次倒是很快。
一個身材魁梧、滿面虬髯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沖了出來。
正是百獸院上師——雷橫。
「鶴川!」
雷橫人未到,聲先至。
可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他幾步衝到江鶴川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拉著他往旁邊走了幾步,離開那院門。
陸雲這才看清雷橫的臉色——焦急,為難,還有幾分難以啟齒的愧色。
「鶴川,老付的事我聽說了。」雷橫的聲音又快又低,「老付和我私交不錯,我雷橫自然也不想他出事,不過……」
「統籌殿的人已經放出話了。老付的事情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若是我們膽敢插手,將會對我們有不小的影響。統籌殿畢竟掌管各大院的資源分配,我在百獸院地位並不穩固,實在是愛莫能助啊。」
「鶴川,我……我對不住老付!可我沒辦法……」
江鶴川擺了擺手:「雷上師,不必說了。告辭。」
說完,轉身便走。
身後,雷橫的聲音追上來:「鶴川!替我跟老付說一聲……說一聲我對不住他!」
江鶴川沒有回頭。
反而走得更快了。
器院。
院門口,江鶴川剛報出來意,守門弟子便道:「江師兄稍等。」
這一等,便是一炷香。
陸雲看見院牆內有人影走動,聽見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卻始終不見有人出來。
終於,那守門弟子出來了。
臉上帶著歉意的笑。
「江師兄,實在對不住。陳上師說,他這會兒正忙著給萬道院趕製一批靈兵,實在抽不開身。老付的事……他讓我轉告你,他已經知道了,但他確實幫不上忙。讓你……自己再想想別的辦法。」
那守門弟子說著,不敢看江鶴川的眼睛。
江鶴川點了點頭。
沒說話。
轉身。
陣法院。
院門緊閉。
江鶴川叩門,良久,才有人從門縫裡探出頭來。
是一個面生的年輕弟子。
「找誰?」
「符籙院江鶴川,求見周明遠大師。」
那弟子上下打量他一眼,又把門合上了。
過了一會兒,門縫裡傳出一句話。
「周大師說了,他不在。」
然後,便再也沒有聲音。
接下來江鶴川帶著陸雲又去了其餘各院尋求相熟之人的幫助。
可結果無一例外,全都以失敗告終。
那些人要麼閉門不見,要麼以各種藉口搪塞。
根本沒有一個人想要伸出援手。
這讓江鶴川向來平靜的臉色愈發凝重,畢竟這麼多人都不敢出手幫忙,這說明事情只怕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嚴重。
更確切地說,葛嘯這一次是鐵了心想要整頓符籙院了。
甚至在武道二院門口,那位上師不但不肯幫忙,還直言不諱的劃清界限——
「符籙院不行了,這是明擺著的事。以後我跟付生,跟你們符籙院再無任何瓜葛。」
而武道一院的一名導師更是說得十分直白:「江鶴川,你們符籙院的事我聽說了。老付這回,怕是過不去了。葛嘯擺明了要拿他開刀,誰沾上誰倒霉。你也是,別到處跑了,沒用的。回去想想後路吧。你要是想來武道一院,我可以幫你問問。」
江鶴川聽完,拱了拱手,沒有多說任何。
「大師兄,接下來我們去哪個院?如若實在不行,或許我們可以去丹院試試看?」
陸雲問道。
屢次失敗,陸雲也想出一份力,唯一想到的就是丹院的周乾大師。
雖然周乾大師未必也能干涉執法殿的事情,但萬一呢?
不過江鶴川卻搖了搖頭,嘆息一口道:「算了,剛剛我們找的人都是跟我們符籙院關係最好的人,連他們都不肯幫忙,其餘人就更不用指望了。所以我們還是先直接去執法殿看看再說吧。」
陸雲還想說些什麼,但他也不敢打包票周乾一定能幫上什麼忙。
正躊躇間,突然朝著執法殿走了一段距離的江鶴川卻突然停下腳步:「或許我可以去那裡試一試,雖然未必能夠成功,但若是能夠成功,那老付絕對不可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