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鶴川忽然停住腳步。
陸雲跟上去,看見大師兄的目光落在遠處——那是後山的方向。
後山。
大武書院最神秘的地方。
沒有院牆,沒有門禁,甚至沒有一條像樣的路。
據說那裡只住著一個人。
一個被所有人稱為「小師叔」的人。
「大師兄,你是說……」陸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能看見一片蒼翠的山林,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霧氣。
江鶴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處,目光深遠,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情。
「老付曾跟我說過一件事。」
他的聲音很輕。
「十五年前,葛嘯還不是副院長,萬道院也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院。那時符籙院還很風光,老付年輕氣盛,得罪了當時的萬道院上師。」
「那人設下圈套,要廢老付。就在老付要被押入執法殿的前一夜,有人去了後山。」
陸雲聽出什麼:「是老付去的?」
江鶴川搖了搖頭。
「是老付的師父。」
他頓了頓。
「符籙院上一任導師,算是我們符籙院的開山祖師。一個……已經過世五年的人。」
陸雲沉默。
「那一次,葛嘯的老師——當時的萬道院上師——親自登門道歉。老付毫髮無損地走出了執法殿。」
「從那以後,再沒有人敢動符籙院。」
「直到老付的師父過世。」
江鶴川轉過身,看向陸雲。
「小師弟,你知道為什麼那位小師叔明明是我們天都郡大武書院第一任院長的親傳弟子,卻從不在書院供職嗎?」
陸雲搖頭。
「因為第一任院長曾親口說過一句話——『我這弟子,只教,不管。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想做什麼就不做什麼。誰敢用書院規矩壓他,就是壓我。』」
江鶴川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所以這些年,沒有人敢去後山打擾他。」
「也沒有人敢求他辦事。」
「因為求了也沒用——他從不插手書院事務。」
陸雲明白了。
所以江鶴川方才猶豫,是因為他知道,去後山求那位小師叔,希望渺茫。
可他還是停下了腳步。
「大師兄,那位小師叔……是個什麼樣的人?」
陸雲問。
江鶴川想了想。
「我見過他三次。」
「第一次,是我剛入符籙院那年。老付帶我去後山送一批符紙。那時他坐在院子裡喝茶,看起來就二十出頭,比我當時還年輕。老付讓我叫他小師叔,我喊了,他點了點頭,繼續喝茶。一句話沒說。」
「第二次,是八年前。但我只是匆匆一瞥,但小師叔的樣貌卻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歲月從不會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一樣。」
江鶴川的目光微微恍惚。
「第三次呢?」
江鶴川沉默片刻。
「五年前。老付的師父過世。」
「我們去後山報喪。」
「那天……他下山了。」
「我親眼看見他站在老付師父的靈堂外,站了整整一個時辰,一句話沒說。然後他轉身走了。」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下山。」
「但那一次我發現他的容貌還是沒有變化。」
陸雲聽著這些,腦海中漸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永遠年輕、仿佛與世無爭,站在人群之外的人。
「大師兄,那你這次……」
他試探著問。
江鶴川深吸一口氣。
「我本不想去。」
「但老付……」
他沒有說完。
然後他邁開腳步。
「走吧。」
陸雲跟上。
兩人離開書院主道,折向東北方向。
越走越偏,越走越靜。
腳下的路從青石板變成碎石,從碎石變成泥土,從泥土變成雜草叢生的山徑。
四周的樹木漸漸高大,遮天蔽日,明明是正午,光線卻暗了下來,像是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開闊起來。
一片竹林。
竹林盡頭,隱隱可見幾間竹舍。
沒有院牆,沒有門匾,甚至沒有任何標識。
如果不是江鶴川停下來,陸雲根本不會想到,這裡就是大武書院最神秘的地方——那位小師叔的居所。
竹林入口處,站著一個灰衣老者。
說是老者,其實看不太出年紀。
面容清瘦,頭髮灰白,背微微佝僂,站在那裡像一根竹子。
「江公子來了。」
那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怪的韻律感。
江鶴川微微一怔:「您認識我?」
灰衣老者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江鶴川,落在陸雲身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山間的霧氣。
可陸雲卻在那一瞬間,有一種被什麼東西看穿的感覺——不是被審視,不是被打量,只是被「看見」。
仿佛他站在那裡,和一棵樹、一塊石頭、一片竹葉,沒有任何區別。
「進去吧。」
灰衣老者側身讓開。
江鶴川和陸雲對視一眼,邁步走進竹林。
竹徑幽深。
兩旁的竹子極高極密,幾乎遮住了所有的光。
只有偶爾幾縷陽光從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落成細細碎碎的光斑。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
幾間竹舍,依山而建。
竹舍前是一方小小的院落,院子裡擺著一張竹榻,一張竹几,幾把竹椅。
竹几上放著一壺茶,茶香裊裊。
而竹榻上——
陸雲腳步微微一頓。
竹榻上斜倚著一個年輕人。
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
一襲月白色的長袍,料子極好,卻穿得松松垮垮,領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長發隨意披散著,沒有束起,幾縷髮絲垂落肩頭。
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劍眉入鬢,鼻樑挺直,薄唇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可最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是那雙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漫不經心,還有幾分……像是剛剛睡醒還沒完全清醒的茫然。
此刻,他正半躺半靠在竹榻上,一隻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隨意搭在膝頭。
而他的身邊——
四個年輕女子正圍著他。
一個跪在他身後,纖細的手指輕輕按著他的太陽穴,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
一個坐在竹榻邊沿,兩隻手不輕不重地捏著他的右臂,一邊捏一邊仰頭跟他說著什麼,唇邊帶著嬌俏的笑。
一個蹲在他腿側,低著頭認真地捶著他的大腿,偶爾抬起眼瞼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臉頰微微泛紅。
還有一個站在竹榻另一側,手裡捧著一盤切好的靈果,用牙籤紮起一塊,小心翼翼地遞到他唇邊。
而他——
他只是張了張嘴,把那塊靈果吃了。
然後繼續漫不經心地搖著搖椅,悠哉樂哉。
竹榻輕輕搖晃,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
陸雲設想過無數次這位神秘小師叔的模樣——或是仙風道骨,或是威嚴深沉,或是清冷孤高。
卻從未想過,會是這樣一幅……這樣一幅……
「來了?」
竹榻上的人終於開口。
聲音慵懶,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午睡中醒來,尾音還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沙啞。
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完全睜開,只是微微抬起眼瞼,從那一道細縫裡瞥了江鶴川和陸雲一眼。
然後——
又閉上了。
繼續搖晃。
給小師叔捶腿的女子抬起頭,輕聲笑道:「小師叔,有客人呢。」
「嗯。」
他應了一聲,沒動。
「是符籙院的弟子。」
身後按太陽穴的女子補充道。
「嗯。」
又一聲。
捏手臂的女子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好像是來找您幫忙的。」
「嗯。」
第三聲。
江鶴川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弟子是符籙院江鶴川,拜見小師叔,今日前來叨擾,還望小師叔見諒。」
竹榻上的人終於有了稍微大一點的反應。
他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身後的女子會意,收回按著太陽穴的手,退到一旁。
捏手臂的、捶腿的、餵靈果的,也都停了動作,安靜地站在竹榻兩側。
「坐。」
他指了指竹几旁的椅子。
江鶴川和陸雲在對面的竹椅上落座。
一名侍女給兩人斟了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茶香清冽,與尋常的茶不同,帶著幾分竹葉的清氣。
「說說看吧,有什麼事?我跟你們符籙院多少還算有點淵源,算不得叨擾。」
小師叔依舊沒有起身,依舊斜倚在竹榻上,只是換了個姿勢——一隻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擱在膝頭,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看向江鶴川。
「小師叔,」江鶴川深吸一口氣,「符籙院導師付生,被葛嘯副院長以『中飽私饢』之名押入執法殿。弟子無能,求告無門,只能斗膽前來後山,懇請小師叔出手相救。」
他說完,深深拜下。
小師叔沒有立刻回應。
他抬起手,身後那女子又將一杯茶遞到他手邊。他接過,淺淺抿了一口。
「葛嘯?」
他想了想,似乎在想這是誰。
「萬道院那個。」
捶腿的女子小聲提醒。
「哦。」他點了點頭,又抿了一口茶,「他啊。」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江鶴川等了片刻,忍不住抬頭。
小師叔依舊在喝茶,神情悠然,仿佛剛才的話只是一陣風,吹過就算了。
「小師叔……」
江鶴川擔憂老付的安危,著急地喊了一聲。
小師叔這才繼續道:「付生的師父……」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恍惚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情。
「是那個小丫頭?」
小丫頭?
陸雲愣住。
老付的師父——符籙院上一任導師,那位開創了符籙院的先輩,那位已經過世五年的老人——
在小師叔嘴裡,是「小丫頭」?
「是。」江鶴川低頭,「正是弟子師祖。」
小師叔又沉默了。
他望著遠處的竹林,不知道在想什麼。
良久。
「那個小丫頭……」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挺有意思的。」
「當年她來找我,求我救她徒弟。」
「我說,憑什麼?」
「她說,憑我欠她一頓飯。」
小師叔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讓陸雲莫名覺得,這位慵懶得不像話的小師叔,在這一刻有了一點「人」的氣息。
「我說,我什麼時候欠你一頓飯了?」
「她說,十五年前,你下山,在路邊攤吃了一碗麵。那碗面,是我付的錢。」
小師叔說著,輕輕搖了搖頭。
「三文錢。她記了十五年。」
江鶴川怔住。
這件事,他從未聽任何人提起過。
「後來呢?」
一名侍女忍不住問道。
「後來?」小師叔看了她一眼,笑道:「後來我就去了執法殿,還了這個人情,不過那小丫頭著實有點意思,明明知道符籙一道艱難險阻,卻還是要執著於此。結果怎麼遭……至今符籙院都沒有發展起來。」
江鶴川和陸雲愣了愣。
原來從一開始……就沒有人看好符籙院。
「小師叔,之前若非你照拂過一次,符籙院只怕早已不復存在了。能夠堅持到如今,其實已經算是不錯了。」
一名侍女奉承道。
那小師叔卻不以為意地看了一眼江鶴川:「你應該就是符籙院目前最得意的門生吧,之前似乎有不小的名氣,只可惜後來止步不前。不過符籙一道,本就不容易。你有如此也算可以了。既然這麼多年都發展不起來,那你們符籙院還是就此作罷吧,雖然很多人說話不好聽,但從眼下的情況來看,繼續留著的確也是浪費大武書院的資源。」
江鶴川心頭徹底沉了下去,甚至可以說是心灰意冷。
小師叔的話,無異於直接給符籙院判了死刑。
「多謝小師叔!告辭。」
江鶴川沒有打算再逗留,畢竟對方將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再繼續說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於是他衝著小師叔拱了拱手後,就打算帶著陸雲離開。
但這一次陸雲卻沒有離開。
他直面那所謂的小師叔,隨即寵辱不驚,不卑不亢地開口道:「弟子符籙院新入院弟子陸雲,拜見小師叔!小師叔剛剛所言,弟子實在是不敢恭維。符籙院……絕沒有浪費大武書院的資源。」
「相反,符籙院在不久的將來將會是大武書院最耀眼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