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此言一出,竹舍前的氣氛驟然一靜。
那四個侍女的眼光齊刷刷落在陸雲身上,帶著幾分好奇,幾分驚訝,還有幾分看熱鬧的意味。
竹榻上,那位慵懶的小師叔終於有了一點不一樣的反應。
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從江鶴川身上移開,落到陸雲身上。
那目光依舊很淡,淡得像山間的霧氣,可這一次,陸雲卻從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裡,看到了些許不一樣的東西。
「哦?」
小師叔的聲音依舊慵懶,尾音卻稍稍揚起。
「最耀眼的存在?」
他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倒是說說看,怎麼個耀眼法?」
江鶴川心頭一緊,連忙道:「小師叔息怒,我小師弟初入符籙院,不懂規矩,言語衝撞之處……」
「我沒問你。」
小師叔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陸雲身上。
陸雲站在原地,神色平靜,不卑不亢。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話有些冒失——畢竟對面這位,是大武書院最神秘的人物,是第一任院長的親傳弟子,是連諸位副院長和院長都不敢招惹的存在。
「小師叔方才說,符籙一道,本就不容易。」陸雲開口,聲音沉穩,「既然明知艱難,但符籙院迎難而上,豈不更精神可嘉。若人人都想要一步登天,那修武做什麼。畢竟武道本就是逆天改命,迎難而上的過程。」
那四個侍女的臉色微微一變。
這話可說得……有點大膽了。
江鶴川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
可小師叔卻沒有動怒。
他反而輕輕笑了一聲。
「有點意思。」
他將手中的茶盞遞給身旁的侍女,終於坐直了身子。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整個人的氣質為之一變。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找好書上 101 看書網,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方便 】
方才的慵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若無的壓迫感——不是刻意釋放,而是自然而然流露。
「武道一途的確是逆天改命的過程?但也不是誰都能真正逆天改命。你憑什麼認為你或者你們符籙院能夠逆天改命?」
陸雲沒有被這氣勢壓倒。
他深吸一口氣,道:「弟子今日初入符籙院,親眼看見符籙院只有四名弟子和一名導師,一間破舊的正堂,幾間漏雨的廂房。論規模,不如萬道院一個零頭;論資源,統籌殿撥下來的經費少得可憐;論地位,現在符籙院已經岌岌可危。」
他說著,頓了頓。
「可就是這樣的符籙院,依舊有人在堅持。」
「老付——付生導師,為了維持符籙院,殫精竭慮,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大師兄江鶴川,被稱為天都郡第一符籙天才,本可以轉入其他院系,謀一個更好的前程,可他選擇了留下來,為了振興符籙院,四處奔波。」
「二師兄李慕白,脾氣暴躁,嘴硬心軟,可他對符籙一道的鑽研,從未鬆懈過半分。」
「李馨兒師姐,年紀最小,修為最弱,可她畫符時的專注,弟子親眼所見,以後成就也絕對不低。」
陸雲說得慷慨激昂。
就連江鶴川也是微微怔了怔,體內氣血都隨之而熱血了幾分。
他沒想到陸雲才初入符籙院,居然就能說出這番話來。
「不錯,小師叔。還有我們這位小師弟,他才剛接觸符籙,就能獨自畫制出神形遁走符。而且就連付導師和我們其餘人都挑不出毛病。付導師都說他是萬年無一的符籙天才。是我們符籙院崛起的希望。」
江鶴川也忍不住接過話去。
雖然他知道這有點大逆不道,但陸雲的話點燃了他。
他也不管這些了。
他也想豁出去為符籙院爭取一次。
小師叔的目光微微一閃。
那四個侍女互相對視一眼,眼中都露出驚訝之色。
剛接觸符籙,便能畫出讓符籙院兩位師兄挑不出毛病的符?
這……
「所以呢?」小師叔的語氣依舊平淡,「天賦異稟的人,我見得多了。有天賦,不代表能成事。」
「弟子知道。」陸雲點頭,「可弟子想說的是——符籙院從來都不缺天賦,也不缺努力。缺的只是一個機會。」
「機會?」
「對。」陸雲道,「統籌殿削減符籙院經費,不是因為符籙院真的浪費資源,而是因為有人想要吞掉這份資源。萬道院咄咄逼人,更是如此。」
「小師叔方才說,既然這麼多年發展不起來,不如就此作罷。」
「可萬事開頭難,若是因為開頭難,就要將其取締,那大武書院作為傳道授業之地,那跟其餘宗門其餘江湖勢力又有何區別?」
「若是連大武書院都如此目光短淺,那我大武王朝的武道該如何興盛?」
這番話,擲地有聲。
竹舍前,一片寂靜。
那四個侍女連呼吸都放輕了,目光在小師叔和陸雲之間來迴轉動。
江鶴川手心全是汗,卻又莫名覺得——痛快。
這些話,他憋在心裡多年,從未敢說出口。
可今日,這個剛入院的師弟,當著這位神秘莫測的小師叔的面,一字一句,全說了出來。
小師叔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不是方才那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帶著幾分玩味的笑。
「有意思。」
他站起身來。
這一起身,陸雲才發現,這位小師叔比他想像的要高挑得多。
月白色的長袍垂落,襯得他身形頎長,風姿如玉。
他緩步走向陸雲,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味——不是刻意,而是渾然天成。
走到陸雲面前三步處,他停下。
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此刻近距離地打量著陸雲。
「你剛剛說……你叫陸雲?」
他重新審視陸雲。
「不錯。」
陸雲昂首挺胸。
小師叔目光一挑,「你的大師兄剛剛說,你才接觸符籙不久,就獨自畫了一張讓他們都挑不出毛病的神行遁走符?」
「是。」
陸雲堅定。
小師叔微微頷首。
「能在初入符籙院時便有這般造詣,確實難得。」他頓了頓,「你方才那番話,也並非全無道理。武道一途,本就是迎難而上,若因艱難便棄之不顧,的確有違武道本心。」
陸雲心中一喜,正要開口。
「但是——」
小師叔話鋒一轉,那雙慵懶的眼睛裡忽然多了幾分銳利。
「就算再有道理,那至少也要讓人看到希望。」
他負手而立,月白色的長袍在竹風中輕輕飄動。
「大武書院是否目光短淺,不由你來定奪。但你若是覺得大武書院如此,那就要讓大武書院看到你的價值。」
他看向江鶴川,又看向陸雲。
「方才你們符籙院的人說,你是符籙院未來的希望。」
「既然如此——」
小師叔忽然抬起手。
那動作隨意極了,漫不經心,不帶半點菸火氣。
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間——
空氣驟然凝固。
陸雲只覺得四周的天地靈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攫住,瘋狂地向小師叔指尖匯聚。
那速度之快,濃度之高,簡直匪夷所思。
江鶴川瞳孔猛地收縮。
他修習符籙一道多年,雖然後來進展緩慢,但眼力仍在。
尋常符師畫符,需得符筆、符紙、符墨,三者缺一不可。
即便是修為高深的符道宗師,也至多能做到以靈氣為墨、以虛空為紙,在半空中凝聚符籙虛影。
可小師叔此刻——
他什麼都沒有用。
沒有符筆,沒有符紙,沒有符墨。
甚至沒有任何準備動作。
只是抬手,輕輕一划。
一道金色的光芒便從他指尖流淌而出,在半空中蜿蜒遊走,所過之處,留下一道道玄奧繁複的紋路。
那紋路……
江鶴川只看了一眼,便覺得心神劇震,仿佛魂魄都要被吸進去一般。
他連忙移開目光,心中駭然至極。
這是什麼符?
不,應該說——這是什麼境界的符道修為?
「虛空畫符?只有真正的符籙宗師才能做到的虛空畫符?小師叔……你竟然是……」
江鶴川忍不住驚呼出聲。
陸雲同樣震驚。
眼前之人,看起來十分紈絝。
而且整個人給人一種平平無奇之感。
卻能夠做到虛空畫符。
這的確出人意料。
更讓他意外的是,他站在原地,想要動彈,卻發現此刻他的身體竟然已經不受控制。
剛剛小師叔的動作太快了。
從他抬手,到那些金色紋路凝聚成形,前後不過三個呼吸的時間。
三個呼吸。
一道完整而繁複的符籙,便已在虛空中凝結。
那符籙懸停在陸雲頭頂上方三尺處,通體流轉著淡金色的光芒,紋路繁複得讓人目眩神迷。每一道線條都像是活的,緩緩蠕動,卻又渾然一體,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壓。
「困神符。」
小師叔收回手,語氣依舊慵懶,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潑了一杯茶。
他看著陸雲,唇角微微勾起。
「一個時辰。」
「你若能在一個時辰內將其解除,便證明你確有讓大武書院看到的價值。」
「若不能——」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了幾分。
「那方才那些話,便當是少年意氣。說再多,也無用。」
話音落下,那困神符驟然光芒大盛。
陸雲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牢牢禁錮在原地。
那股力量無孔不入,像是無數條看不見的絲線,纏住了他的四肢,纏住了他的軀幹,甚至纏住了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
他想抬手,手抬不起來。
他想邁步,腳步無法移動。
他甚至想開口說話,卻發現連嘴唇都動不了分毫。
只有眼珠還能轉動。
只有意識還是清醒的。
江鶴川臉色大變,連忙上前一步:「小師叔,這……」
「放心。」
小師叔擺了擺手,重新走回竹榻邊,慢悠悠地躺下。
「死不了。最多吃點苦頭。」
那四個侍女回過神來,連忙圍上去,一個遞茶,一個捏肩,一個捶腿,一個餵靈果。
一切又恢復了方才的模樣。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陸雲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小師叔抿了一口茶,抬眼看了看陸雲,又看了看江鶴川。
「你可以留在這裡看著,也可以去忙你的事。」
江鶴川一愣,看向陸雲。
選擇留下,仔細勘察那等符籙,或許能夠幫上一些忙。
只是任憑他浸染符籙之道多年,卻根本勘破不了分毫。
這讓他一籌莫展。
竹林里安靜下來。
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竹榻輕輕搖晃的「吱呀」聲。
陸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困神符懸在他頭頂上方,淡金色的光芒緩緩流轉,每流轉一圈,那股禁錮的力量便更強一分。
他沒有慌亂。
更沒有絕望。
反而——
眼底深處,有一絲極淡的光芒悄然亮起。
魂瞳。
可看破一切虛妄。
尋常人看符籙,只能看見表面的紋路,感受其蘊含的靈力波動。
可他不同。
他看見的,是本質。
此刻,當他凝神運轉魂瞳,頭頂那困神符在他眼中便不再是簡單的符籙。
金色的紋路在他視野中層層分解,化作最原始的線條——每一根線條,都是一縷天地靈氣的凝聚;每一條紋路,都一一在他眼底具象。
那些線條交織纏繞,構成一個複雜的網絡。
而這個網絡的核心——
陸雲的目光穿透層層紋路,落向困神符的中心。
在那裡,有一枚極小的光點。
那光點比針尖還小,若非魂瞳的洞察力,根本不可能察覺。
可正是那枚光點,是整個困神符的樞紐。
所有的禁錮之力,都從那光點中生出,順著那些線條蔓延開來,將他牢牢束縛。
「原來如此……」
陸雲心中瞭然。
這困神符看似繁複,實則核心只有那一處。
只要能切斷那光點與周圍線條的聯繫,整個符籙便會崩潰。
可問題是——
怎麼切?
他現在被完全禁錮,別說動手,連靈氣都無法運轉。
那些絲線不僅束縛了他的身體,更封住了他體內靈氣的流動。
他就像一隻被蛛網纏住的飛蟲,越是掙扎,纏得越緊。
「一定有辦法。」
陸雲沒有著急,反而靜下心來。
他閉上眼。
魂瞳依舊在運轉,可此刻,他同時催動了另一個存在。
太虛鼎。
隨著太虛鼎震顫,陸雲只覺得腦海一片清明。
那種清明,不是普通的清醒,而是一種近乎於道的通透。
平日裡需要反覆琢磨才能明白的道理,此刻一念之間便能洞徹;平日裡需要苦思冥想才能悟透的玄機,此刻靈光一閃便能瞭然。
這便是太虛鼎帶來的能力——
悟性通天。
陸雲睜開眼,再次看向那困神符。
這一次,他看見的更多。
不僅僅是符籙的結構,不僅僅是那些線條的走向,甚至不僅僅是那核心光點的位置。
他看見的——
是規律。
是那些紋路流轉的規律,是那些線條交織的規律,是那些禁錮之力生滅的規律。
就像一首曲子,有它的旋律;就像一幅畫,有它的章法。
這困神符,也有它的「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陸雲心中默默推演。
那核心光點每一次光芒流轉,都會帶動周圍的線條微微顫動;而那些線條的顫動,又會反過來影響光點的光芒。
這是一個動態的平衡。
就像一張蜘蛛網,當風吹過,整張網都會晃動,卻始終保持著整體的穩定。
可一旦某根關鍵的絲線斷裂,整張網便會瞬間崩塌。
「那麼,哪一根絲線才是關鍵?」
陸雲的目光在那無數線條中穿梭。
一根。
兩根。
十根。
百根。
他的意識在那些紋路中飛快地遊走,每一次選擇,都是一次推演;每一次推演,都是一次排除。
太虛鼎帶來的通天悟性,讓他能夠在瞬息之間完成常人需要數日才能完成的推演。
時間一點點流逝。
竹榻上,小師叔依舊慵懶地躺著,吃著靈果,喝著茶,偶爾抬眼瞥一下陸雲。
那四個侍女也時不時看向這邊,竊竊私語。
「都過去半個時辰了,他還是一動不動呢。」
「困神符哪有那麼容易解開?那可是小師叔親手畫的。」
「可他好像……一點都不著急?」
幾人看向陸雲。
陸雲依舊閉著眼,一動不動。
面色平靜,呼吸均勻,就像站著睡著了。
可她們不知道的是——
陸雲的腦海中,正在進行著一場前所未有的推演。
那無數根線條,在他腦海中一遍遍地浮現,一遍遍地拆解,一遍遍地重組。
他就像一位頂尖的棋手,面對著棋盤上密密麻麻的棋子,在尋找那一步可以扭轉全局的妙手。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