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屏住呼吸,將自身的氣息壓制到最低。
《幻雷九閃》的步法被他施展到了極致,每一步落下都輕如鴻毛,腳尖點在灰白色的地面上,連一粒沙塵都未曾驚起。
他像一道無形的幽靈,遠遠綴在那頭漆黑巨獸的身後,保持著約莫三里的距離。
這個距離是他精心計算過的——再近一分,以那頭巨獸的感知能力,極有可能發現他的存在;再遠一分,霧氣便會吞沒視線,他便會失去跟蹤的目標。
三里。
不遠不近,恰到好處。
漆黑巨獸的前行速度並不快。
它每一步落下,地面都會微微震顫,那些灰白色的石柱在它身側不斷崩塌,碎石滾落的聲音在霧氣中傳出很遠。
但陸雲注意到一個細節——
這巨獸的行走路線,並非直線。
它在石林中左拐右拐,時不時會繞一個彎,甚至偶爾會折返一小段路再重新轉向。
乍看之下,像是在漫無目的地遊蕩。
但陸雲看了一會兒,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不對……」
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這頭巨獸的行走路線,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暗合某種規律。
那些轉折點、那些折返的距離、那些轉彎的角度……
陸雲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它在沿著某種軌跡行走。」
作為一個符籙師,陸雲對線條、結構、軌跡的敏感度遠超尋常修士。
符籙的本質,就是將天地之力的運行軌跡以符文的形式固化下來。
每一道符籙,都蘊含著一種獨特的「勢」——那種「勢」決定了天地之力如何流動、如何匯聚、如何爆發。
而眼前這頭巨獸的行走路線……
「像是一道符籙的筆鋒。」
陸雲心中震動。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了。
他放慢腳步,更加仔細地觀察巨獸的行進軌跡。
三里之外,那頭漆黑的巨獸正緩緩走過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
它的步伐沉穩而規律,每一步的間距幾乎完全相同,誤差不超過一尺。
它的尾巴拖在地上,那些骨刺尖端划過灰白色的地面,留下一道道淺淺的溝痕。
那些溝痕在霧氣中若隱若現,乍看只是巨獸經過的痕跡,但陸雲卻從那些痕跡中看出了一絲端倪。
「那些溝痕……」
他瞳孔微縮。
巨獸尾巴拖出的痕跡,並不只是簡單的劃痕。
它們有深有淺,有粗有細,在某些位置會突然加重,在某些位置會驟然收細。
而且這些痕跡並非獨立的——它們與巨獸的腳印相互連接,構成了一幅……
一幅符文的雛形。
陸雲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這巨獸居然在畫符?
「這到底是什麼妖獸……」
陸雲的目光重新落在那頭漆黑巨獸身上,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細。
人為符籙需要符紙、符墨、符筆,需要修士以神識勾勒,將天地之力封印在方寸之間。
而眼前這頭巨獸,它本身就仿佛是符籙。
「莫非是……天授符體。」
陸雲低聲說出這四個字時,連自己都覺得荒謬。
天授符體,那是符籙院古籍中記載的傳說。
據說在遠古時代,天地之力最為濃郁的時期,有些生靈從誕生之初就被天地之力浸透,體內的骨骼、經脈、血肉都與天地之力的運轉規律完美契合。
它們不需要修煉,不需要領悟,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天地之道的一部分。
它們是活著的符籙,是天地之力的化身。
符籙院的古籍中,將這種生靈稱為「天授符體」。
但古籍也明確記載——
天授符體早已絕跡。
而現在,一頭活生生的天授符體,就在陸雲眼前?
「不對!不可能是天授符體!更像是這巨獸沾染了跟天授符體有關的東西。」
陸雲心底沉吟。
不久之後,巨獸停止了行動。
它那龐大的身軀突然騰空而起,懸浮在天地之間,低下頭審視著自己的作品。
那雙琥珀色的豎瞳中,流露出滿意之色。
然後,它開始激活符籙。
一股磅礴的妖力從它體內湧出,從下方某個符籙節點處灌入大地。
暗紅色的光芒從那個節點開始蔓延,像是被點燃的引線,沿著符文的溝壑向四面八方飛速擴散。
一道……兩道……四道……八道……
光芒在符文中飛速流淌,越來越快,越來越亮。
整幅符籙在短短几個呼吸間就被完全點亮。
然後——
「轟!」
一聲沉悶的轟鳴從地底傳來。
暗紅色的光芒劇烈閃爍了幾下,像是風中搖曳的燭火。
然後,它熄滅了。
從符籙邊緣開始,那些符文溝壑中的光芒逐一黯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依次掐滅。
最終,整幅符籙歸於沉寂。
只有核心節點處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餘光,像是垂死之人最後的呼吸。
巨獸愣住了。
它掠至下方,看著腳下黯淡的符文,琥珀色的豎瞳中滿是困惑。
它不明白。
它的銘刻明明沒有任何差錯,它的妖力也足夠充沛,為什麼符籙無法激活?
巨獸沉默了片刻,重新再次嘗試。
第二波妖力灌入大地。
暗紅色的光芒再次從核心節點湧出,沿著符文溝渠飛速蔓延。
這一次比第一次更快,光芒也更加熾烈。
整幅符籙在短短几個呼吸間就被完全點亮。
然後——
又是同樣的結果。
光芒從邊緣開始熄滅,像潮水退去,無論核心節點如何持續輸送妖力,都無法阻止熄滅的趨勢。
巨獸發出一聲焦躁的低吼,四足刨地,那些骨刺上的光芒劇烈閃爍。
第三次。
它幾乎是瘋狂地將全部妖力灌入符籙之中。
暗紅色的光芒暴烈地湧出,符文溝壑中的光芒不再像之前那樣平穩流淌,而是狂暴地奔涌,像是決堤的洪水。
大地開始震顫,碎石從四周的石柱上簌簌落下。
但這一次,熄滅來得更快。
光芒只維持了不到兩個呼吸的時間,便轟然潰散。
符文溝壑中升騰起一股焦糊的黑煙,那是符文結構被妖力燒毀的跡象。
巨獸後退了兩步,琥珀色的豎瞳死死盯著腳下的符籙。
它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風箱。
三次。
三次激活,三次失敗。
它耗費了無數心血銘刻的符籙,竟然無法啟動。
巨獸仰起頭顱,發出一聲憤怒的長嘯。
聲波在石林中迴蕩,震碎了大片灰白色的石柱。
陸雲躲在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巨獸三次激活符籙,三次失敗。
光芒從邊緣開始熄滅——這說明問題不在妖力的輸送上,而在符籙的結構上。
整幅符籙就像一張網,妖力是撒網的力量。
如果網本身有破洞,無論用多大的力氣去撒,網都無法收攏。
巨獸的符籙,就是那張有破洞的網。
而且,不止一個。
但陸雲此刻站在地面,視野受限,只能看到符籙的一角。
那些溝壑綿延兩百餘丈,許多區域超出了他的視線範圍。
他需要一個更高的視角。
陸雲深吸一口氣,也不管是否被發現,打算幫這巨獸一把,當即踏空而起。
整幅符籙的全貌,終於盡收眼底。
兩百餘丈的範圍內,符文溝壑縱橫交錯,像一幅巨大的地圖鋪展在灰白色的大地上。
陸雲當即開啟魂瞳,雖然他或許無法自己銘刻出這等符籙,但利用魂瞳找出問題所在,應該是不成問題。
於是他的目光從核心節點開始,沿著每一條符文線條向外延伸探查,腦海中飛速勾勒著妖力運行的軌跡。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巨獸的銘刻技術雖然精湛,但它對符文的理解決定了它無法做到完美。
那些溝壑的深度不一、角度偏差、間距不均,大大小小的問題,在空中俯瞰之下無所遁形。
有些問題影響不大,但有幾處關鍵位置的偏差,足以讓整道符籙在激活時崩潰。
就在這時,巨獸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那顆巨大的頭顱猛地轉過來,琥珀色的豎瞳中瞬間湧起警惕與敵意。它的巨口微張,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嚨深處響起威脅的低吼。
一股無形的威壓從巨獸身上擴散開來,壓得陸雲胸口發悶。
就在這時,巨獸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那顆巨大的頭顱猛地轉過來,琥珀色的豎瞳中瞬間湧起警惕與敵意。它的巨口微張,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嚨深處響起威脅的低吼。
一股無形的威壓從巨獸身上擴散開來,壓得陸雲胸口發悶。
陸雲懸停在半空中,沒有後退。
他知道,以這頭巨獸的實力,若真想殺他,他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與其倉皇逃竄激怒對方,不如坦然面對。
「我能幫你。」
陸雲的聲音在空曠的石林中清晰傳出。
巨獸的低吼聲沒有停止,那雙琥珀色的豎瞳死死盯著他,目光中滿是戒備。它的尾巴高高揚起,骨刺尖端泛起暗紅色的光芒,隨時準備發動致命一擊。
陸雲沒有廢話,直接指向腳下那幅龐大的符籙。
「你的符籙有十七處問題。西北方向第三道符文,轉折角度太過銳利,妖力流經此處會形成渦流。東南方向第五道符文,溝壑深度比周圍淺了三成,妖力通過時會有逸散。正東方向那道最長的弧線,你在銘刻時偏移了大約兩寸,導致弧線與相鄰符文的間距不均衡。」
他語速極快,手指在空氣中不斷點向各個位置。
「最致命的一處,是中樞節點。你的銘刻順序錯了——先刻了匯聚點,後刻了引線。匯聚點與引線之間的銜接出現了斷層。當妖力運行到這裡時,斷層會被放大,導致整幅符籙崩潰。」
巨獸的攻擊姿態凝固了。
它的琥珀色豎瞳中,敵意依舊濃烈,但多了一絲困惑。
它不明白,這個弱小的人類只是短暫地踏空看了幾眼,怎麼能看穿這麼多細節?
陸雲見它沒有立刻發動攻擊,稍稍鬆了口氣。
他放緩語氣,繼續說道:「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這道符籙對你很重要,對嗎?你耗費了那麼多心血銘刻它,三次激活都失敗了。如果再試一次,結果還是一樣——符文溝壑中的裂紋會越來越多,最終整幅符籙都會報廢。」
巨獸的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它在猶豫。
陸雲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任由那雙琥珀色的豎瞳審視自己。
終於,巨獸緩緩收起了攻擊的姿態。
但它並沒有完全放鬆警惕——那雙眼睛依舊緊緊盯著陸雲,目光中滿是戒備。
它的意思很明確:你可以試試,但如果敢耍花樣,我會在瞬間將你撕碎。
陸雲感受到那股無聲的威脅,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此刻正走在懸崖邊緣。
一步天堂,一步地獄。
他沒有退縮。
陸雲落回地面,走向符籙邊緣。
他需要工具來修改這些銘刻在大地上的符文——巨獸的利爪可以輕易切開岩層,但他的手指不行,而且他也沒有那麼多的符紋力量來銘刻。
他回頭看向巨獸:「我需要你的配合。」
巨獸的豎瞳猛然收縮,喉嚨里再次湧起低吼。
陸雲連忙補充道:「只需要你按照我所說的改就行。」
巨獸沉默了很久。
那雙琥珀色的豎瞳死死盯著陸雲,目光銳利得仿佛要將他看穿。
陸雲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任由它審視。
他知道,這一刻的任何一個多餘動作,都可能被巨獸視為威脅。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終於,巨獸緩緩抬起前左足,將利爪懸停在第一處需要修改的符文上方。
陸雲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那道符文應該修正的角度和深度。
「這裡……再深兩寸。角度往左偏三寸。對,就是這樣。」
巨獸的利爪緩緩落下,按照陸雲的指示,在那道符文溝壑中重新划過。
琉璃質的岩層在利爪下像豆腐一樣被切開,碎石飛濺。
陸雲仔細觀察著修改後的符文,確認無誤後點了點頭。
「下一處。東南方向,那道弧線需要向外擴展一尺。」
巨獸收回前足,邁步走向下一處位置。
陸雲跟在它身側,一邊走一邊指出需要修改的位置。
一人一獸,就這樣在符籙的邊緣緩緩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