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里,陸雲帶著巨獸走遍了整幅符籙的每一個角落。
從西北到東南,從邊緣到核心,十七處問題被他逐一指出,巨獸也按照他的指示一一修正。
起初,巨獸對陸雲的每一個指令都帶著明顯的遲疑,利爪落下之前總要停頓片刻,像是在反覆確認這個人類是否在耍花樣。
但到了後來,它的動作越來越流暢,甚至不等陸雲說完,利爪便已經落到了正確的位置。
它開始信任陸雲了。
或者說,它開始相信這個人類真的能幫它解決困擾已久的問題。
最後來到中樞節點。
這裡是整幅符籙的核心,也是最複雜的一處。
陸雲蹲在節點邊緣,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已經銘刻好的符文溝壑,眉頭微微皺起。
「這裡的銘刻順序錯了太多,光是修正溝壑的角度和深度還是遠遠不夠。」
他站起身,退後兩步,抬頭看向巨獸那雙琥珀色的豎瞳。
「需要把中樞節點整個挖掉重刻。」
巨獸的瞳孔猛然收縮,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挖掉重刻。
這意味著它之前付出的心血,至少有三分之一要付諸東流。
那雙琥珀色的豎瞳中閃過猶豫、不甘,還有一絲……委屈。
陸雲看著那雙眼睛,心中莫名地軟了一下。
這頭巨獸雖然體型龐大、實力恐怖,但在這件事上,它就像一個花費了無數心血搭建積木的孩子,現在卻被告知底座搭錯了,要全部推倒重來。
「我知道這很難接受。」陸雲放緩了語氣,「但如果不改,你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費。改了,至少還有成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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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獸沉默了很久。
那雙琥珀色的豎瞳死死盯著腳下那幅龐大的符籙,目光中滿是不舍。
終於,它緩緩抬起右前足。
暗紅色的妖力從足尖湧出,化作一道鋒利的光刃。
它閉上眼睛。
利爪猛然落下。
轟!
中樞節點的符文溝壑在利爪下支離破碎,碎石飛濺,塵煙四起。
巨獸睜開眼,看著腳下那片狼藉,發出一聲低低的、像是嘆息般的嗚咽。
陸雲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走上前去,蹲在那片破碎的節點旁邊。
「現在,按照我說的來刻。」
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巨獸沉默地點了點頭。
「第一條線,從正北方向起筆,向南延伸三尺二寸。深度要求,比周圍的溝壑深一寸。角度,垂直於地面。」
巨獸的利爪落下,在破碎的岩層上劃出第一道嶄新的溝壑。
「第二條線,從剛才的終點向東偏南二十三度,延伸四尺七寸。深度逐漸收淺,到終點處比起點淺半寸。」
利爪划過,琉璃質的岩層翻卷而起。
「第三條線……」
陸雲的指令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精確。
巨獸的利爪也越來越快,越來越穩。
它發現,這個人類所說的每一個數字、每一個角度、每一個深度,都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
那些指令看似隨意,但當它們匯聚在一起時,卻構成了一種它從未見過的精妙結構。
暗紅色的妖力在新刻的溝壑中流淌,比它之前自己銘刻的任何一道符文都要順暢。
沒有渦流,沒有逸散,沒有斷層。
妖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引導著,在溝壑中安靜而穩定地奔涌。
巨獸的豎瞳中,漸漸亮起了一絲光芒。
那光芒,叫做希望。
又過了半個時辰。
中樞節點終於重刻完成。
陸雲退後幾步,看著腳下那幅全新的符文,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可以了。」
他抬起頭,看向巨獸。
「試試吧。」
巨獸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豎瞳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然後,它騰空而起,再次懸浮在符籙上方。
龐大的身軀遮住了灰濛濛的天空,將整幅符籙籠罩在陰影之中。
巨獸深吸一口氣。
一股磅礴的妖力從它體內湧出,從中樞節點灌入大地。
這一次,暗紅色的光芒沒有暴烈地奔涌,也沒有猶豫地試探。
它安靜地、沉穩地、像是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中樞節點緩緩流淌而出。
光芒沿著每一條溝壑向外蔓延,速度不快不慢,均勻得像是在丈量過每一寸距離。
一道……兩道……四道……八道……
符文逐一亮起,光芒越來越盛,卻沒有絲毫紊亂。
整幅符籙在十幾個呼吸間被完全點亮。
暗紅色的光芒在大地上鋪展開來,像是一朵盛開的血色蓮花。
然後——
光芒沒有熄滅。
它穩穩地停留在符籙之中,從中樞到邊緣,從邊緣到中樞,周而復始地循環流淌。
巨獸懸浮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那雙琥珀色的豎瞳死死盯著腳下的符籙,瞳孔微微顫抖。
一個呼吸。
兩個呼吸。
十個呼吸。
三十個呼吸。
光芒依舊穩定。
成功了。
符籙,激活了。
巨獸仰起頭顱,發出一聲長嘯。
那嘯聲中,沒有憤怒,沒有焦躁,只有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喜悅。
聲波在石林中迴蕩,震碎了最後幾根搖搖欲墜的石柱。
那些碎石在暗紅色的光芒中飛舞,像是漫天綻放的煙花。
陸雲站在符籙邊緣,看著頭頂那頭仰天長嘯的巨獸,嘴角不自覺地翹起。
但他沒有放鬆警惕。
符籙激活只是第一步。
這道符籙究竟是做什麼用的,他還不知道。
巨獸的長嘯聲漸漸平息。
它低下頭,那雙琥珀色的豎瞳落在陸雲身上。
目光中的敵意和戒備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感激、審視,還有一絲……好奇。
它緩緩降落,龐大的身軀落在陸雲面前。
站在這個距離,陸雲才真正感受到這頭巨獸的恐怖。
它的頭顱比他的整個身體都要大,那些漆黑的骨刺在他頭頂投下濃重的陰影。
巨獸低下頭,琥珀色的豎瞳與陸雲平視。
眼神之中滿是感激之色。
「不用這樣。」他的聲音很輕,「我只是幫了個小忙。」
巨獸卻突然轉過身,朝東北方向邁出一步,又回頭看了陸雲一眼。
那目光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跟我來。
陸雲猶豫了一瞬。
但陸雲看著巨獸那雙琥珀色的豎瞳,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跟了上去。
他們穿過石林,越過一條乾涸的河床,又翻過一道低矮的山脊。
地勢開始急劇下降。
陸雲感覺到空氣變得越來越沉重,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鉛水。
巨獸的速度漸漸放緩。
它沿著一條狹窄的峽谷向下走去,兩側的岩壁越來越高,最終遮蔽了天空。
峽谷中一片漆黑,只有巨獸骨刺上偶爾閃爍的暗紅色光芒照亮前路。
陸雲始終緊跟,一刻也不敢放鬆。
不久之後!
巨獸終於停了下來。
峽谷在此處豁然開朗,別有洞天。
入眼處,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地窟。
地窟的穹頂高不可測,四周的岩壁如同被一隻巨手掏空,形成一個足以容納一座城池的空間。
而在地窟的正中央——
陸雲屏住了呼吸。
那裡懸浮著一個光團。
那光團約有丈許方圓,通體呈琥珀色,光芒柔和而溫暖,像是被封印在琥珀中的遠古太陽。
光團緩緩旋轉,每轉動一圈,便有無數細密的符文從光團表面浮現又消失,如同呼吸般自然。
而那符籙力量,正是從那光團之中散發而出。
磅礴、純淨、浩瀚。
陸雲從未感受過如此濃郁的符籙之力。
之前見到過小師叔虛空畫符,但那等符籙之力都沒有眼前的符籙之力強大。
巨獸在光團面前伏下身體,姿態恭敬而虔誠,像是在朝拜什麼。
「所以你身上的符籙之力……是來自於這裡?來自於那處光團?」
陸雲忍不住問道。
巨獸點了點頭。
隨後緩緩站起身來,邁步向前。
陸雲正要跟上,卻見巨獸在距離光團約莫三十丈的位置驟然停住,像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壁。
嗡——
一道低沉的嗡鳴聲從虛空中傳出,那聲音並不刺耳,卻帶著一股直抵靈魂深處的震顫。
陸雲只覺得腦海中嗡地一聲,眼前的光景驟然扭曲。
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從虛空中浮現,從四面八方湧出,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
那些符文每一枚都有巴掌大小,通體金光流轉,線條繁複到了極致,像是一幅被縮小了無數倍的星圖。
它們在虛空中緩緩游弋,彼此之間以肉眼可見的光絲相連,構成了一面將整個光團籠罩在內的巨大禁制。
那禁制如同一隻倒扣的巨碗,方圓五十丈,將光團嚴嚴實實地包裹在其中。
巨獸的前足懸在半空,不敢再向前半步。
它的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那雙琥珀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痛苦——方才那一撞,雖然只是輕輕觸碰,卻已經讓它感覺到了一陣深入骨髓的刺痛。
陸雲快步上前,在禁制邊緣停下。
他沒有貿然伸手,而是先開啟了魂瞳,凝神觀察那些金色符文的運行軌跡。
這一看,他的眉頭便緊緊皺了起來。
「這不是普通的符籙禁制……」
他低聲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凝重。
那些金色符文的運行軌跡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暗合某種極其深奧的規律。
它們不是靜止不動的,而是在不斷遊走、變換位置,每一枚符文都在沿著一條固定的軌跡運轉,彼此交錯、穿插,卻從不碰撞。
這種動態禁制,比靜態禁制複雜了何止十倍。
靜態禁制像一把鎖,只要找到鑰匙就能打開。
而動態禁制更像是一個不斷變化的密碼鎖——每一秒都在變換排列組合,破解的難度隨著時間推移呈幾何倍數增長。
陸雲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更加專注。
他沿著禁制的邊緣緩緩走動,仔細觀察每一枚符文的結構、每一道光絲的走向,腦海中飛速構建著這座禁制的整體架構。
一圈走下來,他的臉色已經變得有些難看。
這等禁制十分複雜,居然共分九層,每層九九八十一枚符文,層層嵌套,環環相扣。
破解者需要同時處理七百二十九枚符文的運行軌跡,在它們交錯的一瞬間找到那個唯一的缺口,將力量精準地注入其中。
稍有不慎,禁制便會自行逆轉,將方圓百丈內的一切絞成齏粉。
陸雲沉默了很久。
巨獸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為難,低下頭,用鼻尖輕輕蹭了蹭他的後背,發出一聲低低的、帶著詢問意味的嗚咽。
那意思是——你行不行?
陸雲沒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那些不斷遊走的金色符文。
那個缺口出現的時間,只有不到十分之一個呼吸。
而且,那個缺口的位置每時每刻都在變化。
這意味著,破解者不僅需要極其精準的判斷力,還需要快到極致的反應速度,以及對符籙之力精妙入微的掌控能力。
三者缺一不可。
陸雲現在的符籙造詣……說實話,還遠遠不夠。
「我試試。」
既來之則來之。
既然都遇到了這等符籙至寶,那陸雲自然要嘗試一番!
若能夠破解,或許能夠更靠近那符籙至寶幾分。
巨獸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它後退了幾步,為陸雲讓出空間,然後伏下身體,安靜地等待著。
陸雲在禁制邊緣盤膝坐下。
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心神沉入識海,魂瞳開啟到了極點。
腦海中那幅符籙禁制的結構圖漸漸清晰起來。
七百二十九枚符文,每一枚的運行軌跡、每一道光絲的連接節點、每一個交錯點的時間窗口……所有信息在他的腦海中不斷推演、計算、修正。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陸雲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石雕。
巨獸趴在旁邊,豎瞳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生怕打擾到他。
一個時辰過去。
兩個時辰過去。
三個時辰過去了。
就在巨獸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陸雲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中布滿血絲,顯然這漫長的推演消耗了他大量的心神。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黑暗中驟然點燃的兩盞燈。
「或許……找到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巨獸猛地抬起頭,豎瞳中閃過一絲光芒。
陸雲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走到禁制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