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站在禁制邊緣，雙目微闔，將方才推演了無數遍的破解方案在腦海中又過了一遍。
七百二十九枚符文，九層嵌套，每一層都有自己的運轉節奏，彼此之間又相互牽制。
那個唯一的缺口每時每刻都在變化位置——
它不在固定的方位，但陸雲卻捕捉到了它的一絲規律。
他似乎始終沿著一條軌跡在遊走。
而且那條軌跡……
似乎跟那個光團始終保持著一定距離。
「原來如此。」
陸雲低聲自語，嘴角微微翹起。
隨後抬起右手。
一縷符籙之力從指尖湧出，準備隨時動手。
巨獸趴在一旁，豎瞳緊緊盯著陸雲的指尖，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個呼吸。
兩個呼吸。
五個呼吸。
第八個呼吸——
陸雲動了。
他的右手猛然探出，那一縷符籙之力化作一道極細的金線，精準地刺入禁制外層第三枚與第七枚符文之間的縫隙。
那縫隙只有髮絲般粗細，存在的時間不到十分之一個呼吸。
金線沒入的瞬間，禁制最外層的九枚符文同時震顫了一下，像是被撥動了琴弦。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在地窟中迴蕩。
那九枚符文的運轉速度驟然減緩，彼此之間的光絲連接也變得模糊起來。
陸雲沒有停頓，右手接連揮出。
第二道金線刺入第二層禁制，位置比方才偏移了一寸三分。
第三道金線，刺入第三層，角度偏東十七度。
第四道。
第五道。
第六道。
陸雲的雙手越來越快，十指翻飛，像是在彈奏一首無聲的曲子。
每一道金線都精準得令人髮指，不差分毫地刺入那個轉瞬即逝的缺口。
巨獸看得目瞪口呆。
它雖然不懂陸雲在做什麼，但它能感覺到——那些原本密不透風的禁制，似乎正在一層一層地被這個弱小的人類剝開一樣。
第七層。
第八層。
第九層。
陸雲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也漸漸變得蒼白。
符籙之力的消耗遠超他的預期，每刺入一層，需要的精準度和力量都呈倍數增長。
尤其是第九層——
那枚核心符文只有指甲蓋大小，運轉速度卻是外層的三倍。
缺口出現的時間，恐怕連二十分之一個呼吸都不到。
陸雲沒有猶豫。
他將剩餘的全部符籙之力凝聚在右手食指。
然後——
他閉上了眼睛。
不用眼睛去看，用感知去捕捉。
那枚核心符文的運轉軌跡在他的識海中無比清晰，每一次旋轉、每一次停頓、每一次與光團產生共振的瞬間，都像是被放慢了無數倍。
就在那個瞬間——
陸雲的手指刺出。
符籙金線如針，穿過九層禁制中唯一的通道，精準地點在那枚核心符文的中央。
時間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金色符文同時停止運轉，懸浮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然後——
它們開始反向運轉。
從第九層到第一層，符文逐一黯淡，光絲逐一斷裂，那面倒扣的巨碗從頂部開始緩緩消散。
金色的光點如螢火蟲般飄落，在地窟中灑下一場靜謐的光雨。
禁制，解開了。
陸雲站在原地，大口喘息著，雙手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符籙之力幾乎被抽乾，識海中傳來一陣陣刺痛，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巨獸猛地站起身來，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顫抖的嗚咽。
它看了看陸雲，又看了看那枚懸浮在三十丈外的琥珀色光團，四足在原地焦躁地踱了幾步，卻不敢再向前。
它記得上次的教訓。
那面無形的牆，讓它痛徹心扉。
「可以了。」
陸雲的聲音沙啞而平靜，「禁制已經解開了。」
巨獸猶豫了一瞬，小心翼翼地伸出前足，試探著向前邁了一步。
沒有阻力。
沒有刺痛。
它的足掌穩穩地落在禁制之內。
巨獸愣了一瞬，然後猛然轉頭看向陸雲，琥珀色的豎瞳中涌動著難以置信的情緒。
它又邁了一步。
兩步。
三步。
沒有禁制。
真的沒有了。
陸雲原以為巨獸會第一時間朝著那光團衝過去。
然而，巨獸並沒有沖向那枚懸浮在半空中的光團。
它的目光越過了光團，落在了更深處。
陸雲順著它的視線望去，這才注意到——在地窟的最深處，那枚光團後方的陰影中，還有一個巨大的輪廓。
巨獸邁開步子，繞過光團，朝那個輪廓走去。
它的步伐不像之前那樣急切，反而沉重而緩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陸雲猶豫了一瞬，抬步跟了上去。
繞過光團，走入地窟深處，當那個輪廓在霧氣中漸漸清晰時，陸雲的呼吸驟然凝滯。
那是一具白骨。
一具巨大無比的白骨。
骨骼的形態與眼前這頭巨獸如出一轍——修長的顱骨，粗壯的四肢，脊背上那一排從頸骨延伸到尾骨的骨刺，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細，即便血肉早已消逝，那些骨刺依然散發著淡淡的暗紅色光澤，像是永不熄滅的餘燼。
白骨伏臥在地面上，姿態安靜而從容，頭顱枕在前肢的骨骼之上，仿佛只是在沉睡。
但陸雲知道，它已經死了很久了。
骨骼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風化剝落，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骨芯。
歲月的痕跡在這具白骨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但那股屬於頂級妖獸的威壓，卻依然殘留在骨骼之中，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巨獸走到白骨面前，停下了腳步。
它那龐大的身軀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僵硬，四條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它低著頭，豎瞳死死盯著那具白骨，瞳孔微微顫抖。
然後，它緩緩伏下身體。
前足彎曲，後腿跪倒，整個身軀匍匐在地面上。
它低下頭顱，鼻尖觸碰到白骨那冰冷的前爪，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悠長的嗚咽。
那嗚咽聲在地窟中迴蕩了很久，像是穿越了漫長歲月的呼喚，卻再也得不到回應。
陸雲站在遠處，沒有說話。
他終於明白了。
巨獸讓他破解禁制，不是為了那枚光團。
而是為了這具白骨。
為了能最後靠近它一次。
巨獸在白骨面前跪了很久。
終於，巨獸緩緩抬起頭。
它的目光落在白骨的頭顱下方——那裡有一團微弱的暗紅色光芒，像是被骨骼遮擋住了，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巨獸伸出前足，用爪尖小心翼翼地撥開那幾根遮擋的骨骼。
一枚拳頭大小的珠子滾了出來。
那珠子通體呈暗紅色，表面布滿細密的紋路，像是一顆被縮小的星辰。
妖核。
這具白骨的主人生前留下的妖核。
巨獸低頭看著那枚妖核，豎瞳中的情緒複雜得難以言說。
它沉默了很久，然後張開巨口，輕輕銜起那枚妖核，吞入腹中。
剎那間——
地窟震顫。
一股無法形容的磅礴氣息從巨獸體內噴涌而出，如同沉寂了千萬年的火山驟然噴發。
它的體型開始膨脹。
身上的氣息也隨之變得愈發強大。
那已經不是合道境能夠衡量的氣息。
它浩瀚得如同面對整片星空，讓人從靈魂深處生出一種本能的畏懼。
但那股氣息只在巨獸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如潮水般收回。
巨獸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不再是琥珀色，而是一種深邃的金色，如同兩顆被點燃的太陽。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前足，又轉頭看了看那具白骨，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開口了。
「娘親……」
聲音沙啞而生澀，像是很久很久沒有說過話的喉嚨在艱難地重新學習如何發聲。
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在地窟中嗡嗡迴響。
陸雲渾身一震。
妖獸口吐人言，那是需要達到極高境界才能做到的事。
更重要的是。
巨獸叫那句白骨為娘親？
似乎是察覺到了陸雲的詫異，巨獸伏在白骨旁邊，緩緩開口。
「我和娘親都是來自於暗影骨獅一族。」
它的聲音依然沙啞，但漸漸變得流暢起來。
「很久以前，我娘親被人所救，為了報恩，答應那位恩人在此守護這件寶物。」
它的目光落在那枚琥珀色的光團上。
「她一直呆在這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老死都不曾離去半分。」
「而我繼承了她的遺志繼續守在這裡。只可惜我所掌握的符籙力量太有限了，連這符籙禁制都無法破除，娘親死後甚至都無法靠近半分。」
陸雲好奇問道：「你們的遺志到底是什麼？就是一直在這裡守著這件符籙至寶？」
巨獸搖了搖頭，嘆息道：「恩人的意思是，想讓娘親在這裡等到一位有緣人繼承這件符籙至寶，然後將他的符籙之道發揚光大。只可惜娘親一直沒有等到！」
「那你的娘親……可曾後悔？」
陸雲問出這句話時，聲音很輕。
巨獸沉默了片刻。
「後悔？」
它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金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娘親從未後悔過。她常說，恩人救了她一命，她這條命就是恩人的。恩人託付的事，就算用盡一生去完成，也是值得的。」
「她只是……遺憾。」
「遺憾沒能等到那個有緣人。遺憾沒能親眼看到恩人的符籙之道重見天日。遺憾自己到最後，都沒能完成恩人的囑託。」
陸雲微微動容：「那你呢？你在這裡等了多久？」
巨獸緩緩道：「記不清了。」
「娘親走後，我就接替她守在這裡。起初我也想像娘親一樣，等到那個有緣人。但只可惜我實力卑微，連靠近那枚光團都做不到，甚至連娘親的遺體都接近不了。」
「所以我開始嘗試掌握符籙之力。既然進不去，那就從外面學。然而我還是太笨了。」
「幸好我遇到了你！若沒有你……只怕我還要不知多少歲月才能靠近娘親的遺體！」
陸雲沉默了片刻，看著巨獸那雙豎瞳，十分認真道：「你不笨，能夠以妖獸之軀掌控符籙之力，這放眼整個大陸都是鳳毛麟角的存在了。」
巨獸卻堅持道：「跟你比起來，我就是笨！不過這都不重要了，因為……你或許就是我和母親所等的有緣人！」
「符籙至寶就在眼前，你一定也很想得到它吧？那還等什麼？」
陸雲聞言，目光轉向那枚懸浮在三十丈外的琥珀色光團。
禁制已經消散，光團再無遮擋，靜靜地懸在半空中，散發著溫潤而柔和的光芒。
「有緣人……」
陸雲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絲自嘲的笑意。
他從來不信什麼緣分。
從他踏入修行之路的那一天起，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靠著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推演、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一次又一次的咬牙堅持換來的。
緣分？
那是弱者用來安慰自己的藉口，強者用來粉飾命運的謊言。
但此刻，站在這座被歲月遺忘的地窟之中，看著那頭為了一個承諾守了不知多少年的巨獸，看著那具伏臥在白骨旁安靜得讓人心頭髮堵的龐大身軀，陸雲忽然覺得——
也許這世上，真的有些東西是註定的。
不是天意，而是選擇。
那頭母獅選擇了報恩，所以用盡一生守在這裡。
她的孩子選擇了繼承，所以獨自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窟中度過漫長的歲月。
它們本可以選擇離開。
可它們沒有離開。
因為它們把那個承諾看得比自由更重。
「好。」
陸雲沒有矯情，只說了一個字。
他的確想要知道這所謂的符籙至寶到底是什麼？
於是他一步步走向那道光團。
越是靠近光團，符籙之力越是濃郁。
若是陸雲沒有掌握符籙，若是陸雲沒有身懷太虛神體，這等符籙之力都足以將其碾成碎渣。
終於陸雲來到了光團周圍。
琥珀色的光芒灑落在他身上，溫潤而平和。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緩緩按了上去。
指尖觸及光團的瞬間，一股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同時光團之中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作用在了陸雲的身上，那一剎那……陸雲好似瞬間遭受一座太古山嶽鎮壓，渾身上下都是傳來無可名狀的劇痛。
同時他的腦海之中，還響起一道冰冷的聲音：「何人膽敢覬覦天授符體！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