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的動作有些僵硬,雙腿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
剛才那一番施為,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此刻每一個動作都牽動著體內隱隱作痛的經脈。
但他還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地朝石台邊緣走去。
「站住。」
蘇凌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舊清冷,卻少了之前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陸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挑了下眉梢:「蘇師姐還有何吩咐?」
蘇凌月沉默了片刻。
她那張清冷的面容上,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不自然。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的聲音放低了幾分,目光從陸雲臉上移開,落在石台邊緣那幾滴尚未乾涸的汗漬上。
「方才……多謝。」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谷中的風聲淹沒。
但陸雲聽清了。
他怔了一瞬,隨即嘴角微微勾起:「蘇師姐客氣了。同門之間,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應該的?」
蘇凌月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中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抬起頭,重新看向陸雲,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眸子裡,多了一些陸雲看不太懂的東西。
「你可知道,方才你若是出了半分差錯,你自己的修為也會受到牽連。輕則經脈受損,重則道基動搖。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值得?」
陸雲想了想,認真地回答道:「當時沒想那麼多。」
蘇凌月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
片刻後,她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淺得幾乎看不出來,卻讓那張冷若冰霜的臉突然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氣息。
「你這人,倒是與書院裡那些弟子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們見了我,要麼戰戰兢兢,要麼刻意討好。像你這樣……不卑不亢、該走就走的人,倒是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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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雲笑了笑:「可能是因為我本來就沒打算跟蘇師姐有什麼交集吧。若不是情況緊急,我也不會破了你的規矩。」
「規矩……」
蘇凌月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遠處那道她親手劃下的界限上,沉默了幾息。
「那些規矩,是對外人立的。你……不必再遵守了。」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她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但陸雲注意到,她的耳根處,有一抹極淡的紅暈一閃而逝。
他心中微微一動,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那就多謝蘇師姐了。」
說完,他沒有急著走回石台,而是在原地盤膝坐下,開始調息恢復。
這個時候他確實需要休息,而且蘇凌月之所以選擇這一處位置,的確這裡是整個山谷最適合修煉之地。
至少這裡的天地之力最為強橫。
接下來,兩人沒有再說話。
就這樣沉默著,各自調息。
谷中的靈霧在兩人之間緩緩流淌,安靜得只能聽見風聲和自己的呼吸。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蘇凌月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方才用來引導我體內力量的手段……是什麼功法?」
陸雲睜開眼,看到蘇凌月正側頭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也有一絲好奇。
「我修煉的功法有些特殊,能夠容納和煉化外來之力。」
陸雲自然不會把太虛鼎的事情說出去。
「容納外來之力……」
蘇凌月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忽然問道:「你體內那些從我這裡抽走的力量,你是怎麼處理的?」
「煉化了。」
陸雲如實回答。
蘇凌月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她很清楚自己體內那些狂暴的力量有多可怕——那是她在突破合道境九重時強行汲取超出承受極限的天地之力所積累下來的,其中甚至夾雜著道痕碎裂時溢出的天道反噬之力。
尋常修士若是將這些力量納入體內,不被撐得經脈寸斷就已經是萬幸了。
而眼前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年輕人,不僅將這些力量全部容納了下來,還將其徹底煉化。
這已經不能用「天賦異稟」來形容了。
難怪他能夠得到小師叔青睞!
將武靈寶玉都給了他。
以至於他更好奇,陸雲到底是什麼人?
不過他也沒有過多糾結此事,現在她的身體好不容易穩固,正是全力衝擊合道境九重的最佳機會,所以他沒有任何耽擱,當即全身心再度投入到了修煉之中。
而一旁的陸雲,同樣在自己身體有所好轉後,也開始了修煉。
畢竟青年大賽近在眼前。
諸葛傲風以及萬道院只怕也不會輕易放過他。
他現在極其需要實力。
就這樣!
半個月匆匆不見。
半個月後。
陸雲武道修為直接來到了合道境六重。
不得不說,地脈就是地脈,果然非同凡響。
這等境界突破,實在是有點匪夷所思。
若是放在外界,絕對是駭人聽聞。
哪怕在蘇凌月眼裡,都是十分變態的存在。
不過蘇凌月沒心思去管陸雲,她此刻也到了突破的邊緣。
只差一步,便可登臨合道境九重。
「此地雖好,但也是時候該離開了。」
陸雲站起身來,見到蘇凌月還在修煉之中,便是沒有打攪他,他拿出武靈寶玉,嘗試著將自己的力量注入武靈寶玉,果然武靈寶玉再度啟動,一座小型傳送陣法籠罩到陸雲身上。
陸雲身影消失在了山谷之中,等他眼前恢復清明,已然回到了之前的位置。
陸雲的身影剛剛在空氣中凝實,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便鋪天蓋地地湧來。
他暗罵一聲,根本來不及觀察四周,身體已經本能地做出了反應——腳尖點地,身形暴退。
轟!
一隻比他人還大的巨掌擦著他的衣袍砸落在地面上,堅硬的岩層如同脆餅般碎裂,碎石裹挾著塵土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陸雲被氣浪推得連退數丈,穩住身形時,衣袍已經被碎石劃出了數道口子。
他抬起頭,正對上那雙幽綠色的火焰之眼。
上古山魁就站在數十丈外,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小山,蒼灰色的長毛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它歪著扁平的頭顱,似乎在打量這個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的小蟲子。
「吼……」
低沉的咆哮從它的喉嚨深處滾出,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意味。
它不急不躁,甚至沒有立刻發動攻擊,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陸雲,那雙火焰之眼中跳動著殘忍的戲謔。
陸雲的心沉到了谷底。
傳送陣將他送回了原地,而這頭上古山魁竟然還守在這裡。
半個月的時間對它來說不過是打個盹的功夫,它顯然不打算放過這個膽敢從它掌下逃脫的獵物。
「畜生就是畜生,記性倒是不錯。」
陸雲低聲罵了一句,腦子卻轉得飛快。
逃?
合道境六重對上一頭大乘境級別的上古山魁,逃得了嗎?
硬拼?
那更是痴人說夢。
唯一的希望,就是巨獸給他的那枚鱗片——
陸雲的手指已經探入懷中,觸到了那片冰涼的鱗片。
但下一刻,他的動作僵住了。
巨獸說過,這鱗片只能對付它認識的那尊霸主。
眼前這頭上古山魁,顯然不是那一尊。
拿出鱗片,非但沒用,反而可能激怒它。
「吼——」
山魁似乎失去了耐心,它猛地踏前一步,雙掌重重地拍擊在地面上。
轟隆隆——
大地劇烈震顫,一道數尺寬的裂縫從它的掌下蔓延開來,如同一條猙獰的蛇,直直地朝陸雲腳下衝來。
陸雲縱身躍起,堪堪避開那道裂縫。
但山魁的攻擊遠不止於此——
它那長長的右臂猛然橫掃,帶著呼嘯的狂風,如同一根擎天巨柱攔腰砸來。
那速度快得驚人,完全不像是一具四五十丈高的龐然大物能夠做出的動作。
陸雲身在半空,無處借力,眼看就要被那巨掌掃中——
千鈞一髮之際,魂瞳,開啟。
時間仿佛被放慢了。
他「看」到了山魁這一掌的軌跡——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魂瞳去捕捉那掌風之中天地之力的流動。
每一絲風、每一縷氣浪的走向,都在他的識海中纖毫畢現。
他看到了一個縫隙。
一個極其微小的、轉瞬即逝的縫隙。
在那巨掌帶起的狂暴氣流之中,有一道不到半尺寬的「風眼」——那是掌風中央唯一平靜的區域,如同暴風眼中的寧靜。
陸雲的身體在半空中不可思議地扭轉,硬生生地改變了落點。
他的腳尖踩在那道縫隙的邊緣,藉助氣流的推力,整個人如同被風托起的一片落葉,順著掌風的方向飄了出去。
轟!
巨掌擦著他的腳底橫掃而過,砸在數十丈外的一棵古木上,那棵數人合抱的巨樹如同稻草般折斷,轟然倒塌。
陸雲落地時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但他咬緊牙關穩住了身形。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一瞬間,只要他的判斷有半分偏差,此刻他已經被拍成一攤肉泥了。
「吼——」
山魁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咆哮,那雙幽綠色的火焰之眼中,戲謔之色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意外。
它似乎沒想到這隻小蟲子能躲開這一掌。
但也僅僅是意外而已。
它甩了甩巨大的頭顱,邁開步子,朝陸雲走來。
每一步落下,大地都在顫抖。
每一步落下,陸雲都能感受到那股壓迫感加重一分。
陸雲的心跳快到了極致,但他的頭腦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不能逃。
在這頭上古山魁面前,逃跑只會死得更快。
他也不能硬拼。
合道境六重和大乘境之間的差距,不是勇氣和意志能夠彌補的。
他唯一的機會,就是——
智取!!!
陸雲的目光越過山魁龐大的身軀,望向它身後的方向。
那裡,是古武絕地更深處的方向。
符籙巨獸說過,這片區域有幾位霸主級別的存在,各自占據一方領地。
而這頭上古山魁,只是其中之一。
霸主與霸主之間,領地意識極強。
若是他能將這頭山魁引到另一尊霸主的領地去……
賭一把。
陸雲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抬起頭,直視那雙幽綠色的火焰之眼。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山魁愣住的事——
他轉身,朝山魁身後的方向,全速衝去。
不是逃跑的方向。
而是……迎向山魁的方向。
不,準確地說,是擦著山魁的腳邊,朝它身後的古武絕地更深處的方向衝去。
山魁明顯愣了一下。
它大概沒想到,這隻渺小的蟲子不但沒有逃跑,反而朝它沖了過來。
但它的反應快得驚人——
巨掌猛然下拍,如同一座小山從天而降。
陸雲的魂瞳全力運轉,將山魁的動作軌跡看得一清二楚。
他再次捕捉到了那道縫隙——這次不是在掌風中,而是在山魁拍掌時,它的身體重心偏移的瞬間,左腿後方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盲區。
陸雲的身體如同一道閃電,貼著地面滑了出去,從山魁的左腿後方鑽了過去。
巨掌在他身後砸落,激起漫天的塵土和碎石。
陸雲被氣浪推得翻滾了好幾圈,身上被碎石劃出數道血痕,但他顧不得疼痛,爬起來繼續往前沖。
山魁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
這隻蟲子,竟然從它腳底下溜了過去!
它猛地轉身,龐大的身軀在這一刻展現出了驚人的靈活性。
它沒有追——而是俯下身,雙手抓住地面上那塊被它拍碎的巨石,猛地朝陸雲擲了出去。
那塊巨石足有數丈方圓,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如同流星般砸向陸雲。
陸雲感受到了身後傳來的恐怖壓迫感,他沒有回頭,魂瞳全力捕捉著那塊巨石的軌跡。
三丈。
兩丈。
一丈——
他猛地朝一側撲倒,巨石擦著他的肩膀飛過,砸在前方的地面上,炸開一個巨大的深坑。
陸雲被衝擊波掀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湧出一股腥甜。
但他咬著牙爬起來,繼續往前沖。
山魁徹底被激怒了。
它不再玩弄獵物,而是邁開大步,朝陸雲追來。
每一步都是數十丈的距離,大地在它的腳下顫抖,古木在它的身前折斷。
陸雲拼盡全力地奔跑,合道境六重的修為催動到極致,身形在古木之間穿梭,如同一道殘影。
但他能感覺到,身後的壓迫感正在飛速逼近。
近了。
更近了。
他甚至能感受到山魁呼吸時噴出的熱氣,帶著一股腐朽的腥臭味。
就在山魁的巨掌再次抬起,準備將這隻該死的蟲子拍成肉泥的瞬間——
陸雲猛地一個急停,身體朝一側翻滾出去。
不是因為山魁的攻擊——
而是因為他感知到了。
魂瞳捕捉到了前方天地之力的異常波動。
一股與山魁截然不同的氣息,從前方數里之外的山谷中升騰而起。
那氣息冰冷、幽深,如同深冬的寒潭,又像是蟄伏在暗處的毒蛇。
另一尊霸主。
而且,它已經被驚動了。
陸雲心底一橫,再度探入懷中,將之前符籙巨獸給他的鱗片又拿了出來。
他在賭!
賭這裡的那頭巨獸霸主……正是符籙巨獸所說的那頭巨獸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