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的眉頭緊緊皺起。
幫,還是不幫?
若是出手相助,勢必要靠近她百丈之內——這違背了她立下的規矩。
而且以蘇凌月的性子,事後未必會領情,說不定還會怪他多管閒事。
但若是不幫……
陸雲看著石台上那具顫抖得越來越劇烈的身影,看著她臉上的痛苦之色越來越濃,心中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罷了。」
陸雲輕嘆一聲,站起身來。
他的雙眼之中,兩枚金色的符文悄然浮現,在瞳孔深處緩緩旋轉。
魂瞳,開啟。
下一刻,他的視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透過蘇凌月的身體,他清晰地「看」到了她體內的狀況。
經脈之中,天地之力如同失控的洪流,在她體內橫衝直撞。
那些經脈已經被撐得膨脹到了極限,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細密的裂紋,隨時都可能崩碎。
丹田之中,靈力漩渦瘋狂旋轉,但旋轉的方向已經完全混亂——
時而順時針,時而逆時針,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丹田中激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讓丹田壁障震顫不已。
而最致命的是……
陸雲的目光落在了蘇凌月丹田深處的一個點上。
那裡,有一枚拇指大小的光團正在瘋狂跳動。
那光團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之中有黑色的霧氣在不斷滲出。
那些霧氣如同活物一般,沿著經脈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經脈壁障上便會出現一道道黑色的紋路。
那是修煉途中最為可怕的「道痕反噬」。
當修士在突破境界時強行汲取超出自身承受極限的力量,便會在丹田深處凝聚出一種名為「道痕」的東西。
道痕本是天地之力凝聚到極致後自然形成的印記,象徵著修士對天道的感悟。
但如果道痕承受的力量超出了修士的掌控能力,它就會「碎裂」,碎裂之後溢出的力量會反過來侵蝕修士的經脈和神魂。
這就是走火入魔的真正根源。
蘇凌月此刻的狀況,已經極其危險。
那枚道痕碎裂的程度已經超過了七成,黑色的霧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最多再有數十個呼吸,就會侵入她的識海。
一旦識海被侵蝕,她的神魂就會遭受重創,到時候就算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了。
陸雲的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他的魂瞳能夠清晰地「看」到這一切,但「看」到和「解決」之間,還隔著天塹般的距離。
要救蘇凌月,就必須幫她穩住那枚碎裂的道痕,疏導那些失控的天地之力。
但這需要極其精準的掌控力——力量太小,壓不住道痕的反噬;力量太大,又會加重道痕的碎裂程度。
而且,這個過程中稍有不慎,他自己的力量也會被捲入那狂暴的靈力漩渦之中,到時候非但救不了人,反而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陸雲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後,他邁步朝蘇凌月走去。
百丈的距離,他走得很快,卻很穩。
當他踏入百丈範圍的那一刻,蘇凌月的身體猛地一震。
即便是在走火入魔的邊緣,她的潛意識似乎依舊記得自己立下的規矩。
她艱難地睜開雙眼,那雙原本清澈冰冷的眸子此刻布滿了血絲,瞳孔深處有一團黑色的霧氣在翻湧。
「你……做什麼……滾……」
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陸雲升起的一絲善意頓時蕩然無存。
他攤了攤手:「我本意是想要幫你一把,不過既然你不願意領情,那就算了!你自求多福吧。」
陸雲雖然不想見死不救,但既然對方不要,那他自然也不會去熱臉貼冷屁股。
命!是她的。
又不是他的。
「你……你能幫我?」
蘇蘇凌月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眸子死死盯著陸雲,瞳孔深處翻湧的黑色霧氣讓她看起來如同風中殘燭。
痛苦、掙扎、不甘,還有一絲極力掩飾的……恐懼。
她顯然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此刻的狀況有多兇險。
陸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石台上的女子。
「能。」他淡淡道,「但你確定要讓我幫?我若靠近你,可就不止百丈了。」
蘇凌月的身體又劇烈顫抖了一下,一股黑色的霧氣從她嘴角溢出,轉瞬即逝。
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
她咬著牙,沉默了三息。
「幫我。」
這兩個字,她說得極輕,輕到幾乎被谷中的風聲淹沒。
但陸雲聽出了其中的分量——對於蘇凌月這樣的人來說,說出「幫我」二字,比登天還難。
陸雲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縱身躍上石台,在蘇凌月身後盤膝坐下。
「得罪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的雙掌已經貼上了蘇凌月的後背。
掌心的觸感出乎意料地滾燙——她的體溫高得嚇人,像是體內有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隔著那層被汗水浸透的薄衫,陸雲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陸雲立即催動太虛鼎。
太虛鼎微微動顫,配合陸雲的太虛弒神訣,很快一股強大的吸扯之力就從陸雲身上暴涌而出,順著陸雲的雙掌,作用在了蘇凌月的體內。
這股吸力並不粗暴,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和。
像是深海中緩緩流轉的暗流,看似平緩,卻蘊含著足以改變一切的力量。
蘇凌月體內那些狂暴的天地之力,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口,瘋狂地順著這股吸力朝陸雲體內涌去。
那股力量的湧入,如同決堤的洪水。
陸雲的眉頭猛然皺緊。
滾燙。
滾燙到近乎灼燒的感覺,從他的掌心開始,沿著雙臂的經脈一路向上蔓延,像是有一條燒紅的鐵鏈被硬生生塞進了他的神體之中。
那感覺,就像是把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硬生生地塞進了自己的身體裡。
「嗯——」
陸雲悶哼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起。
但他沒有收手,反而將太虛鼎的吸力催動得更強。
狂暴的天地之力如同一條條怒吼的巨龍,從蘇凌月體內被強行抽出,經由他的雙掌、他的雙臂,湧入他的經脈,最終匯入他的丹田之中。
那些力量在蘇凌月體內是災難,到了他體內同樣不會安分。
它們在他經脈中橫衝直撞,試圖掙脫束縛,試圖反噬這個膽敢將它們納入體內的人。
陸雲的太虛神體在這一刻全力運轉,體內的力量像是在與那些外來之力進行一場無聲的角力。
每一縷湧入的天地之力,都要經過太虛神體的鎮壓、煉化。
這個過程,如同將一塊燒紅的鐵塊投入冰水之中——劇烈的衝突在陸雲體內不斷爆發,他的經脈壁障在高溫與寒冷的交替中反覆膨脹收縮,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湧來。
但陸雲咬緊了牙關。
他的魂瞳全力開啟,將蘇凌月體內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隨著那些狂暴的天地之力被抽離,蘇凌月體內那枚碎裂的道痕,震顫的頻率開始明顯減緩。
那些瘋狂蔓延的黑色霧氣,失去了力量的支撐,蔓延的速度也大幅降低。
她的丹田之中,那兩種方向相反的靈力漩渦,碰撞的頻率也在降低。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這還不夠。
陸雲知道,僅僅將狂暴的天地之力抽離,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蘇凌月體內那些剩下的力量,依舊處於混亂狀態。
如果他只是將這些狂暴的力量抽走,等到他的力量撤去,蘇凌月體內殘存的力量很快就會重新失控,捲土重來。
他需要做的,不僅僅是「抽離」,更是「引導」。
抽離是治標,引導才是治本。
陸雲深吸一口氣,強忍著體內翻湧的痛楚,開始調整太虛鼎的力量。
吸力,漸漸減弱。
但另一股力量,卻順著他的雙掌,緩緩滲入了蘇凌月的體內。
那是一種溫和而綿密的力量,如同春日裡的暖陽,不急不躁,不溫不火。
它沒有試圖去壓制蘇凌月體內殘存的那些天地之力,而是如同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托住那些還在橫衝直撞的力量,引導它們朝著正確的方向流淌。
這一招,極其冒險。
因為陸雲此刻體內正在承受著那些被抽離出來的狂暴力量的衝擊,他的經脈、他的丹田,都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
在這種狀態下,他還要分心去引導蘇凌月體內的力量,對他的魂力和心神的消耗是雙倍的。
但陸雲沒有退路。
既然選擇了幫,就要幫到底。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那些汗珠順著他的臉頰滾落,滴在石台表面,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他的呼吸變得綿長而沉穩,整個人進入了一種近乎忘我的狀態。
時間在一點一點地流逝。
一盞茶。
兩盞茶。
半個時辰。
蘇凌月體內那些殘存的天地之力,在陸雲的引導下,漸漸開始恢復秩序。
那些原本朝著錯誤方向奔涌的力量,被一點一點地扭轉方向,重新納入正確的經脈軌道。
丹田之中,那兩種方向相反的靈力漩渦,在陸雲的力量干預下,順時針方向的漩渦漸漸占據了上風,逆時針方向的力量被逐步壓制、消解。
而那枚碎裂的道痕,雖然依舊布滿裂紋,但黑色的霧氣已經不再從裂紋中滲出。
那些已經蔓延出去的黑色霧氣,也在陸雲的力量引導下,被一點一點地逼退,重新收攏回道痕周圍的狹小區域。
最難的一關,算是過了。
但陸雲沒有停手。
他知道,蘇凌月體內那些被抽離的狂暴力量,只是被轉移到了他的體內,並沒有真正消失。
那些力量還在他的經脈中橫衝直撞,還在與太虛神體進行著激烈的角力。
如果他現在停手,那些力量就會在他體內徹底失控,到時候非但蘇凌月救不回來,他自己也得搭進去。
他需要將這些力量徹底煉化。
陸雲閉上眼睛,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的體內。
太虛弒神訣運轉到了極致,丹田中的太虛鼎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一股更加磅礴的力量從鼎中湧出,如同一隻巨掌,將那些還在經脈中橫衝直撞的狂暴力量牢牢攥住。
煉化。
一縷一縷地煉化。
那些狂暴的天地之力,在太虛鼎的鎮壓下,漸漸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被一點一點地轉化為精純的靈力,融入陸雲的丹田之中。
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最後一縷狂暴的力量被煉化,陸雲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緩緩收回了雙掌。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額頭上、臉頰上、脖子上全是汗水,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但他的眼中,卻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喜。
那些被他煉化的力量,竟然有一部分轉化為了他自己的修為。
他的氣息,比之前又強了一些。
雖然距離突破還有不小的距離,但這種程度的增長,已經足以讓他感到意外了。
「沒想到……救人的同時,還能撈到好處。」
陸雲在心中喃喃了一句,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但笑意只持續了一瞬,他便收斂了心神,重新將注意力放到了蘇凌月身上。
蘇凌月依舊盤膝坐在他身前,一動不動。
但她的呼吸已經平穩了下來,臉上的痛苦之色也消散了大半。
她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白得近乎透明。
她體內的經脈,在陸雲的引導下,已經恢復了正常的運轉。
那些被扭轉方向的天地之力,正在沿著正確的軌道緩緩流淌,滋養著她受損的經脈壁障。
丹田中的靈力漩渦,也恢復了穩定的旋轉。
而那枚碎裂的道痕,雖然依舊布滿裂紋,但至少沒有再繼續惡化。
陸雲再次開啟魂瞳,仔細檢查了一遍蘇凌月體內的情況,確認沒有遺漏之後,才終於放下心來。
他靠在身後的崖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這一番施為,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魂力和心神。
他立刻調息恢復。
安靜持續了好一會兒,蘇凌月的肩膀忽然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她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重新變得清澈而明亮。
只是此刻,那清澈之中,多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她看著陸雲蒼白的臉色,看著他額頭上的汗珠,看著他靠在崖壁上那副疲憊不堪的模樣。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陸雲見狀,立即會意,當即強行站起來,就欲要離開,一邊離開還一邊說:「你的規矩,我懂!我這就離開百丈之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