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陸雲幾近絕望的時刻,欲要施展所有手段,跟遠古凶物和那些噬天蟻拼了的時候。
天際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
那不是雷電,不是風暴。
而是數百名甲士列陣行進的腳步聲,整齊劃一,每一步都踏在虛空中,卻如同踩在實地上一般,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陸雲抬頭望去。
一片金色的雲霞正朝這邊翻湧而來。
那雲霞並非真正的雲,而是由數百名甲士周身散發出的靈光匯聚而成,金光燦燦,耀眼奪目。
數百名甲士列陣而行,身披金色甲冑,手持長戟,步伐整齊劃一。
他們的氣息凝為一體,如同一座移動的堡壘,壓得下方的空氣都變得凝重起來。
甲士之後,是一輛由八頭蛟龍拉著的金色鑾駕。
那八頭蛟龍每一頭都長達十餘丈,通體覆蓋著暗金色的鱗片,龍首高昂,龍目如炬,周身散發著大乘境的恐怖氣息。
凶物感知到這股氣息,竟然開始瑟瑟發抖。
那尊二十丈高的龐大身軀劇烈顫抖著,暗紅色的甲殼上那些裂紋中的紅光迅速黯淡下去,胸口的觸鬚瘋狂縮回體內,仿佛遇到了天敵。
而噬天蟻群更是如同見了鬼一般,嗡鳴聲驟然變成驚恐的尖叫,瘋狂地朝四周潰散,黑壓壓的潮水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金色鑾駕在無界山上空緩緩停下。
八頭蛟龍同時低下了高傲的頭顱,伏身於虛空之中。
鑾駕的簾幕被兩名侍女掀開。
一道魁梧的身影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中年男子,身形魁梧如山,虎背熊腰,面容剛毅,下頜蓄著短須,雙目如電,周身散發著一種百戰餘生的鐵血氣息。
他身穿一件玄色甲冑,甲冑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紋,每一道符紋都在流轉著幽冷的光芒。
腰間懸著一柄寬刃大刀,刀鞘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
郡王府大統領,蕭戰。
蕭戰從袖中取出一物——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
將其扔給了那數百名甲士。
那些甲士心領神會,紛紛將自己體內的天地之力注入令牌之中,就可見無數道金色的鎖鏈從令牌中激射而出,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朝著凶物纏繞而去。
凶物咆哮著掙扎,骨刺上暗紅色的霧氣瘋狂涌動試圖切斷那些鎖鏈,但霧氣一觸碰到鎖鏈上的金光,就瞬間蒸發殆盡。
鎖鏈纏上它的四肢、軀幹、頭顱,將它緊緊束縛住。
每一條鎖鏈都深深地勒進它的甲殼中,暗紅色的體液順著鎖鏈流淌下來。
凶物的掙扎越來越弱,咆哮聲也越來越小。
最終,它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在地面上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
金色鎖鏈將它牢牢釘在坑底,動彈不得。
而蕭戰並未管這些,他的目光落到了陸雲身上。
蕭戰的目光在陸雲身上打量了一圈,從滿身的血污到斷裂的骨骼,從撕裂的衣袍到那張雖然蒼白卻依然冷峻的面孔。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中帶著欣賞,帶著意外,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意。
「陸雲?」
他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玩味。
「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蕭戰負手而立,語氣中帶著淡淡的驚嘆。
「合道境八重後期,面對這種級別的遠古凶物和數十萬噬天蟻的夾擊,居然能撐到現在。」
「那些一等勢力的核心弟子,遇上這種場面,怕是連一個呼吸都撐不過。」
「可你……撐到了我們趕來。」
「這已經是奇蹟了。」
蕭戰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陸雲,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看來你這具軀體……還真的是不錯。」
「難怪世子殿下都頗為滿意。」
陸雲望著蕭戰,微微詫異,但還是拱手道:「多謝統領相救。」
聽見陸雲的話,蕭戰突然笑了。
笑聲在焦土上空迴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相救?」
蕭戰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連那柄懸在腰間的寬刃大刀都隨著他的笑聲輕輕震顫。
陸雲的心猛地一沉。
他緩緩放下拱起的雙手,目光死死盯著蕭戰那張剛毅的臉,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
但蕭戰的眼中,只有一種獵人審視獵物時才會有的光芒。
「果然是鄉野之地來的小子,居然如此天真。你該不會真以為……我們是來救你的吧?」
蕭戰收住笑聲,居高臨下地看著陸雲,眼中那抹欣賞的神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的冷漠。
「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陸雲沉默了。
他的手在身側緩緩攥緊,指甲嵌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但疼痛在此刻已經不重要了。
「那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陸雲的聲音沙啞,卻出奇地平靜。
蕭戰沒有直接回答。
直到那遠古凶物被徹底制服,他方才對陸雲道:「我們世子殿下對你的身體十分感興趣,所以……你很榮幸。乖乖跟我們回去吧!」
「就當你也死在了這裡。」
陸雲愣住了。
蕭戰的話如同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這句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從今往後,陸雲這個人,將從世間消失。
「世子殿下……要我這具軀體做什麼?」
陸雲的聲音沙啞,依舊平靜。
蕭戰挑了挑眉,似乎對陸雲的反應有些意外。
一般人聽到這種話,要麼恐懼求饒,要麼憤怒咆哮。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居然還能如此鎮定地問出這個問題。
有意思。
「這個你不需要知道。」
蕭戰淡淡道,「跟我們走就行了。」
「那若是我不走呢?」
陸雲問道。
他已經大致確定。
所謂的青年大賽,所謂的遠古凶物,所謂的獻祭大陣。
都是郡王府的傑作!
他就是想要用所有天都郡天賦異稟的這一批人獻祭給遠古凶物。
他們是想要藉助遠古凶物的力量為己所用。
而他們這些人的命。
在郡王府眼裡……不過是草芥罷了。
「那就由不得你了。」
蕭戰冷冷一瞥。
蕭戰話音剛落,身後那數名甲士齊齊踏前一步。
長戟上寒光流轉,金色的天地之力如同潮水般翻湧,將陸雲所有退路封得嚴嚴實實。
八頭蛟龍也緩緩抬起頭顱,龍目中幽光閃爍,大乘境的威壓如山嶽般傾軋而下。
陸雲站在焦土之上,渾身浴血,骨骼斷裂多處,體內的天地之力也已接近枯竭。
在這種陣仗面前,他確實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但他沒有動。
也沒有露出任何恐懼或絕望的神色。
他只是站在那裡,平靜地注視著蕭戰,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蕭戰微微皺眉。
這種平靜讓他有些不舒服。
他見過太多瀕死之人。
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瘋狂掙扎,有的跪地求饒。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剛剛才從凶獸口中死裡逃生,緊接著就被告知自己即將被取代、被抹去,他居然還能如此鎮定。
「你不怕?」
蕭戰問道。
「怕。」陸雲回答得很坦誠,「但我更想知道一件事,只要你如實告訴我,我就跟你們走。」
「說。」
「青年大賽是你們故意安排在無界山中,就是為了拿我們獻祭放出這等遠古凶物?你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陸雲問道。
蕭戰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那笑容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仿佛在聽一個螻蟻臨終前的遺言。
「告訴你也無妨。」
他負手而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無界山深處鎮壓著這頭遠古凶物,已經三千年了。」
「鎮封大陣歷經歲月侵蝕,本就搖搖欲墜。」
「我們只是……推了一把。」
「用你們這些年輕人身上最純粹的血脈和天地之力,作為破陣的鑰匙。」
果然如此。
陸雲笑了笑,沒有再繼續問下去了。
「收隊。」
他揮了揮手。
數百名甲士齊齊收起長戟,金色的天地之力如潮水般退去。
八頭蛟龍重新昂起頭顱,龍目中幽光閃爍。
兩名侍女掀開鑾駕的簾幕,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
蕭戰踏上鑾駕,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走吧?」
然而陸雲卻無動於衷。
「看來是當真給你臉了。」
「拿下他!」
蕭戰厲聲喝道。
不少甲士聞令而動,長戟齊出,金色的天地之力如同怒濤般朝陸雲傾軋而去。
但陸雲動了。
他不是逃。
也不是躲。
而是。
猛然抬頭。
「蕭統領。」
「你說過,我能撐到現在是個奇蹟。」
「那你也太孤陋寡聞了。」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何為真正的奇蹟!!!」
蕭戰的瞳孔猛然收縮。
「你要幹什麼……」
話還未說完。
他突然感覺到。
陸雲的體內,天地之力正在以一種瘋狂的速度逆轉運行。
天地之力倒灌經脈!
自爆!
「撤!」
蕭戰暴喝一聲,身形暴退。
數百名甲士同時後撤,八頭蛟龍拉起金色鑾駕向天際逃竄。
但陸雲沒有給他們更多的時間。
他將體內最後一絲天地之力,連同他的血肉、骨骼、經脈、靈魂——
一切的一切……
盡數點燃。
璀璨的光芒從深坑中綻放。
那不是金色的靈光,不是紅色的血氣。
而是一種純粹的、刺目的、近乎透明的白光。
白光從陸雲殘破的身軀中噴薄而出,如同一輪驕陽從大地深處升起,以他為圓心向外瘋狂擴散。
然後。
轟!!!
天地在這一刻失去了顏色。
聲音、光線、氣息。
一切都被那場爆炸吞噬。
衝擊波撕裂了虛空,掀翻了焦土,將方圓數十里的一切夷為平地。
那些距離最近的金甲士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身體便在白光中汽化,金色的甲冑如同紙糊般碎裂,消散於無形。
八頭蛟龍發出悽厲的嘶鳴,拼命拖著鑾駕向外逃竄。
蕭戰玄色甲冑上的符紋瘋狂閃爍,拼命抵禦著衝擊波的力量。
他的身形在虛空中連連後退,每一步都在空中踩出一道道肉眼可見的裂紋。
當他終於穩住身形時,低頭看去。
胸前的甲冑上,數道符紋已經黯淡碎裂。
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蕭戰緩緩抬手,抹去嘴角的血。
他的目光落在爆炸的中心。
那裡,原本是深坑的位置,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直徑數里的巨大盆地。
盆地底部,熔岩般的光芒緩緩流淌,暗紅色的液體在高溫中翻滾。
而陸雲……
什麼都沒有留下。
沒有屍骨,沒有殘魂,甚至連衣服的碎片都沒有。
就好像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蕭戰站在虛空中,望著那片廢墟,久久沒有動。
身後的鑾駕多了幾分殘破,八頭蛟龍稍顯惶恐,剩下的那些甲士驚魂未定地聚攏在一起,沒有人敢出聲。
「自爆……一個合道境八重……居然能自爆……」
「此子……還真是不簡單。」
「可惜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甲冑上的裂紋,眼神既有震驚,也有惋惜。
畢竟但凡能夠自爆者,要體內的力量凝聚到足夠強大的地步。
像合道境武者,基本上都不太可能自爆。
但陸雲卻做到了。
說明他的那具肉身的確超乎尋常之人的想像。
也正因此。
他才惋惜。
若那具肉身能夠為世子殿下所用,那世子殿下……
算了。
蕭戰搖了搖頭。
他儼然也不會預想到陸云為了不跟他走,會以這種慘烈的方式結束自己的性命……
事已至此!
就算世子殿下責罰,也無可厚非了。
一名甲士小心翼翼地靠過來:「大統領,要不要搜索一下,看看有沒有留下什麼——」
「不必了。」
蕭戰打斷了他。
「這種程度的自爆,元神俱滅,不可能還活著……」
他頓了一下。
「走吧。」
「我們還有重要的任務,先去將其餘幾頭遠古凶物制服。」
甲士們紛紛點頭。
八頭蛟龍拖著殘破的鑾駕,在虛空中緩緩轉身。
蕭戰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廢墟。
腦海中浮現出陸雲最後那個表情……
不是在恐懼,不是在絕望。
而是在笑。
那笑容中帶著一種讓他不安的東西。
一種……篤定。
好像那個年輕人確定,自己不會就這麼死去。
好像他確定,總有一天……
蕭戰搖了搖頭,將這個荒謬的念頭甩出腦海。
「走。」
他轉身,踏上了鑾駕。
金色的鑾駕在虛空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雲層之中。
只留下無界山上那片焦土,和那個巨大的盆地。
夜風嗚咽著掠過廢墟,將灰燼捲起,又拋下。
一切歸於沉寂。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仿佛那個人,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