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
蘇凌月的聲音在顫抖，銅鏡的光罩在她手中微微顫動，不是因為靈力不濟，而是因為恐懼。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
礦洞所在的位置，此刻已經不復存在。方圓數里的地面塌陷成了一個巨大的深坑，坑底的岩石被高溫熔化，流淌著暗紅色的岩漿，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散發著灼熱的光芒。
而在那深坑的正中央，一道龐大的身影緩緩站起。
那是一尊巨人。
不，那不能被稱為巨人。
巨人是活著的生靈，而那東西……更像是一具被某種邪惡力量復活的屍體。
它高約二十丈，通體覆蓋著暗紅色的甲殼，甲殼上布滿了裂紋，裂紋中流淌著熔岩般的紅光，如同血管一般遍布全身。它的頭顱扁平，沒有眼睛，只有一張橫向裂開的巨口，巨口中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三排鋸齒狀的牙齒，牙齒之間還掛著尚未完全消化的血肉碎塊。
它的四肢粗壯如山柱，指尖是三尺長的骨刺，骨刺上纏繞著暗紅色的霧氣。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胸口。
那裡有一個巨大的窟窿，像是被什麼東西貫穿了，窟窿邊緣長滿了肉芽般的觸鬚，那些觸鬚在空氣中瘋狂舞動，貪婪地汲取著周圍殘存的靈力。
「遠古凶物……真的被放出來了。」
陸雲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來，太虛弒神訣在他體內瘋狂運轉，天地之力在經脈中奔涌，但他很清楚——以他現在的實力，面對這種級別的存在，勝算幾乎為零。
那凶物緩緩轉動扁平的頭顱，似乎在感知周圍的環境。
它沒有眼睛，但它的感知能力比視力更加恐怖。
陸雲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意識從那凶物體內湧出，如同一張巨網，瞬間覆蓋了方圓數十里的範圍。
他們六個人，就在這張網的籠罩之下。
「這到底怎麼回事？為何這裡會出現這等凶物？這哪裡是青年大賽，這分明就是在送死。」
葉凌霜面露惶恐之色。
而她的話，卻讓陸雲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之前的那座神像掩蓋的獻祭大陣，他用魂瞳觀察過，並不像是存在了成百上千年。
更像是……新的？
「難道……是有人故意為之？」
「故意借這青年大賽，來讓天都郡傑出的這一批青年獻祭給這等凶物，從而放出凶物？」
「可他們為何要這麼做？」
陸雲心底沉吟，卻怎麼也想不通。
不過眼下已經沒有時間供他思考了。
因為那凶物動了。
它的動作看似遲緩，但速度卻快得驚人。
只見它抬起一條粗壯的手臂，骨刺朝虛空一揮。
嗤啦。
一道暗紅色的光刃從骨刺上激射而出，劃破長空，斬向數里外的一座山丘。
那座山丘瞬間被劈成兩半，山體從中裂開，碎石飛濺。
而在山丘的另一側，幾名正在搶奪造化令的修士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光刃的餘波掃中。
他們的身體在接觸光刃的瞬間就汽化了，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該死……這傢伙開始獵殺所有活物了！」
蘇凌月倒吸一口涼氣，清冷的眸子中滿是不可置信，「它才剛被放出來，甚至連力量都沒有完全恢復，就已經這麼恐怖了？若是注意到我們，我們只怕根本不可能是它的對手。」
話音剛落，那尊凶物的扁平頭顱猛地轉向他們所在的方向。
沒有眼睛，但那股無形的意識卻如同一座大山般壓了過來。
陸雲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從靈魂深處炸開。
「它注意到我們了！」
鬼靈失聲驚呼，幽綠色的眼瞳中倒映著那尊正在轉動的龐大身軀。
與此同時！
另一個方向也傳來一陣沉悶的嗡鳴聲。
那聲音起初很微弱，如同遠處的蜂鳴，但轉瞬之間就變得鋪天蓋地，震耳欲聾。
陸雲他們朝著那個方向望去。
這一望，他們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前方的天際線上，一片黑壓壓的烏雲正朝這邊急速湧來。
但那不是烏雲。
是噬天蟻。
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少說有數十萬隻，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貼著地面瘋狂湧來。
所過之處，岩石被啃噬成粉末，植被化為烏有，連空氣中殘留的靈力都被吞噬殆盡。
「噬天蟻……怎麼這麼多？」
陸紅苕的聲音都在發顫，俏臉煞白。
「應該是被凶物出世的靈力波動吸引來的。」
蘇凌月的聲音冷得如同寒冰，但握著銅鏡的手卻在微微發抖，「噬天蟻對靈力波動極為敏感，這麼大的動靜，方圓數百里的噬天蟻恐怕全都朝這邊湧來了。」
前方是數十萬隻噬天蟻組成的死亡洪流。
身後是那尊剛剛甦醒的遠古凶物。
前後夾擊，他們退無可退。
「怎麼辦？」
葉凌霜看向陸雲，清冷的眸子中罕見地閃過一絲慌亂。
陸雲沒有回答。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魂瞳將方圓數里內的一切盡收眼底。
前方那片黑壓壓的噬天蟻群，距離他們不到兩里，以它們湧來的速度，最多二十個呼吸就會將他們淹沒。
身後那尊凶物已經徹底轉過身來，扁平的頭顱正對著他們，巨口中的三排鋸齒急速開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它邁開粗壯的雙腿，朝這邊走來。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震動一次，如同死神的鼓點。
絕路。
真正的絕路。
「陸雲……我們是不是要死在這裡了？」
陸紅苕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她看著陸雲的側臉，那雙一向堅定的眸子中，此刻卻看不到任何恐懼。
「不會。」
陸雲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眼底深處，一種從未有過的決絕正在燃燒。
「蘇凌月，我知道你定有辦法離開無界山。你帶他們先走。」
陸雲看向蘇凌月。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那尊正在逼近的凶物身上。
「至於那尊凶物……我來拖住它。」
「你瘋了？」
蘇凌月面色一冷，「那凶物豈是你我所能拖住的。」
陸雲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沒有瘋，我很冷靜。」
「你們要想活命，就按照我所說的去做。」
「蘇凌月，你的銅鏡負責防禦噬天蟻群的衝擊。」
「穆清瑤，你的劍意負責斬殺靠近的噬天蟻。」
「葉凌霜和陸紅苕負責掩護左右兩側。」
「鬼靈，你的鬼靈瞳已經有所增長，可以嘗試干擾噬天蟻的感知，儘量讓它們忽略你們逃離的方向。」
沒有人說話。
空氣仿佛凝固了。
遠處，凶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噬天蟻群的嗡鳴聲越來越響。
兩股死亡的力量，正在從前後兩個方向朝他們碾壓過來。
「可你呢？」
穆清瑤擔憂道。
「我自有辦法活命。」
「別耽擱了，再耽擱下去，我們都別想走。」
陸雲催促道。
蘇凌月看著陸雲的眼睛，從那雙眼睛中看到了一絲堅決和自信。
「好！」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將要散去的煙。
只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她轉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清冷的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所有人聽令。按陸雲說的做。」
「可是——」
陸紅苕急得眼眶發紅，牙齒緊緊咬著下唇，幾乎咬出血來。
「沒有可是。」
蘇凌月打斷了她，聲音冷厲如刀，「你若留下，只會讓他分心，讓他白白送死。」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陸紅苕頭上。
她渾身一顫，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穆清瑤握劍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指節都泛白了。
她看著陸雲，那雙清冷的眸子中罕見地浮現出一絲複雜的情緒。
「活著回來。」
她說。
不是請求，不是叮囑，而是一句篤定的命令，仿佛她相信只要她說出來，陸雲就一定會做到。
「我儘量。」
陸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笑容。
「走！」
蘇凌月一聲低喝，月白色的身影率先掠出。
穆清瑤緊隨其後，寶劍在身側嗡鳴，劍意如潮。
葉凌霜拉著陸紅苕，鬼靈殿後，五道身影朝著噬天蟻群相對稀疏的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陸紅苕回頭看了一眼，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劃出兩道晶瑩的軌跡。
但她沒有停步。
她知道，蘇凌月說得對。
留下，只會讓陸雲白白送死。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盡全力活下去，活到陸雲回來找她們的那一天。
五道身影漸行漸遠，很快被噬天蟻群的黑色洪流吞沒。
銅鏡的金色光罩在蟻群中若隱若現，如同暴風雨中搖曳的燈火，隨時都可能熄滅。
那尊凶物發現了她們的動靜，一道血紅色的光刃在它的身前凝成，就欲要劈向他們離去的方向，一旦真的劈過去，她們難逃生天。
「你的對手……是我。」
陸雲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般在凶物身前炸開。
與此同時，陸雲雙手猛地一合，體內的天地之力如潮水般湧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隻巨大的手掌，朝凶物那張橫向裂開的巨口狠狠拍去。
凶物感知到了這一擊的力量，扁平的頭顱微微偏轉，那道原本瞄準蘇凌月等人的血紅色光刃被迫轉向，迎上了陸雲凝聚的巨掌。
轟。
兩股力量在半空中碰撞，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衝擊波向四周擴散，將地面的碎石掀起數丈之高。
陸雲悶哼一聲，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後滑出數丈，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嘴裡接連噴出數口猩紅鮮血。
哪怕只是隨便的一擊，都不是他能夠抵擋得住的。
若是其餘人，只怕早就已經身死。
好在陸雲身懷太虛神體，還有不滅神魂。
只是凶物並未罷手。
似乎一擊未能將陸雲灰飛煙滅，讓它非常不爽。
它再次抬起手臂，這一次，骨刺上纏繞的暗紅色霧氣比之前濃郁了數倍，霧氣的凝聚速度也快得驚人。
陸雲的魂瞳在這一刻運轉到了極致，穿透了那團暗紅色霧氣，清晰無比地捕捉到了霧氣之中能量流動的軌跡。
那道光刃的攻擊路線，他的魂瞳提前預判到了。
它會從左側斬來，角度偏上三十度，覆蓋範圍約莫三丈。
陸雲的大腦在瞬間完成了計算，身體在光刃凝聚成形的剎那便已做出反應。
只是他和凶物之間的實力差距太大了。
大到即便他能看清攻擊的軌跡，身體卻來不及完全避開。
縱然沒有被直接命中，卻也被掀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數圈，重重地摔在十丈外的亂石堆中。
五臟六腑都在翻湧，喉嚨一甜，又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他的身體在亂石堆中滑出數尺，後背的衣袍被岩石磨得稀爛，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膚。
陸雲從亂石堆中掙扎著爬起來，雙腿劇烈顫抖，膝蓋處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口斷裂的肋骨，疼得他眼前發黑。
血跡順著他的衣擺滴在地上，在焦黑的岩石上匯成一小灘暗紅。
但他不敢鬆懈，魂瞳始終保持著半開的狀態，死死鎖定著凶物身上每一絲能量流動的痕跡。
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
隨著陸雲出手，他的靈力波動也被周圍那數以萬計的噬天蟻洞察，於是無數噬天蟻也朝著他狂襲而來。
那嗡鳴聲鋪天蓋地，如同萬千利刃同時出鞘。
陸雲偏頭望去，瞳孔驟縮。
前方是凶物。
後方是蟻群。
陸雲站在那片廢墟中央，渾身是血，遍體鱗傷，四面八方都是死亡的氣息。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只是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牽扯著臉上的傷口，滲出一絲鮮血。
「來啊！全都一起來啊！」
「我倒要看看……你們都有多大的本事！」
他低吼一聲，宛若驚雷。
聲落，體內天地之力驟然爆發。
陸雲不再藏拙。
幾乎將自己的手段全都一次性施展而出。
無論是神體。
亦或是魂術。
又或者《焚天造化掌》、《日月劍訣》、玄空鎮界令、裂空龍吟弓、《幻雷九閃》和《玄武鎮海訣》，以及那神秘莫測的古武強者留下的戰鬥烙印……
總之這一刻！
他狀若瘋魔，身上戰意滔天。
接著不但沒有退縮，反而主動朝著那漫天的噬天蟻和那種恐怖的遠古凶物殺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