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根天柱的聲音響起,比第一根明顯冷淡了許多:
「血脈稀薄倒也罷了,連龍骨都沒有。勉強算你過關。可。」
「可」字後面,拖了一個長長的尾音,聽不出是滿意還是勉強。
陸雲擦掉額頭的冷汗,看向第三根天柱。
第三根天柱上的端坐蓮台的老者,沒有亮起眼睛。
他托著古燈的那隻手,微微動了一下。
古燈上那一點微光,飄了出來。
那點光極慢極慢地飄向陸雲,飄到他面前,停住。
然後,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那點光中湧出,將陸雲從頭到腳、從裡到外,翻來覆去地查探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陸雲感覺自己像一件被擺在貨架上的貨物,被人翻來覆去地打量、挑剔、嫌棄。
他很不舒服。
但忍住了。
終於,那點光飄回了古燈。
老者的聲音傳來,蒼老而緩慢,帶著一種審視之後的淡淡失望:
「龍氣、龍骨、龍血,三樣之中但凡覺醒一樣,我便將這部功法傳你。可惜你一樣都沒有。」
「但你體內那尊鼎……當年於我有恩。」
「罷了。」
一盞拇指大小的玉瓶從古燈中飛出,落在陸雲掌心。
「這裡面有三滴『龍骨液』,若你能找到龍骨,或許可助你融合龍骨。算是還那尊鼎的恩情。」
「至於天柱的認可……你算半個吧。」
陸雲握著玉瓶,看著第三根天柱,想說聲謝謝,又覺得對一個石柱說話有些奇怪。
他將玉瓶收好,繼續走向第四根天柱。
第四根天柱上雕刻的是一位龍角女子,身姿婀娜,面容模糊,雙手捧著一面銅鏡。
銅鏡亮了起來。
鏡面中映出陸雲的身影,不是他現在的樣子,而是一幅幅流動的畫面。
他小時候在陸氏宗族練功,摔倒了又爬起來,摔倒了又爬起來。
他父親被族人帶走的那天,他跪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
他在大武書院被人嘲笑「鄉下來的」,一言不發,轉身成為了大武書院惹不起的麻煩。
他在無界山中面對遠古凶物,明知不敵,依然一掌拍了出去。
鏡中的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像是把他這二十多年的人生重新播放了一遍。
銅鏡的光芒漸漸暗了下去。
女子的聲音傳來,清冷如霜,但比之前兩根天柱多了一絲溫度:「資質平平,但骨子裡有一股勁。這股勁,比龍血龍骨都難得。」
「可。」
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銅鏡中飛出,落在陸雲的右手手背上,化作一道淡淡的銀色紋路,隨即隱入皮膚消失不見。
「這道『鏡印』,可助你找到真正的龍骨龍血,但只要啟動,時間有限,你好自為之吧。」
陸雲低頭看了一眼手背,那銀色紋路已經徹底隱去,但他能感覺到手背上多了一股溫熱的暖流,像是有什麼東西蟄伏在那裡,隨時準備甦醒。
他繼續往前走。
第五根天柱。
第六根天柱。
第七根。
每一根天柱的認可方式都不一樣。
有的用光芒掃視,有的用力量探查,有的沉默許久才給出答覆,有的連聲音都沒有,只是從柱身中飛出一件東西落在陸雲手裡,算是認可。
第五根天柱認可了陸雲,給了他一部名為「隱龍訣」的天龍族功法。
不是什麼強大的功法,而是可以將自身氣息完全收斂,甚至瞞過高境界修士的感知。
第六根天柱沒有認可他。
那位雕刻著龍鱗覆蓋全身的戰士,眼睛亮了很久,金光在陸雲身上反覆掃視了三四遍,最後只留下兩個字:「不行。」
乾脆利落,沒有任何解釋。
第七根天柱也沒有認可他。
那位老嫗模樣的雕像甚至沒有亮起眼睛,只是在陸雲走到她面前時,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沒有任何惡意,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第八根天柱的認可來得詭異。
那是一尊半人半龍的雕像,人身龍尾,雙手各持一柄短戟。
它的眼睛沒有亮起金光,也沒有任何力量探入陸雲體內
陸雲在它面前站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它紋絲不動,像一塊真正的石頭。
陸雲以為它不會認可了,正要轉身離開,那雕像的嘴角忽然微微上揚。
不是笑。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懷念。
「可!」
隨著第八根天柱認可,目前陸雲已經獲得了六根半的天柱認可。
如此一來,陸雲可以獲得一套天龍族不外傳的秘術。
果然!
很快一道流光從雕像眉心飛出,沒入陸雲識海。
沒有聲音,沒有文字,只有一幅畫面。
一片浩瀚的星空中,一頭通體金鱗的五爪金龍盤踞虛空,龍爪之下托著一尊鼎。
那鼎的形狀,與太虛鼎一模一樣。
畫面轉瞬即逝,陸雲的識海中多了一部名為「龍吟九霄」的音波功。
不是攻擊類的功法,而是召喚。
在危急時刻,可發出龍吟,召喚方圓千里內所有擁有天龍族血脈的生靈前來相助。
不過天龍族都消失了。
這等召喚也基本上沒什麼用處了。
「得到又沒啥用,這豈不是白認可了?」
陸雲有點無奈。
但後面還有四根天柱。
陸雲只能將希望寄託到後面四根天柱上了。
希望來點有用的寶物。
於是陸雲調整好心緒,來到了第九根天柱面前。
第九根天柱是一位撫琴的龍女。
她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只是輕輕撥動了懷中的琴弦。
一聲清越的琴音在演武場中響起,那琴音穿金裂石,直入陸雲識海。
陸雲感覺自己的靈魂被那琴音從頭到腳沖刷了一遍,所有的雜質、執念、心魔,都在那一瞬間被滌盪乾淨。
「心性尚可,只可惜……」龍女的聲音如泉水叮咚,「不可。」
陸雲面色一沉!
略微有點失望。
畢竟每多得到一根天柱認可,便可在獲得一件龍族法器。
陸雲自然希望能夠獲得後面四根天柱的全部認可。
這樣他就可以獲得四件龍族法器。
卻沒想到出師不利。
不過陸雲沒有氣餒。
又來到了第十根天柱前。
第十根天柱是一尊無面雕像。
沒有五官,沒有性別,沒有任何特徵,只有一個人形的輪廓。
陸雲走近時,那雕像突然裂開,從胸口中飛出一團灰色的霧氣,霧氣在空中凝聚成一顆拳頭大小的珠子,懸浮在陸雲面前。
珠子通體灰黑,表面沒有任何光澤,像一顆普通的石頭。
但陸雲伸手接住它的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掌心蔓延至全身。
那股寒意不是溫度上的冷,而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仿佛他手裡握著的不是一顆珠子,而是某種超越天地法則的存在。
「這是……什麼?莫非是直接獲得了認可?給了我一件龍族法器?」
陸雲好奇問道。
無面雕像沒有回答。
那具一直沉默的屍體開口了,聲音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凝重:「那是『虛無珠』。上古天龍族以一族之力封印的一道『虛無法則』。催動之後,可在方圓百丈內製造一片『虛無領域』,領域內一切天地法則、靈氣、靈力、神通、法寶……全部失效。」
「只有肉身之力,不受影響。」
陸雲瞳孔微縮。
這等於是一件禁法寶物。
在強者對決中,若突然祭出此物,對方的一切修為都會被暫時封印,只能憑肉身之力抗衡。若是肉身孱弱的修士,幾乎是必死之局。
「此物太過兇險,上古天龍族也不敢輕易動用。」屍體繼續說道,「你小子運氣不錯。」
陸雲微微一喜。
終於有一件讓自己心滿意足的法器了。
他將虛無珠小心收入儲物戒中,滿懷期待地走向第十一根天柱。
第十一根天柱上雕刻的是一頭真正的巨龍。
不是半人半龍,不是龍首人身,而是一頭完整的天龍。
它盤踞在柱頂,龍首低垂,一雙巨大的龍目俯視著陸雲,眼神中沒有審視,沒有探查,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陸雲站在它面前,感覺自己像一隻螻蟻仰望蒼穹。
那種渺小感不是心理作用,而是實實在在的碾壓。
那頭巨龍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他體內的靈力就開始紊亂,骨骼開始嘎吱作響,血液開始逆流。
「跪下。」
一道聲音在陸雲識海中炸開,如同雷霆萬鈞,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那不是請求,不是建議,而是命令。
來自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刻在血脈深處的命令。
陸雲的膝蓋彎了一下。
但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撐住了。
「我不跪。」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那雷霆般的威壓下,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只是一尊雕像。」
「而我……是人。」
識海中沉默了片刻。
然後,那頭巨龍的眼睛亮了起來。
不是金色的光芒,而是一種深邃的暗金色,像是沉澱了千萬年的歲月,厚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有意思。」
巨龍的聲音不再如雷霆般炸響,而是變得低沉平緩,像是在自言自語。
「千萬年來,走進這座試煉之地的天龍族人不計其數。他們走到我面前,十個有九個跪了。」
「剩下的那一個,不是不想跪,是已經被我的威壓碾碎了意志,想跪都跪不了。」
「而你……」
「血脈稀薄。無龍骨,無龍血,無龍氣,純粹是沾了那尊鼎的光。」
「這樣的螻蟻,竟然撐住了我的威壓,還說出『不跪』這種話。」
「你憑什麼?」
陸雲抬起頭,與那雙暗金色的龍目對視。
「憑我不想跪。」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暗金色的龍目微微眯起,似乎在辨認陸雲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良久,巨龍開口了:
「你的實力,不配得到我的認可。」
「但你的意志,可以。」
「我只能算你半個認可。」
陸雲嘆息一口。
眼下只能希望自己能夠得到最後這根天柱至少半個認可了。
於是他又來到第十二根天柱之前。
第十二根天柱,與前面十一根截然不同。
它通體漆黑,不是石頭那種黑,而是一種吞噬一切光線的深淵之黑。
柱身上沒有任何雕刻,沒有任何紋路,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鏡子。
但陸雲站在它面前,卻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那黑色的柱面,仿佛是一道通往虛無的門。
陸雲深吸一口氣,緩緩走近。
一步。
黑色的柱面上浮現出一圈漣漪,如同石子投入死水。
兩步。
漣漪擴散開來,柱身開始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什麼沉睡了千萬年的東西正在甦醒。
三步。
陸雲停下腳步。
不是他不想走了,而是他走不動了。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第十二根天柱中湧出,將他定在原地。
那股力量不是威壓,不是排斥,而是一種……審視。
就像天地本身在看著他。
陸雲體內的太虛鼎突然劇烈震顫起來。
那震顫的幅度前所未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仿佛太虛鼎要掙脫他的身體,沖向那根黑色的天柱。
陸雲按住胸口,強行壓制。
但太虛鼎根本不聽他的。
它震顫得越來越厲害,陸雲的胸口開始發燙,一道金色的光芒從他的心臟位置透體而出,照亮了整個演武場。
那光芒呈混沌之色,與太虛鼎本身的古樸氣息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君臨天下的霸道。
第十二根天柱在那道金光的照耀下,猛然一顫。
黑色的柱面上出現了裂紋。
不是一道,而是密密麻麻的無數道,如同蛛網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裂紋中,有光透出來。
那光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
但陸雲體內的太虛鼎,震顫得更加瘋狂了。
「砰——」
第十二根天柱,碎了。
不是倒塌,不是崩解,而是碎裂成無數細小的黑色碎片。
那些碎片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旋轉,像一片黑色的星雲。
星雲的中心,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那光越來越亮,從微弱變得刺目,從刺目變得柔和,最後穩定在一片溫暖的金色光芒之中。
光芒散去,露出星雲中心的物體。
一塊玉。
那玉只有拇指大小,通體乳白,溫潤如羊脂,與周圍黑色碎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玉的表面沒有任何符文,沒有任何紋路,甚至沒有任何氣息散發出來。
它就像一塊普通的玉石,安靜地懸浮在那裡。
但陸雲盯著它看了片刻,卻覺得它不是沒有氣息,而是它的氣息太過古老、太過龐大,龐大到以他目前的修為根本感知不到。
就像一隻螞蟻感知不到整片大海。
「這是……」
陸雲還沒說完,那具屍體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它那乾澀沙啞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
那是敬畏。
「這是……天龍秘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