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
陸雲的雙腳重新踏上了那片玉石鋪就的平台。
腳下,星輝依舊在玉質中緩緩流淌,每踩一步都會漾開淡藍色的光暈。
頭頂,無盡的星河在黑暗中緩緩旋轉,千萬顆星辰如同鑲嵌在穹頂上的寶石,灑下清冷而永恆的光芒。
他回來了。
回到那座懸浮在星空之中的平台上。
平台中央,那座三丈來高的暗金色高台依舊矗立,高台頂端的星核已經恢復了平靜,混沌色的光芒明滅不定,像是在沉睡。
但高台四周,所有人都在。
魁梧壯漢靠在一根半透明的玉柱上,戰斧橫在膝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正盯著陸雲出現的方向。
黑袍人依舊隱沒在兜帽的陰影中,但從他微微抬起的頭可以看出,這位沉默寡言的老者也鬆了口氣。
楚天歌第一個走過來,上下打量了陸雲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來了。」
楚天歌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許,但嘴角帶著笑意,「你在裡面待了整整七天。小師叔說試煉之地的規則與外界不同,我們雖然只等了七天,但感覺像是過了七十年。」
「你的氣息……」
姜漓不知何時走到了近前,那雙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不同了。」
陸雲心頭一緊。
半龍之體的氣息,他還沒有學會完全收斂。
「隱龍訣」他剛得到不久,還沒來得及修煉。
若姜漓再仔細探查,難保不會發現什麼端倪。
「在試煉之地中有了些許突破。」
陸雲面色平靜地回應。
姜漓看了他一眼,那雙秋水般的眸子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但她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了小師叔身側。
小師叔始終沒有開口。
他負手立在平台邊緣,幽深的眸子注視著陸雲,目光中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審視。
那目光不算鋒利,卻像能穿透皮囊,直達骨髓深處。
陸雲與他對視了一瞬,便移開了視線。
「既然人齊了。」
小師叔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色不錯,「該離開這裡了。」
他從懷中取出那張羊皮卷。
暗黃色的羊皮卷在他掌心緩緩展開,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紋路在星光的映照下微微閃爍,古老而神秘。
「通天路的能量還沒有耗盡,足夠我們離開這裡。」
小師叔說著,將靈力注入羊皮卷。
金色的光紋從羊皮卷中擴散開來,如同水波般向四面八方蕩漾。
那些光紋所過之處,平台上的星輝被暫時驅散,露出一片清明的空間。
一道金色的光柱從羊皮卷中沖天而起,沒入星空的深處。
光柱之中,一條由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道路從羊皮卷開始,朝著星空的另一端延伸而去。
「上去。」
小師叔率先邁步,踏上了通天路。
一行人魚貫跟上。
陸雲走在隊伍中間,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懸浮在星空中的平台。
暗金色的高台沉默地矗立在平台的中央,星核的光芒在平台漸漸遠去時變得愈發微弱,最終化作一個光點,隱沒在無盡的星河之中。
他總有一種感覺,以後他還會來這裡。
通天路在虛空中穿行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四周的空氣開始變得渾濁,星光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鉛灰色的天空和翻湧的血色霧氣。
腳下的金色道路開始震顫,像是在穿越某種空間壁壘。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陸雲的雙腳重新踏上了那片鬆軟的焦土。
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血腥與硫磺氣息,化靈霧在四周緩緩翻湧,比七天前明顯濃重了許多。
十年一次的薄弱期正在流逝,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四周的景象與之前一樣。
半埋在焦土中的巨大骸骨,遠處模糊的宮殿群輪廓,鉛灰色的天空一成不變。
仿佛他們從未離開過。
「化靈霧的濃度增加了。」
楚天歌環顧四周,眉頭微皺,「薄弱期正在過去,我們得抓緊時間。」
小師叔收起羊皮卷,目光望向古武絕地的更深處。
遠處的血霧中,那座巍峨的宮殿群若隱若現。
即便在化靈霧的籠罩下,那些暗金色的建築依然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宮殿群的最深處,那座直插雲霄的高塔在鉛灰色的雲層中只露出半截,塔尖隱沒在無盡的黑暗之中。
「龍淵殿。這一次一定要抵達。」
小師叔低聲說道。
眾人都是點頭。
隊伍重新上路。
陸雲跟在隊伍最後面,體內的龍氣在經脈中緩緩運轉。
接下來幾天的路程,比之前順利了許多。
獸潮依舊不斷來襲,但沒有之前那般恐怖。
在小師叔的帶領下,眾人不斷往古武絕地深處而去。
而越往深處走,化靈霧的濃度就越高。
空氣中除了血腥味和硫磺味,還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腐朽、古老、帶著某種讓人本能感到恐懼的壓迫感。
小師叔說。
那是屬於上古戰場的氣息。
千萬年前,無數強者在這裡廝殺、隕落,他們的不甘、憤怒、絕望滲透進了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即便過去了千萬年,依然無法消散。
接下來的半個月,他們又經歷了不少廝殺和危險。
但小師叔似乎早就做好了各種準備。
在他的帶領下,他們一次次化險為夷。
「到了。」
這一天。
小師叔停下腳步。
陸雲抬頭望去,瞳孔猛然一縮。
前方,是一道門。
一道高逾百丈的巨門,矗立在血霧深處,門框由某種暗青色的石材雕成,表面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裂紋。
門楣上方雕刻著兩條相互纏繞的巨龍,龍身盤旋而上,龍首在頂端交匯,共同銜著一顆已經黯淡的寶珠。
門上沒有匾額,沒有文字,沒有任何標識,但那古樸而恢弘的氣勢,即便歷經千萬年的風雨侵蝕,依然令人望而生畏。
「龍淵殿的入口。」小師叔仰頭望向那道巨門,「穿過這道門,就是天龍族分支的核心區域。」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每個人。
「再提醒一次。進入之後,所有人不得擅自行動。裡面的禁制比外面強了不止百倍,若是因為你的魯莽害死了同伴……」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那平靜語氣中隱含的重量,比任何威脅都要沉重。
然而陸雲……卻感受到了一絲莫名的召喚。
就仿佛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牽引著他,讓他有一種想要快點進去的錯覺。
小師叔率先邁步,踏入了那道巨門。
其他人緊隨其後。
陸雲跟在隊伍最後面,當他的腳踏入門檻的瞬間,一股奇異的感覺涌遍全身。
不是阻力,不是排斥。
而是一種……迎接。
就像這道門認識他。
或者說,認識他體內的某樣東西。
門後是一條寬闊的通道,兩側的牆壁上每隔數丈便有一盞青銅燈盞,燈盞中燃燒著幽藍色的火焰,將整條通道照得如同水下。
地面由整塊的玉石鋪成,玉質溫潤,踩上去沒有半點聲響。
但真正讓人在意的,是空氣中瀰漫的那股無形的壓力。
那股壓力如同千萬斤的重物壓在肩頭,又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心臟,每走一步都讓人感到窒息。
魁梧壯漢第一個察覺到了不對。
他的腳步變得沉重,呼吸開始粗重,額頭上青筋暴起,像是在對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這禁制……」他咬著牙吐出幾個字,「真他娘的邪門。」
楚天歌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的面色微微發白,手中的銀劍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股禁制之力正在壓迫他體內的靈力運轉,讓他的身體出現了本能的抵抗。
黑袍人依舊沉默,但陸雲注意到,他藏在兜帽下的那張蒼老面孔上,皺紋比之前更深了幾分,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姜漓的步伐依然輕盈,但那月白色的長裙下擺微微顫動,顯然也在承受著不小的壓力。
她走在隊伍中間,面色清冷如常,只是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乎在感知著什麼。
就連小師叔,這個一路上雲淡風輕的男人,此刻的腳步也比平時慢了幾分。
他的面色依舊平靜,但陸雲注意到,他體內有一股磅礴的靈力在無聲地流轉,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禁制之力擋在體外。
然而陸雲自己……
他走了幾步,才意識到一個讓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事實。
那股禁制之力,對他幾乎沒有影響。
不是完全沒有,而是那種壓迫感到了他身上,就像水流遇到了礁石,自動分向兩邊,從他身側滑過。
他不需要催動靈力去抵抗,不需要分心去維持防禦,甚至連呼吸都一如既往地平穩。
就好像……
這禁制在避開他。
或者更準確地說,這禁制不認為他是一個需要被壓制的對象。
陸雲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
不能讓其他人發現這個異常。
至少,不能是現在。
隊伍在通道中前進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前方的空間驟然開闊。
那是一座巨大的殿廳。
殿廳呈圓形,穹頂高逾百丈,抬頭望去,穹頂上鑲嵌著無數星辰般的寶石,在某種力量的作用下緩緩流轉,模擬出一片浩瀚的星空。
殿廳的牆壁上,刻滿了浮雕。
陸雲的目光從左側開始,緩緩掃過那些浮雕。
第一幅畫面,是一片混沌的天地。
天地之間,無數巨大的身影在廝殺,有些是人形,有些是獸形,有些介於兩者之間。
鮮血如江河般奔涌,屍骨如山嶽般堆積。
畫面的中心,是一頭金色的巨龍。
它盤踞在虛空之中,龍爪之下按著一道身影。
那身影的面容已經模糊不清,但從姿態來看,顯然是在掙扎。
第二幅畫面,那頭金色巨龍站在一座高塔頂端,俯視著腳下跪伏的萬族。
人、妖、魔、靈、鬼……無數種族匍匐在地,向它朝拜。
第三幅畫面,巨龍的身體開始分裂。
從它體內飛出了十二道光芒,每一道光芒落在一處地方,化作十二根天柱的模樣。
天柱周圍,各種形態的天龍族人開始繁衍生息,建造城池,發展文明。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小師叔沒有在這些浮雕前停留。
他徑直穿過殿廳,朝更深處走去。
他的目標很明確。
不是這些牆壁上的歷史,不是那些散落在兩側石室中的器物,而是龍淵殿最深處的東西。
穿過殿廳,又是一條通道。
這條通道比入口處那條更寬,更幽深,兩側的石壁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幽藍色的燈火下微微發光,散發著古老而危險的氣息。
禁制的力量在這裡明顯增強了許多。
魁梧壯漢的腳步開始踉蹌,他的戰斧被他當成了拐杖,每走一步都要用戰斧撐一下地面,才能穩住身形。
楚天歌的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握劍的手微微發抖,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地跟在小師叔身後。
黑袍人的腳步倒是還算穩,但那張蒼老的臉上已經沒有了血色,嘴唇微微發紫,顯然在全力抵抗禁制的侵蝕。
姜漓依舊走在隊伍中間,月白色的裙擺在符文的光芒中微微泛著銀光。
她在用戰意對抗禁制。
而小師叔……
他的腳步終於慢了下來。
不是因為他扛不住了,而是因為他需要分出一部分力量來保護身後的這些人。
陸雲能感覺到,小師叔體內有一股磅礴到令人心悸的力量在運轉,那股力量如同一張大網,將所有人籠罩在其中,為他們分擔了一部分禁制的壓力。
即便如此,隊伍的前進速度還是越來越慢。
「小師叔。」
楚天歌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這樣下去不行。越往深處走,禁制越強。到了最深處,我怕……」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小師叔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停下。
「再堅持一下。」他的聲音平靜如常,「快到核心區域了。」
隊伍繼續前行。
陸雲走在最後面,心中的疑惑越來越重。
禁制的力量在不斷增強,這一點他能清晰地感知到。
但奇怪的是……
那股力量到了他身上,依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化解了一般,自動消散於無形。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做什麼。
就好像他的身體自帶了一種免疫禁制的力量。
到底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