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陸雲再次睜開眼時,他已經回到了陣盤中央。
他偏過頭,看向旁邊。
武青嵐依然閉著眼睛站在陣盤上。
她的眉頭緊皺,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
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做著最後的拉鋸。
她的呼吸很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時大了許多。
那雙攥緊的手此刻鬆開了,又攥緊,攥緊又鬆開。
陸雲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擾。
他不知道武青嵐在幻境裡看到了什麼。
但看她此刻的狀態,那幻境擊中了她心底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
又過了大約兩個時辰的時間,武青嵐的呼吸驟然平穩了下來。
緊皺的眉頭一點點舒展開,像是一根繃緊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她的瞳孔渙散了一瞬才重新聚焦,目光落在陸雲身上時,明顯愣了一下。
「你……出來了?」
陸雲道:「出來了一會兒。」
武青嵐抿了抿唇,慢慢從陣盤上走了下來。
她的腳步有些不穩,步伐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雙腿還在發軟。
白色衣袍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貼在背上勾勒出單薄的輪廓,額前的碎發凌亂地黏在皮膚上,整個人看上去前所未有的狼狽。
但心底卻極為不解。
陸雲不過渡劫境二重,沒道理能夠在那等她都差點失神的幻境之中固守本心才對。
而且她之所以能夠這麼快清醒過來。
還是藉助她皇室的某種至寶。
陸雲看起來並不像擁有什麼至寶的樣子。
他怎會比自己快?
想不通。
武青嵐真的想不通。
眼前的傢伙,明明平平無奇,卻又處處透著古怪。
無論是之前他在外面無視那些陰陽魂靈。
還是這幾次考核。
陸雲的表現,都遠超她的預期。
武青嵐從陣盤上走下來時,腳步微晃,白裙上沾滿了汗水,額前的碎發凌亂地貼在皮膚上。
陸雲靠在石室邊緣的牆壁上,雙臂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那雙露在面具外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殿下,這一關的賭約,似乎又是我贏了?」
武青嵐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了好幾下,才將呼吸平復下來。
隨後道:「第二關欠你七千,第三關再欠一萬。一共一萬七千枚陰陽獸核,本宮回到皇城後儘快籌集,到時候定會一枚不少地送到你手上。」
武青嵐說完這番話時,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
堂堂大武皇室公主,超凡境九重巔峰,居然在一個渡劫境二重的散修面前欠下了一萬七千枚陰陽獸核的賭債。
陸雲看著她,那雙露在面具外的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那就多謝殿下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既沒有因為贏了一位公主而沾沾自喜,也沒有因為對方欠債而咄咄逼人。
武青嵐有些意外。
她見過太多人,贏了便趾高氣揚,輸了便惱羞成怒。
可眼前這個銀面青年,贏了兩次,態度卻始終不咸不淡,仿佛那些賭約對他來說不過是順手為之。
「你不怕本宮賴帳?」
她忽然問。
陸雲看了她一眼:「殿下貴為公主,有著皇威在身,自當不會賴帳。」
武青嵐被這話噎了一下。
「你倒是看得通透。」
武青嵐別開目光,語氣恢復了那種清冷從容。
話音剛落,整座石室忽然震動起來。
腳下的陣盤散發出刺目的光芒,那些刻在地面上的符文如同活了一般,從陣盤邊緣向中央匯聚,最後化作一道黑白交織的光柱,沖天而起。
光柱沒入穹頂,整個石室都在震顫,灰塵簌簌落下。
陸雲和武青嵐同時後退半步,抬頭望去。
光柱中,一道身影緩緩凝聚。
正是傳承使者。
那道身影微微低頭,看向陣盤上並肩而立的兩人。
「陰陽合璧訣第一關,汝二人皆已通過。」
「陰陽之橋第二關,汝二人皆已跨越。」
「煉心之陣第三關,汝二人皆已破境而出。」
那聲音蒼老而悠遠,在空曠的石室中迴蕩,仿佛穿越了千百年的時光。
「多少年了……終於有人能連過三關,走到這裡。」
武青嵐神色一凜,微微躬身行禮:「拜見前輩。」
陸雲也抱拳一禮,沒有說話,但姿態恭敬。
傳承使者的目光在他們二人身上掃過。
「不必拘禮。」傳承使者的聲音中似乎多了一絲淡淡的欣慰,「能走到這一步,說明你們二人都與吾之傳承有緣。尤其是你。」
那目光落在了陸雲身上。
「渡劫境二重,卻能連過三關,甚至比超凡境九重的這位女娃還要快上半步。你的心志之堅,遠超吾之預料。」
陸雲沒有接話。
武青嵐的嘴角卻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被人當面說自己輸給了渡劫境二重的小子,即便對方是上古強者,她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前輩,」武青嵐開口,「既然三關已過,請問陰陽至尊的真正傳承……在哪裡?」
傳承使者的光影微微晃動,像是在笑。
「隨吾來。」
他說完,轉身朝著石室後方飄去。
那道黑白交織的身影在黑暗中拖出一道淡淡的光痕,如同一盞引路的燈。
陸雲和武青嵐對視一眼,同時跟上。
穿過石室後方一條狹長的甬道,約莫走了一炷香的時間,眼前驟然開闊。
一座石殿出現在兩人面前。
石殿並不算太大,方圓不過數十丈,但每一塊石材都透著古老的氣息,牆壁上刻滿了與之前所見一脈相承的陰陽符文,散發著溫潤而柔和的光芒。
石殿正中央,有一座石台。
石台呈方形,通體由一種不知名的灰白色石材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鏡,檯面上供奉著兩件東西。
左邊一塊令牌,通體漆黑如墨,表面刻滿了陽文古篆,散發著熾熱而剛猛的陽氣波動。
右邊一塊令牌,瑩白如雪,溫潤剔透,表面刻滿了陰文符咒,散發著清冷而柔和的陰氣波動。
兩塊令牌並排而立,相距不過三尺,彼此之間有絲絲縷縷的陰陽二氣在緩緩流動,如同一道微型的太極圖。
而在兩塊令牌的正下方,石台表面刻著一行古篆小字。
武青嵐上前一步,目光掃過那行字,輕聲念了出來:「陰令、陽令,分則各成至尊之道,合則陰陽相濟、威能倍增。後世有緣者,可各取其一。修至大成之日,雙令合璧,可破萬法。」
她念完,沉默了片刻。
「分則各成至尊之道,合則威能倍增。」她看向陸雲,「前輩的意思是,我們一人取一塊?」
傳承使者點頭:「不錯。」
武青嵐聞言,立即走到石台前方,伸手輕輕觸碰那塊白色令牌,一陣清涼的陰氣順著指尖沒入體內,讓她周身的氣息都微微一盪。
陸雲走上前去,伸出右手,握住那塊漆黑如墨的陽令。
觸手的瞬間,一股極為熾熱的陽氣從令牌中湧出,如同滾燙的岩漿順著經脈湧入體內。
與此同時,他識海中的陰陽合璧訣自行運轉起來,那五扇陰陽之門同時震顫呼應,將那股湧入的陽氣引導、馴化、融入丹田。
陽令在他掌中微微發光,表面的陽文古篆逐一亮起,然後緩緩黯淡下去,像是一頭沉睡的猛獸終於找到了新的主人。
武青嵐也握住了那塊陰令。
清冷的陰氣自令牌中湧出,包裹住她的手掌,順著經脈沒入體內。
她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得更加深邃、更加清冷,白色衣裙無風自動,衣袂翻飛。
兩塊令牌被分別取起之後,石台中央那絲絲縷縷的陰陽之氣緩緩消散,仿佛完成了它們千百年來的使命。
傳承使者的身影懸浮在石殿半空,靜靜看著這一幕。
「陰令陽令,已各歸其主。吾之使命,終於圓滿了。」
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飄忽,光影也在逐漸變淡,「少年郎,女娃兒,記住一點:陰陽之道,分則能成,合則更強。你們二人既已各得一塊令牌,待日後將此令修至大成,雙令合璧,方是真正的陰陽至尊之道。」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聲音也越來越遠。
「至於令牌中蘊藏的秘密……你們自己去悟吧。」
最後一個字落下,那道光影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如同螢火蟲般在石殿中飄散,最終徹底消失在黑暗之中。
石殿恢復了寂靜。
陸雲低頭看著手中的陽令。
觸手溫潤,入手沉重,裡面似乎蘊藏著某種極為龐大而精純的能量,但他暫時還無法全部觸動。
武青嵐也將那塊陰令收入袖中。
而就在他們拿到陰陽令牌的那一剎,兩人身上都是被一道光束驟然包裹,下一刻兩人只覺得眼前一花,等他們再度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之前的地宮之中。
武青嵐身邊的四名老者還在。
其餘勢力的人同樣也還在。
見到兩人出現,所有人都同時看了過來。
那四名白衣老者率先迎上,似乎從武青嵐的神情之中讀懂了什麼,立即在武青嵐面前齊齊躬身:「恭喜公主殿下,賀喜公主殿下。」
武青嵐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用拘禮。
而其餘勢力的人聞言,都已經明白,那就是……陸雲和武青嵐得到了這裡的陰陽至尊的傳承。
頓時間一個個的眼神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們自然不敢打武青嵐的主意。
畢竟公主殿下,何等身份,還不是他們所能冒犯的。
但陸雲!
那就不一樣了。
而武青嵐似乎也看出了眾人眼中對陸雲的憤怒和貪婪之色。
「公主殿下,要像之前那樣,將他們全都殺掉嗎?」
其中一名老者向武青嵐詢問道。
而在他詢問的同時,四名老者身上同時涌盪出一股殺意。
那股殺意十分強橫。
古天鴻、韓青、赤焰、陸天虎,以及那些中小勢力殘存下來的人,此刻全都面色大變。
若公主要他們死。
他們哪裡還能苟活。
「公主殿下放心,我們絕不會將此事告知任何人。」
古天鴻力求保命,立即承諾道。
「公主殿下,我等嘴最嚴了,這一次的事情絕不會泄露半分。」
「公主殿下開恩!」
「公主殿下……」
其餘人也紛紛請求。
武青嵐看著他們,只是淡然一笑,隨後眼中卻閃過一絲狡黠:「這一次不必了!本宮已經和這位一起分別得到了陰陽至尊的傳承,而且他們既然已經保證不會將這件事傳出去,那本宮就信他們這一次!所以就留他們一個活口吧。」
「是!」
四名老者卸去身上的殺意。
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而武青嵐卻突然看向陸云:「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以你的資質和身份,跟我相比……天差地別!所以若是你想有朝一日跟我手中的傳承合二為一,那就自己走到我的面前來。」
「當然……前提是……你這一次能夠先保住你的傳承,保住你這條小命才行。」
這般說完,武青嵐朝著四名老者招了招手。
然後就直接和四名老者離開了地宮之中。
留下陸雲站在原地,被其餘勢力的人虎視眈眈。
「該死……這娘們……」
陸雲忍不住暗罵了一聲。
這武青嵐故意說出她和陸雲都得到了陰陽至尊的傳承,就是為了引起在場這些人的貪婪。
她這是想要自己的命。
至於合二為一!
陸雲本來壓根就沒有想過。
不過現在。
她想了。
「武青嵐,你給我等著!等我走到你的面前,到時候讓你求著和我合二為一!」
陸雲心底一沉。
與此同時。
地宮中的氣氛驟然變得凝固起來。
武青嵐那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死水,激起千層浪。
她走了,帶著那四名白衣老者,白色身影消失在幽暗的谷道盡頭,留下一個乾淨利落的背影。
而陸雲,獨自一人站在原地。
四周圍著古天鴻、韓青、赤焰、陸天虎,以及那些中小勢力殘存下來的人,數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貪婪、殺意、算計交織在一起。
「銀面。」赤焰率先開口,陰惻惻地笑著,「交出陰陽傳承,否則今日你必死無疑。」
陸天虎踏前一步,王境強者的威壓如同實質般散開,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小子,交出你手中的傳承以及之前敲詐我們陸氏宗族的武道資源,我陸氏宗族可以保你一條性命,送你安全離開幽冥谷。」
古天鴻站在另一邊,面色複雜地看了看陸雲,又看了看陸天虎,最終嘆了口氣:「小友,我知道之前是老夫不對。但眼下這局面……你還是把東西交出來吧,至少能保住命。」
他說這話時,語氣中帶著幾分真誠的勸告,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奈。
他明白,憑古氏宗族現在的殘餘人手,根本護不住陸雲。
而且!
他不想要那陰陽至尊的傳承,那絕對是假的。
韓青握緊了劍柄,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一直盯著陸雲,目光里的渴求毫不掩飾。
陸雲掃視了一圈。
古天鴻的勸降、陸天虎的威壓、赤焰的陰笑、韓青的沉默覬覦,以及那些中小勢力之人在外圍虎視眈眈的目光。
所有人都覺得他已經是一頭落入狼群的羔羊。
一個渡劫境二重的小子,面對這些超凡境巔峰乃至王境的強者,怎麼看都是死路一條。
「你們想要陰陽至尊的傳承?」
陸雲終於開口了,只是嘴角在面具下微微上揚,「就憑你們這些臭魚爛蝦,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