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青嵐的面色冷得像覆了一層霜。
她盯著陸雲,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的神色。
惱怒、不爽。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與之前那種居高臨下的淡漠不同,帶著一種被激起戰意後的銳利。
「本宮會怕你?」
她微微抬起下巴,恢復了公主應有的從容氣度,「賭就賭。跟第二關一樣,誰先通過第三關,誰就贏。賭注照舊——本宮贏了,你日後無條件聽從本宮調遣;你贏了,本宮再給你一萬枚陰陽獸核。」
「殿下確定還能拿出那麼多陰陽獸核?」
陸雲挑了挑眉。
「本宮說給得起,就給得起。」
武青嵐沒接他的話,只是轉過身,朝著第三道石門走去,「少廢話,走吧。」
第三道石門之後,是一座巨大的圓形石室。
石室方圓百丈,穹頂高懸,四壁光滑如鏡,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那些符文在黑暗中緩緩流動,散發著幽幽的光芒,將整個石室映照得如同星空倒懸。
石室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團光芒。
那團光芒比第一關祭壇上看到的更加凝實,黑白兩色交織成太極圖的形狀,緩緩旋轉,無聲無息地釋放著恐怖的壓迫感。
而在那團太極光芒的下方,地面刻著一座巨大的陣盤。
陣盤方圓十丈,由陰陽兩色的線條交錯勾勒而成,線條之間流動著肉眼可見的陰陽之氣,如同一張精密的蛛網鋪展在地面上。
陣盤的正中央,刻著兩個字……
煉心。
「第三關,煉心之陣。」
武青嵐站在陣盤邊緣,看著那兩個古篆,語氣沉靜,「傳承使者方才已經將規則傳入本宮識海。這座陣盤會引動踏入者內心最深處的執念、恐懼和欲望,將其具象化為幻境。唯有心志堅定、不為外物所動之人,方可從陣中走出。」
她偏過頭,看了陸雲一眼:「若心志不堅,便會永遠困在幻境之中,直至靈魂枯竭而亡。」
陸雲看著那座陣盤,心中微微一動。
幻境考驗心志?
他最不怕的就是這個。
不滅神魂對靈魂有極強的護持之力,尋常幻境根本奈何不了他。
「那就開始吧。」
陸雲道。
「慢著。」武青嵐忽然開口,「這一關與前面兩關不同。陣盤一旦啟動,會將我們二人同時拉入幻境之中。但每個人面對的幻境各不相同,取決於各自內心最深處的執念。你我之間相隔不過數丈,但看到的景象可能截然不同。」
她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警告的意味:「本宮提醒你一句。在陣中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當真。」
陸雲看了她一眼:「我還是那句話,殿下還是擔心一下自己為好。」
陸雲不再多言,抬腳邁入了陣盤。
「你……」
武青嵐嗔怒一聲,緊隨其後。
兩人在陣盤的正中央相對而立,腳下陰陽兩色的線條在他們踏入的瞬間驟然亮起,光芒從陣盤中央向外擴散,如同水波蕩漾,迅速覆蓋了整個石室。
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古老符文也隨之亮了起來,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陣盤啟動了。
陸雲的眼前驟然一黑。
等他再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荒蕪的曠野之中。
天空灰濛濛的,沒有太陽,也沒有雲層,只有一種沉悶的、壓抑的光線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
腳下的大地龜裂乾涸,寸草不生。
遠方有一條河,河水漆黑如墨,緩慢地流淌,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而河的對岸,站著一個身影。
那個身影背對著他,身形稍顯瘦削,穿著一件褐色的錦衣。
陸雲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個背影……他認得。
那是他父親。
陸雲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河對岸的那個身影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熟悉是因為在無數個深夜的夢境中,他反覆描摹過這張臉的輪廓;陌生是因為……他已經四年沒有真正見過父親了。
陸天瀾的樣貌比陸雲記憶中蒼老了許多。
鬢角的白髮多了,眼角的皺紋深了,曾經挺拔如松的脊背微微佝僂,那雙當年會拍著他肩膀笑罵「臭小子又在偷懶」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
但他的嘴角掛著笑。
那笑容溫和、慈愛,像是父親看到兒子回家時才會有的那種笑。
「雲兒。」
陸天瀾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為父終於等到你了,我們父子終於又見面了,四年不見了……」
陸雲站在河邊,隔著那條漆黑的河水看著父親,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了。
他經歷過無數生死考驗。
他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平靜地面對任何事。
可當父親真的站在他面前時,他才知道,有些東西埋在心底太深,深到他自己都以為已經癒合了,其實從來都沒有。
哪怕之前的理智告訴他,這是幻境。
可此刻見到父親就站在自己面前,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聽著那已經闊別四年再沒聽見過的聲音,他……的心不禁為之淪陷。
「父親……」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陸天瀾笑了笑,朝前走了兩步,走到河邊,隔著那條黑色的河水看著陸雲。
「四年了,你長高了,也結實了。」他上下打量著陸雲,眼底滿是慈愛,「聽說你通過了試煉,回到宗族了。雲兒,你比爹想像中做得更好。」
陸雲的拳頭攥緊又鬆開。
「爹,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族裡的人說你是罪人,我不信。」
他的聲音在發抖。
陸天瀾的笑容微微淡了一些。
他朝著陸雲招了招手:「雲兒,我知道你想知道這些,你跟我來,父親……告訴你……當年發生了什麼事情。」
陸雲站在那裡,腳如同生了根一般扎在地上,沒有動。
河對岸的陸天瀾笑容微微一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
「雲兒?怎麼不過來?」
陸雲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父親,我想知道。」
他的聲音比剛才平靜了許多,像是心底翻湧的潮水終於退去,露出了礁石。
「我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想知道是誰害了你。我想知道一切。」
他抬起頭,看著河對岸那張蒼老而慈愛的臉。
「但我更清楚……這是幻境。」
最後那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
河對岸的陸天瀾表情僵住了。
河水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在空曠的天地間格外刺耳。
「雲兒,你在說什麼?」
陸天瀾的聲音依然溫和,但那溫和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裂痕,「為父就站在這裡,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難道不想知道真相嗎?不想知道當年那些人是怎麼害死為父的嗎?不想知道為父的屍骸下落嗎?」
陸雲的拳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他當然想。
他做夢都想。
從四年前被逐出宗族的那一刻起,他無時無刻不在想這些問題。
父親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
到底是誰在背後設局?
他的屍骸在哪裡?
這些問題如同一根根扎在心底的刺,每動一下都疼。
「我想。」陸雲說,「我想得要命。」
他頓了頓,目光穿過那條黑色的河水,落在父親的眼睛上。
「可你不是他。我父親不會在這種時候要我跟他走。他會要我活下去,要我變強,要我自己去查。」
河對岸的陸天瀾沉默了片刻,嘴角的笑容終於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空洞的表情,像是面具正在開裂。
「你確定?」他的聲音變了,變得空洞、遙遠,帶著回音,「你確定你父親不會這麼做?你確定你了解他?你四年前就被趕出了宗族,他的死你都沒能親眼看到。你憑什麼確定他不會?」
陸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他知道是幻境。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可就算是幻境,那張臉也是他父親的臉,那個聲音也是他父親的聲音。
要親手推開這一切,比想像中更難。
但他還是開口了。
「我父親……是個很笨的人。」陸雲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他不擅長討好別人,不會溜須拍馬,在宗族裡得罪了不少人。可他教過我一個道理。他說……遇到事情不要躲,不要讓別人替你決定。」
他抬起頭,看著河對岸的「父親」。
「我回來,就是要自己查清楚這一切。不是因為有人告訴我該怎麼查,而是因為我自己要走這條路。」
河對岸的陸天瀾沉默了。
那張與陸天瀾一模一樣的臉在灰濛濛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霧在看。
「你不怕錯過這一次機會嗎?跟為父走,就算走錯了,到時候再返回來就是。而且為父不會騙你的。」
「父親,我已經長大了,接下來的路……我想要自己走。」
「你不怕那些人,比你想像中更強大?」
「怕。但怕也要走。」
「你不怕……你查到的真相,比你以為的更難接受?」
陸雲沉默了一下。
「怕。」他說,「但我還是要查。」
河對岸的「陸天瀾」看了他很久,臉上的表情從空洞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既不像慈愛,也不像失望,更像是一種……釋然。
「那……你母親呢?你不想知道她的下落嗎?你不想親眼見一見她嗎?你小時候不是天天吵著要母親嗎?我可以帶你去找她。我知道她在哪裡。」
陸雲的身體猛地一震。
母親。
這兩個字如同一把鑰匙,插進了他心底最深處的鎖孔里,輕輕一轉,便撬開了那些他以為已經封存好的東西。
他從未見過母親。
從記事起,他身邊就只有父親。
小時候他問過,父親每次都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可長大之後,父親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就出了事。
他曾經在無數個深夜裡想像過母親的樣子。
她高嗎?矮嗎?她的聲音是溫柔還是嚴厲?
她笑起來是什麼模樣?她為什麼拋下他們父子?
這些問題在他心裡埋了十幾年,像一棵不斷生長的藤蔓,纏著他的五臟六腑,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纏繞的力度。
河對岸的「陸天瀾」似乎捕捉到了他的猶豫,向前邁了半步,聲音放得更輕,更溫和。
「雲兒,她一直在那個地方等我們。只要你跟我走。我們一家人就可以……團聚。」
他說「團聚」兩個字時,眼底甚至有了一點濕潤的光澤,像是真情流露。
陸雲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的腳微微動了動。
只是一寸。
但那一寸,已經足夠讓河對岸的「陸天瀾」眼中閃過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亮光。
「你想見她,對吧?我們走吧。」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般的磁性。
陸雲沉默著。
他站在那裡,看著河對岸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想跟上去。
太想了。
想得心臟都在疼。
他甚至一度想,哪怕是幻境又如何?
哪怕走過去之後什麼都得不到又如何?
哪怕只是跟父親多說幾句話,多看一眼,多聽一聲「雲兒」……
真的,哪怕是假的,他也認了。
他邁出了半步。
腳掌落在河岸邊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河對岸的「陸天瀾」笑容更深了,眼底那種空洞的光澤越來越濃,像是看到了獵物主動踏入陷阱的獵人。
可就在陸雲的第二步即將踏出去的時候,一個聲音從心底深處冒了出來。
不是幻境的聲音,也不是理智的分析。
而是太虛鼎的震顫聲。
「不!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父親的死因我要自己去查。」
「母親之所以離開我和父親,一定有她不得不離開的理由!」
「等調查清楚父親的死因後,我也定會自己去尋找母親的下落。」
「路!我要自己走!」
隨著陸雲聲音落下,幻境就此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