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天醫道人的瞳孔驟然放大,整個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般猛地彈起來想要後退,但他的速度在陸雲面前慢得如同蝸牛。
金色魂印脫離陸雲的掌心,化作一道流光,精準無誤地釘入了天醫道人的眉心。
天醫道人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後如同被抽去了骨頭般軟倒在地,雙手死死地摳住自己的頭顱,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嚎。
他的掙扎比陸凌峰更加劇烈、更加狼狽,整個身體在砂石地面上翻滾扭動,長袍沾滿了塵土,髮髻散亂如瘋癲之人。
但這一切只持續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金色紋路在他眼底深處迅速蔓延開來,如同蛛網般覆蓋了他的瞳孔,將他眼中的恐懼、哀求、掙扎逐一吞噬。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天醫道人緩緩從地上爬起,雙膝跪地,額頭低垂,聲音沙啞而恭敬:「主人。」
陸雲沒有多看他一眼,只是淡淡說了一句:「起來吧。」
天醫道人應聲起身,垂手站到了陸凌峰身側,兩人一左一右,如同兩尊沉默的雕像。
陸端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低聲嘀咕了一句:「你這手段……還真是……」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最終選了一個比較溫和的說法:「……乾淨利落。」
陸雲微微笑了笑,隨後看向陸氏宗族其餘聖子:「逐龍鼎中,早已被陸天雄動了手腳。若今日他們計謀得逞,爾等也休想活著離開這逐龍鼎。」
「所以若是爾等不想死的話,就速速離開逐龍鼎中。若爾等覺得我是戲言,那可繼續自便。」
陸雲規勸眾人,但若是眾人不信,那他也沒有任何辦法。
陸端則是直接問道:「陸雲兄,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陸天雄若是得知計謀沒有得逞,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陸雲卻笑道:「他不會善罷甘休?不會善罷甘休應該是我才對!」
「陰謀又如何?陽謀又怎樣?」
「我陸雲……敢回陸氏宗族!就絕不會畏懼半分。」
「我倒是要看看……他能奈我何?」
陸雲的話語擲地有聲,逐龍鼎內的混沌氣流都仿佛隨之震顫了一瞬。
陸端望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問,也沒有再勸。
他認識陸雲的時間不算長,但足夠他明白一件事:陸雲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其餘聖子們面面相覷,有人猶豫,有人遲疑,但在陸雲的目光掃過之時,沒有人敢開口質疑。
方才那四名王境強者湮滅的畫面太過深刻,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們的瞳孔之中,那種視覺衝擊比任何言語都有說服力。
終於有人動了。
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聖子率先朝著逐龍鼎外走去,他在經過陸雲身側時微微停頓了一下,拱手致謝道:「陸雲兄,多謝……」
他說完便加快腳步離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了逐龍鼎中。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聖子們陸陸續續朝出口而去,有些人臨走前朝陸雲拱了拱手,有人則是沉默低頭匆匆離去。
無論心中作何感想,他們都知道一件事:今日之後,陸雲在陸氏宗族的地位,將再無人能夠撼動。
至少,年輕一輩中無人敢再輕慢於他。
「我們也走吧!」
陸雲看向陸端,隨後又看向陸凌峰和天醫道人。
陸端點頭。
陸凌峰和天醫道人自然就更不敢忤逆陸雲的話。
就這樣。
四人也朝著逐龍鼎外走出。
而越是往外走,陸雲的眼神愈發堅定。
同時。
上古戰場。
墜魔仙谷。
父親。
這三個詞在他腦海中反覆盤旋,如同一枚不停旋轉的陀螺,每一次轉動都帶出更多的問題和猜測。
父親當年到底在上古戰場中遭遇了什麼?
陸天雄在其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為什麼族長自那以後便一直閉關不出?
不過陸雲知道。
這些問題……只有找當事人才能弄清楚了。
……
逐龍鼎外,依舊熱鬧非凡。
祭壇外圍,數千名宗族弟子、執事與管事按照等級層層羅列,此刻正三五成群地低聲交談。
有人猜測那幾位聖子會在鼎中堅持多久。
有人賭陸凌峰聖子能否在這回大典中晉升首席。
也有人搖頭嘆息說陸雲那小子怕是一進去就要被陸凌峰收拾。
總之所有人都很期待逐龍鼎的結果。
但就在這時。
一道聖子陡然從逐龍鼎中踏出。
接著!
又是幾道聖子出現。
眾人都是微微吃驚。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都這麼早就出來了?」
「往年逐龍大典,諸位聖子進入逐龍鼎中,少說也要待個好幾天的時間。今年的聖子怎麼不按常理出牌?」
「莫非是逐龍鼎中發生了什麼?」
現場所有人都是目露疑惑之色。
而就在眾人不解之時。
陸雲和陸端也相繼從逐龍鼎中走了出來。
見到陸雲平安無事。
現場眾人更是大吃一驚。
那些方才還在譏諷陸雲「進去就是送死「的弟子們此刻如同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般僵在原地,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居然沒事?難道陸凌峰聖子沒能弄死他?」
「也就是說……他弄死了陸凌峰聖子?這怎麼可能?他不過是渡劫境而已。」
「逐龍鼎中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真的好想進去看看。」
現場的議論聲如同煮沸的水般翻滾不休,數千雙眼睛全都聚焦在陸雲身上。
「什麼?」
當然最難以接受的是陸天雄。
他和陸凌峰的計劃理應天衣無縫才對。
陸雲就算不死,也應該命不久矣。
可現在?
陸雲完好無損地從逐龍鼎中走了出來。
這個結果……實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
也讓他心底猛然一震。
這是不是預示著他的寶貝兒子陸凌峰出事了?
而就在所有人都是心中納悶之時。
緊跟著陸雲和陸端身後,又有兩道身影也一前一後從金色漩渦中踏了出來。
走在左邊的是陸凌峰。
他穿著一襲銀白流雲長袍,腰懸赤金色長刀,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空洞與平靜,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屬於個人的意志。
走在右邊的是天醫道人。
這位在大武王朝享有盛名的醫道宗師此刻如同一個尋常的老僕般低垂著頭顱,雙手自然地攏在袖中。
兩人走出鼎口之後沒有絲毫停留,徑直走到了陸雲身後。
站定。垂手。低頭。
如同一左一右兩尊沉默的雕像。
整座祭壇廣場上數千人的聲音在這一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齊根掐斷。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足足數息。
然後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轟然的譁然聲從人群之中炸裂開來。
那些弟子、執事、管事們幾乎同時站起身來伸長脖子張望,有人用力揉著眼睛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陸凌峰聖子也沒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且陸凌峰這是站在了陸雲身邊?與陸云為伍?」
「而且陸凌峰聖子和陸雲不是要在逐龍鼎內決生死嗎?他們都放話了,一個要打一個要殺,怎麼現在看起來……」
想不通。
現場所有人都想不通。
但更讓所有人想不通的……還是一旁的天醫道人。
「天……天醫道人?!他怎麼會從逐龍鼎里出來?」
「逐龍鼎內不是只有聖子可入嗎?天醫道人是外族人啊!他是怎麼進去的?」
「是啊!族規明確寫了,逐龍鼎乃傳承至寶,鼎內意志只認陸氏血脈,外人踏入會被法則直接排斥,怎麼可能?」
「凌峰聖子也不對勁!他之前不是說要在逐龍鼎里幹掉陸雲嗎?現在怎麼跟個木頭人一樣站在那兒?」
議論聲如同海嘯般洶湧而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困惑與震驚。
那些核心長老們緩緩站起身來,目光在陸天雄與陸雲之間來回遊移,面色一個比一個凝重。
一個超凡境五重巔峰的聖子。
一個大武王朝排名前三的醫道宗師。
兩個人同時站在一個渡劫境少年身後,如同兩尊忠誠的護衛。
這個畫面落在數千人眼中,掀起的是遠比方才更加劇烈的震動。
祭壇最高處的主位上,陸天雄的面色已經從鐵青變成了一種近乎病態的暗紅。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陸凌峰那張低垂的面孔,如同要從中找出一絲一毫屬於「活人」的氣息。
父子之間那道銘刻於血脈深處的聯繫此刻變得模糊而遙遠,如同被一層濃稠的濃霧隔開,他拼盡全力也觸碰不到兒子的靈魂。
「峰兒!」
陸天雄猛地站起身來,座椅被他起身時帶翻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他的聲音因為過度用力而沙啞撕裂,玄黑色的靈力不受控制地在體表翻湧,整座祭壇上方的天光都被那股氣勢攪得一片晦暗,「你在幹什麼?!回到為父身邊來!」
他的聲音如同滾雷般在九座浮島之間炸開,震得那些修為較低的弟子耳膜生疼。
數千人的議論聲被這一聲暴喝硬生生壓了下去,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陸凌峰。
然而陸凌峰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抬起頭來,那雙銀白流雲長袍下的腳如同在地上生了根,紋絲不動地站在陸雲身後。
陸天雄的瞳孔在這一刻驟然收縮如針尖。
他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這種預感讓他如坐針氈。
他的嘴唇因為極度憤怒而微微哆嗦,玄黑色的靈力如同失控的潮水般在體表瘋狂翻湧。
隨即他目光冷冷地落到了陸雲身上:「陸雲!!!你到底對峰兒做了什麼?速速將他放了!否則老夫今日必讓你粉身碎骨!」
陸雲絲毫沒有半點畏懼,相反還特意向前邁了半步。
就那般迎著那道足以讓尋常修士腿軟的恐怖威壓,嘴角緩緩掀起一抹冷笑:「大長老,你問我到底對陸凌峰做了什麼?不如你先回答我——你和陸凌峰在逐龍鼎內對我做了什麼?」
他這句話落下的一瞬,數千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陸天雄與陸雲之間瘋狂來回,如同要將這對峙的兩個人看穿。
更多的人心中湧起了更大的好奇。
那就是逐龍鼎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陸天雄的面色變了又變,周身的天地之力高漲了數次又被他強行壓下。
他當著數千族人的面總不能承認自己安排了王境強者和天醫道人入鼎轉移血脈——那是自掘墳墓。
「爾等雜碎!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速速放了峰兒。」
陸天雄怒火滔天。
然而陸雲卻依舊沒有任何畏怯。
「大長老,既然你不敢說!那就還是讓你的寶貝兒子自己說出來吧!正好……也讓整個陸氏宗族給我評評理,看看……我在逐龍鼎中到底做了什麼?」
陸雲輕輕一笑,隨後看了陸凌峰一眼。
那個目光隨意而輕淡,但陸凌峰的身體在接收到那道目光的瞬間微微一顫,隨即向前走出一步,站到了祭壇中央所有目光交匯的位置。
抬起頭來。
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低,平穩得如同念誦經文,不帶任何屬於「陸凌峰」的情感起伏:「我與父親陸天雄,覬覦陸雲身上的血脈。我們在逐龍大典之前便暗中布置了傳送陣於逐龍鼎內,將天醫道人和其餘四名王境強者傳送到其中,意欲在鼎中將陸雲體內的血脈剝離移入我身……」
陸凌峰將逐龍鼎中的情況十分詳盡地說了出來。
整座祭壇廣場在那一瞬間仿佛被投入了冰窖之中。
數千人同時倒吸涼氣的聲音匯聚成一片如同海嘯般的轟鳴。
但陸凌峰沒有停下,他的聲音如同被設定好的機關般繼續平穩地流淌而出:
「此外,為避免此事暴露,父親令我待血脈轉移完成後,將逐龍鼎內其餘聖子盡數斬殺,只留我一人活著出鼎。屆時其餘聖子之死便可盡數推於陸雲頭上,以『殘殺同族聖子』之名將其就地正法。」
「如此,既得血脈,又不留任何後患。」
最後兩句話如同兩柄重錘,狠狠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剛剛走出的幾位聖子齊齊面色慘白,他們這才知道自己方才在逐龍鼎中距離死亡只差一線。
若不是陸雲提前動手,此刻他們恐怕已經徹底成了冰冷的屍體。
祭壇廣場上陷入了一種古怪的沉寂,那種沉寂並非安靜,而是數千人同時失去言語能力之後形成的真空,只有風從浮島之間穿過的嗚咽聲在迴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陸天雄身上。
那些執事和管事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那些弟子們的眼中交織著恐懼與憤怒,就連坐在最內層席位上的那些核心長老都緩緩站起身來,面色凝重到了極點。
而陸天雄的臉色最為鐵青。
此事暴露。
於他而言……便是災禍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