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七天之後。
他睜開眼的第一感覺是痛。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經脈像是被人一寸一寸地碾碎後又重新拼湊起來,五臟六腑悶脹得厲害,左臂更是沉得抬不起來。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指尖傳來一陣酸麻,但好歹還能動彈。
頭頂是灰白色的石壁,身下是硬邦邦的石床,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陸雲緩緩轉過頭,看到石屋角落裡坐著一個灰白短袍的少年,正是阿塵。阿塵靠在牆邊打著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陸雲咳嗽了一聲。
阿塵猛地驚醒,差點從石凳上摔下來。他瞪大眼睛看著石床上的陸雲,愣了一瞬,隨即跳起來朝門外衝去,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大喊:「醒了!他醒了!外來人醒了!」
陸雲被他這一嗓子喊得耳膜嗡嗡作響,無奈地扯了扯嘴角。他掙扎著想坐起來,但渾身酸痛得厲害,試了兩次都沒成功,只好老老實實地躺著。
片刻之後,石門被人推開,族老拄著石杖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魯炎和幾名往生族的族人,阿塵也縮在人群里探頭探腦。族老走到石床前,渾濁的老眼上下打量了陸雲一番,枯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醒了就好。你這一覺睡了七天七夜,老夫還以為你撐不過來了。」
陸雲嗓音沙啞:「七天七夜?」
「灰霧退去之後你便一直昏迷,老夫給你餵了一些土方子熬製的藥,剩下的全看你自己扛。」
族老在石凳上坐下,將石杖靠在牆邊,「換作常人,只怕早就死了。可你身上有一股極強的生命力在自行修復,硬是把你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陸雲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那股生命力是什麼,太虛神體與真龍之軀的恢復能力遠超尋常武者,即便在這片沒有天地靈氣的秘境中,他的肉身依舊在緩慢地自我修復。
「多謝。」
他微微拱手。
族老擺了擺手:「你替我們擋了灰霧獸王,保住了東邊第三道節點。該謝的是我們,不過……」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忽然變得銳利起來:「不過老夫有一事不解,想問問你。」
「族老請說。」
「東邊第三道節點,是我們這座禁制最薄弱的地方。這件事只有我和魯炎等寥寥數人知曉,從未對外人提過。你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來人,是怎麼一眼就看出那處節點的?」
陸雲沒有隱瞞:「晚輩修習過禁制之道,能看出禁制紋路中的薄弱之處。」
族老微微眯眼:「禁制之道……你當真修習過禁制之道?」
「是。」
族老沉默片刻,隨後看向陸雲道:「所以之前你說能夠幫我們更好抵擋灰霧獸,也跟你修煉了禁制之道有關?」
陸雲點頭:「不錯!或許我可以幫你們修復那高牆上禁制的薄弱之處,讓你們的禁制能夠再支撐更久時間。否則以現在那些禁制的情況,只怕支撐不了多久了,這一點想必族老也清楚。」
「你真能修復?」
族老眼中精芒涌動。
「不敢說有十足把握,但至少也有七成。」
陸雲篤定道。
雖然這裡沒有天地之力,但太虛鼎卻不受影響。
只要推演之力存在,再加上陸雲對禁制之道已經有所掌握,修復禁制應當不成問題,至少都有九成把握。
「七成嗎?」
族老眼中精芒更甚:「若小兄弟願意助我們往生族修復禁制,那以後小兄弟就是我們往生族的貴客,以後可自由進出村子,村子內的資源也可全都享受。」
「而且若小兄弟還有別的要求,也可以儘管提。」
陸雲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開門見山:「晚輩想從族老口中了解一些事情。」
族老微微挑眉:「你說。」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往生族為何會一直困守在此?那些灰霧獸又是什麼東西?為何這方天地沒有絲毫天地之力?還有最重要的——出口在哪裡?」
陸雲一口氣問出了心中積攢已久的疑問。
族老沉默了很久。
石屋中安靜得能聽見阿塵縮在角落裡輕輕咽唾沫的聲音。
族老將石杖橫放在膝上,枯瘦的手指緩緩摩挲著杖身上那些古老的紋路,仿佛在回憶什麼極為久遠的事情。
「這件事,說來話長了。」
族老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
「往生秘境,是我們往生族先祖以自身精血為引,撕裂空間開闢出的一方天地。當年我族遭遇強敵滅殺,生死攸關之際,先祖為保族人血脈,以莫大代價開闢了這方秘境,將族人遷入其中。」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這方秘境沒有天地靈氣,沒有日月星辰,沒有四季更迭。先祖將我們護在這裡,卻也斷絕了我們與天地之間的聯繫。我們往生族在這裡活了無數代,繁衍至今,早已忘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那灰霧獸呢?」陸雲追問。
族老面色微微一沉:「灰霧獸……」
「先祖開闢這方秘境時,撕裂空間的過程中產生了大量的空間裂隙。那些裂隙中滲出的虛空之力與秘境的天地秩序相衝,久而久之便凝聚成了灰霧。而那些灰霧中孕育出的凶物,便是灰霧獸。它們以灰霧為體,吞噬一切活物。先祖布下高牆禁制,將灰霧擋在外面,但那些灰霧地帶卻始終無法根除。它們如同秘境身上的傷疤,永遠無法癒合。」
陸雲眉頭微皺。
「灰霧地帶……有多少處?」
「大大小小數十處,遍布整片秘境。近些年來灰霧越來越頻繁,那些灰霧獸的數量也越來越多。老夫懷疑……這方秘境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陸雲沉默了片刻,又問道:「那出口呢?」
族老緩緩搖頭:「據我們往生族族譜記載,當年先祖在安頓好我們族人後,就離去了,說是等風頭過去,再來接我們重返家園。可先祖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只怕已經命隕強敵之手。」
「不過先祖離開的時候,留下了一座傳送陣。只是啟動它……需要大量的天地之力,而這片秘境中沒有任何天地之力可以借用。」
「所以那座傳送陣早就淪為了死陣。更重要的是,那傳送陣的位置早就被灰霧籠罩,根本無法靠近分毫。」
陸雲沉默了片刻,將族老的話在心中過了一遍。
秘境是先祖撕裂空間開闢的,灰霧是空間裂隙滲出的虛空之力所化,灰霧獸是灰霧中孕育的凶物,傳送陣被灰霧籠罩無法靠近。
每一件事都串得起來,邏輯上沒有什麼漏洞。但他總覺得族老還有什麼沒說。
「族老,我還有一事想問。」
「你說。」
「那些灰霧獸王體內的天地之力,族老方才說是因為秘境壁障裂隙滲入的天地之力與灰霧結合而成。那是不是意味著,只要找到那些裂隙的位置,就有可能從外界引動天地之力進來?」
族老瞳孔微微一縮,枯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複雜的神色。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石杖從膝上拿起來,枯瘦的手指在杖身上緩緩摩挲。
「小兄弟,你的心思倒是活絡。」
他頓了頓,緩緩道:「你說的沒錯。那些裂隙確實存在,而且不止一處。先祖當年開闢秘境時,壁障上留下了不少細小的裂隙。那些裂隙太小,無法讓人通過,但外面的天地之力確實會從那些裂隙中滲入。只是那些裂隙的位置極難尋找,且大多藏在灰霧地帶深處。灰霧地帶本身就是灰霧獸的巢穴,靠近那些裂隙便是闖進灰霧獸的老窩。老夫活了這麼多年,也只遠遠見過一兩處裂隙的位置,且都在灰霧地帶的最深處。」
陸雲微微點頭。
「若我能找到那些裂隙,哪怕只引動一絲天地之力進來,便有可能修復那座傳送陣。」
族老看著他,渾濁的老眼中光芒明滅不定:「你想去灰霧地帶?」
陸雲則是反問道:「族老難道不想出去?真想要生生世世都被困在這裡?既然有搏命的機會,何不試一試?」
族老嘴角微微一動,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出去?
他們何嘗不想?
可他們更清楚。
要想出去,那也要有命出去才行。
強闖灰霧地帶,無異於直接送死。
「小兄弟,你才剛來這裡,或許對外界還抱有一絲幻想。但我們世世代代族人生活在此,能想的辦法都已經想過,也不是沒有族人去搏命過。可結果呢?」
「罷了,等你待久一點,你也會跟我們一樣的。」
族老嘆息一口,眼神精芒徹底黯淡下去。
「我相信……人定勝天!」
「此地……我定能出去。」
陸雲卻堅決道。
上古戰場即將開啟,距離父親……更近了一步。
陸雲豈能被困在此地蹉跎一世?
更何況。
之前陸雲已經從那些灰霧獸身上推演出了一絲天地之力的來源,他相信只要繼續接觸更多的灰霧獸,繼續利用太虛鼎的推演之力進行推演。
到時候他無需藉助那所謂的裂縫吸收天地之力,只要藉助那些灰霧獸體內的天地之力,或許就可施展自身手段。
至於高牆上的禁制。
陸雲同樣也很好奇,那些禁制為何能夠在這方天地經久不衰。
若能在修復的過程中找到問題所在,或許他還能調動禁制之力,以禁制為自己打開一條生路。
總之!
陸雲絕不會坐以待斃。
正所謂天無絕人之路!
就算真有絕路。
那陸雲也要自己……踏出一條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