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並未退去。
就在族老那句話說完不到半刻鐘,遠處的灰霧地帶再次翻湧起來。
這一次,黑霧比方才更加濃稠、更加深邃,如同一片凝固的墨海,貼著地面緩緩推進。黑霧之中,那些模糊的身影再次凝聚。
但它們沒有急著衝出。
它們在黑霧中緩緩遊走,赤紅的雙目在黑暗中閃爍著,仿佛在等待什麼。
陸雲面色微沉。
他方才轟散了數十頭灰霧獸,雖然沒有受傷,但體力消耗不小。
太虛神體與真龍之軀雖然強橫,但在這片沒有天地靈氣的秘境中,他的恢復速度比外界慢了數倍。
每一次出拳都需要消耗肉身之力,而肉身之力恢復得極為緩慢。
就在此時,黑霧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嘶吼。
那嘶吼比之前任何一頭灰霧獸都要渾厚,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被驚醒。
緊接著,黑霧猛然炸開,一道遠比尋常灰霧獸龐大數倍的身影從中奔涌而出。
那頭灰霧獸足有數丈之高,通體由濃稠到近乎實質的黑霧凝聚,四肢粗壯如柱,脊背上裂開數道縫隙,每一道縫隙中都噴湧出漆黑如墨的霧氣。
它的雙目赤紅如血,其中跳動著兩團幽綠色的鬼火。
它的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灰白地面便被腐蝕成一個焦黑的深坑。
灰霧獸王。
城牆之上,一片死寂。
魯炎握著石矛的手指猛然收緊,面色瞬間變得極為謹慎。
他知道!
這一次能夠抵擋成功。
就看接下來了。
陸雲站在東邊第三道節點之前,仰頭望著那頭數丈高的灰霧獸王。
那頭巨獸正緩緩轉過頭來,赤紅雙目中那兩團幽綠色的鬼火死死鎖定著他,口中發出低沉的嘶吼。
然後它動了。
灰霧獸王四肢猛然一蹬,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山嶽般朝著村子碾壓而來。
它的速度比尋常灰霧獸更快,每一步落下都將地面踩出一個深坑,裹挾著毀天滅地般的威壓。
陸雲見狀,非但沒退,反而還迎擊而上。
他右腳猛然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道離弦之箭,朝著那頭巨獸迎面衝去。
他的右拳緊握,太虛神體與真龍之軀的力量盡數灌注於拳鋒之上。
拳鋒與巨獸的利爪碰撞。
轟——!
一股巨大的衝擊波向四面八方擴散,將周圍的灰白地面都掀翻了一層。
陸雲的身形在那一擊之下猛然倒退數步,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痕。
那頭灰霧獸王也被那一拳震退了一步,龐大的身軀微微搖晃。
陸雲甩了甩髮麻的右拳,目光微微閃爍。
這東西的肉身雖然由霧氣凝聚,但比尋常灰霧獸凝實得多,一拳轟上去如同打在一塊鐵板上。
灰霧獸王嘶吼一聲,再度撲來。
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利爪裹挾著濃稠的黑霧,朝著陸雲的頭頂猛然拍下。
陸雲側身閃避,巨爪擦著他的肩膀掠過,將身後數十丈的地面拍出一個大坑。
他趁著巨獸收爪的間隙,身形一閃便欺近到巨獸身側,右拳猛然轟出,狠狠砸在巨獸的腰腹之間。
那一拳用了全力。
灰霧獸王龐大的身軀猛然一顫,腰腹間被轟出一個大洞,黑色霧氣從中噴涌而出。
它發出一聲痛楚的嘶吼,反手一爪拍向陸雲,將陸雲整個人拍飛出去。
陸雲在空中翻滾了數圈,勉強穩住身形,落在地上時踉蹌了一步。
他的嘴角溢出一縷鮮血,胸前的衣袍被黑霧腐蝕出一道口子,露出下面微微發黑的皮膚。
但他沒有退。
他抹去嘴角的血跡,再度朝著灰霧獸王衝去。
城牆之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著那道身影一次又一次地沖向那頭數丈高的巨獸,看著他一拳又一拳地轟在巨獸身上,看著他將那頭灰霧獸王身上轟出一個又一個的大洞。
灰霧獸王也在瘋狂反擊,每一次利爪拍下、每一次黑霧噴涌,都讓陸雲的身上多出一道傷痕。
但他始終沒有退。
他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瘋子,用自己的肉身一次又一次地沖向那頭巨獸,將所有的灰霧獸擋在東邊第三道節點之外。
「他……他瘋了嗎?」
一名守衛喃喃道。
魯炎沒有說話。
他握著石矛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族老站在城牆之上,渾濁的老眼中映著那道浴血奮戰的身影,枯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極為複雜的神色。
這傢伙……
不但不躲,反而正面硬抗?
是為了保護村子?
還是另有所謀?
然而戰鬥中的陸雲,實則是通過戰鬥,引動太虛鼎的推演之力進行推演。
他發現這頭灰霧獸王……身上居然涌動著一絲天地之力。
既然灰霧獸王能夠引動天地之力,那說明這方天地,不是真的完全沒有天地之力,定是有什麼辦法可以引動,所以他孤身上前,看似魯莽……實為身臨其境,切身感受推演。
若能夠在這方天地引動天地之力,那到時候這些灰霧獸不再是威脅,甚至還有望儘快離開這裡。
只是灰霧獸王的畢竟不是那些普通的灰霧獸,它戰力超雄。
更重要的是。
黑霧之中,其餘黑霧獸王也在凝聚。
不一會兒。
第二頭灰霧獸王從黑霧中奔涌而出,體型與第一頭不相上下,通體漆黑如墨,雙目赤紅中跳動著幽綠色的鬼火。
兩頭巨獸一左一右,將陸雲夾在中間,同時發出低沉的嘶吼,聲浪震得周圍的灰白地面都為之顫抖。
陸雲舔了舔嘴角的血跡,眼神之中流露出一絲精芒。
「來得正好。」
他右腳猛然一蹬,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朝著第二頭灰霧獸王迎面衝去。
那頭巨獸抬起巨爪,裹挾著濃稠的黑霧,朝著陸雲當頭拍下。
陸雲沒有閃避,右拳緊握,太虛神體與真龍之軀的力量盡數灌注於拳鋒之上,一拳轟出。
拳鋒與巨爪碰撞。
轟——!
陸雲的身形在那一擊之下猛然倒退數步,腳下犁出兩道深痕。
但他的拳頭也砸穿了那頭巨獸的爪心,黑色霧氣從裂口處噴涌而出。
那頭灰霧獸王發出一聲痛楚的嘶吼,龐大的身軀微微踉蹌。
就在此時,第一頭灰霧獸王從側翼撲來,利爪直取陸雲後心。
陸雲將那頭巨獸的軌跡看得清清楚楚。
他側身閃避,巨爪擦著他的肋部掠過,將他的衣袍撕碎,肋下留下一道發黑的腐蝕痕跡。
陸雲沒有理會肋下的傷口,身形一轉便欺近到第一頭灰霧獸王的身側,左拳猛然轟出,狠狠砸在它的腰腹之間。
那一拳用了全力,將巨獸的腰腹轟出一個大洞,黑色霧氣從中噴涌而出。
兩頭灰霧獸王同時發出憤怒的嘶吼,從兩個方向朝著陸雲合圍而來。
陸雲在兩頭巨獸之間穿梭閃避,拳腳齊出,每一擊都精準地轟在巨獸的身上。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旋風,在兩頭龐然大物之間來回衝殺,雖然身上不斷添上新傷,卻始終沒有退後半步。
城牆之上,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他在幹什麼?不跑,反而越打越猛?」
一名守衛喃喃道。
魯炎和族老都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落到陸雲身上。
陸雲此刻已經遍體鱗傷。
他的衣袍被黑霧腐蝕得殘破不堪,肋下、後背、肩頭布滿了發黑的傷口,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撕裂,鮮血淋漓。
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銳利。
他每一次出拳轟在灰霧獸王身上,都能清晰地感應到那頭巨獸體內那一絲極為微弱的天地之力。
那一絲天地之力如同一根細線,在濃稠的黑色霧氣中若隱若現,隨著巨獸的動作而流轉。
他以太虛鼎的推演之力追蹤著那一絲天地之力的軌跡,試圖找到它的源頭。
推演之力如同一張細密的網,在灰霧獸王的體內緩緩鋪開,將那一絲天地之力的流轉路徑一點一點地解析出來。
「果然如此……這方天地並非完全沒有天地之力。那些灰霧獸王體內的確有一絲天地之力在流轉,雖然極為微弱,但確實存在。」
陸雲心念一動,猛然咬牙,再度朝著兩頭灰霧獸王衝去。
第三頭灰霧獸王從黑霧中凝聚而出。
第四頭。
第五頭。
短短數息之間,五頭灰霧獸王從黑霧中奔涌而出,將陸雲團團圍住。
每一頭都足有數丈之高,通體漆黑如墨,赤紅雙目中跳動著幽綠色的鬼火。
它們同時朝著陸雲撲來,五隻巨爪遮天蔽日。
陸雲渾身傷痕累累,呼吸急促。
「五頭……有點多了。」
他這一次沒有再衝上去。
五頭灰霧獸王的衝擊,已經是他的極限。
若繼續上前硬戰,那只會得不償失。
這一刻。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退到了高牆位置。
指尖一絲禁制之力涌動。
禁制之力,以天地秩序為力。
跟天地之力並不相同。
若在這方天地其餘地方,沒有天地之力作為基礎穩固,陸雲還真無法施展。
但這高牆之上有著天然的禁制之力。
他只需要將自己的氣息與禁制紋路同步,便能藉助禁制之力隱匿自身。
於是。
陸雲左手猛然按在高牆表面,將高牆上那些禁制紋路的結構、節點、流轉軌跡盡數映入腦海。
高牆上的禁制是往生族先祖留下的,雖然歷經無數歲月已經出現了不少薄弱之處,但整體結構依舊完整,禁制之力依舊在紋路中緩緩流轉。
陸雲以推演之力瞬間解析出禁制與自身之間的契合點,隨即將自己融入禁制之中。
他的身形在高牆表面緩緩虛化,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氣息與高牆上的禁制紋路融為一體。
禁制的灰白色光芒在他身上流淌而過,將他的存在徹底掩蓋。
五頭灰霧獸王同時撲到高牆之下,巨爪轟然拍下。
但那五隻足以將尋常灰霧獸碾成碎霧的巨爪,在觸及陸雲表面的瞬間,卻被一層猛然亮起的灰白色光幕硬生生擋在了外面。
禁制紋路在這一刻綻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整座高牆如同一頭被驚醒的巨獸,爆發出一股磅礴到極致的禁制之力。
五頭灰霧獸王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連連後退,巨爪上裂開無數道細紋,黑色霧氣從中噴涌而出。
它們發出憤怒的嘶吼,赤紅雙目中那兩團幽綠色的鬼火瘋狂跳動,再度朝著高牆撲來。
但高牆上的禁制如同一張巨大的網,將整座村子籠罩其中。
灰白色的光幕厚達數丈,表面流轉著密密麻麻的禁制紋路,將五頭灰霧獸王的每一次衝擊都硬生生擋在外面。
巨爪轟在光幕之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他……居然能夠調動我們的防禦禁制?這傢伙……難道是一位禁術師?」
族老雙目之中迸射出震驚之色。
魯炎和其餘往生族的人同樣面露詫異。
但灰霧獸王的衝擊,讓他們很快又回過神來。
「全力防守!」
魯炎大手一揮。
所有人嚴陣以待,他們都知道……只要守住了這波灰霧獸王的衝擊。
只待灰霧褪去,一切就可以歸於平靜。
而陸雲,此刻已經與禁制融為一體。
然而融入禁制並非沒有代價。
陸雲的肉身正在承受著禁制之力的瘋狂侵蝕。
同時五頭灰霧獸王的衝擊餘波,也透過那一絲禁制一次次衝擊到了他的身上,讓他剛剛本就已經受傷的身體變得更加變本加厲。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陸雲身上的傷越來越重。
甚至意識都開始有點模糊。
以至於接下來每一息都變得極為漫長。
不知是過了幾刻鐘。
亦或是幾個時辰。
甚至是幾天。
灰霧終於緩緩退去。
整片天地重新歸於死寂。
高牆之上,族老等人都是狠狠鬆了一口氣。
隨後他們的目光都是不約而同望向陸雲的位置。
然後他們看到了。
高牆東邊第三道節點旁邊,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從禁制光幕中緩緩滑落。
那身影如同被禁制吐出來一般,從光幕表面一點點剝離,最終重重地摔在高牆之下的地面上。
陸雲。
他渾身是血,衣袍碎裂得幾乎不成形狀,肋下、後背、肩頭布滿了發黑的腐蝕傷痕,左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撕裂依舊在流血。他的面色慘白如紙,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但他活著。
族老渾濁的老眼中猛然一亮。
「快!開門!把他抬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