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忙完早膳,沈知味伸了伸懶腰。
御書房早有旨意傳來,今日皇帝要宴請什麼人,不用尚膳間單獨準備食物,她自然樂得清閒。
可想起那個慘死的侍女,還未查明的幕後黑手,沈知味又不敢放鬆。
她轉身走向食材庫,目光掃過一眾食材,最終停在幾根鐵棍山藥上。
既然是要試探,總得有個名正言順的由頭。
沈知味抄起菜刀,將去皮的山藥切成薄片,又抓了一把紫薯,同樣去皮切片,大火燒水,上籠屜蒸熟。
待山藥和紫薯蒸得軟爛,沈知味又將它們搗成細泥狀。
她沒有加糖,只是淋了一小勺帶著清香的槐花蜜,用模具壓出梅花形狀。
白紫相間,透著一股子清冷孤高的意味。
沈知味將糕點裝進一個三層雕花的食盒,離開尚膳間。
芙蓉閣位於後宮西側,離太后的寢宮很近,卻被鬱鬱蔥蔥的竹林遮蔽,環境格外清幽。
沈知味走了一路,發現芙蓉閣連一個灑掃的宮女都無,院門也是半掩著。
院中安靜,沈知味思考片刻,沒有貿然闖入,而是輕叩門環。
「誰?」
裡頭傳出一聲略顯清冷的女聲。
「尚膳間掌事沈知味,求見謝姑娘。」
沈知味姿態放得很低,作為四品女官,對待選秀女原不用這麼客氣,可誰讓對面是謝家人呢?
院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的丫鬟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沈知味一眼,側身讓出一條道。
沈知味提著食盒來到書房,屋子裡沒有薰香,只有一股淡淡的墨汁氣味。
謝婉兒穿著一身素白常服,正坐在窗前書案後。
陽光透過窗欞,讓她的下頜線十分明顯。
聽到腳步,謝婉兒卻並沒有什麼動作,目光依舊落在手中書卷上。
沈知味停在三步外,微微福身。
「謝姑娘。」
謝婉兒聽到聲音這才緩緩抬頭,看到沈知味提著食盒,也沒有任何驚訝感。
「沈掌事這是何意?」
謝婉兒的聲音很淡,聽不出喜怒。
沈知味臉上堆出恰到好處的歉意:「之前謝姑娘來尚膳間,我不在,屬下不懂事,冒犯了謝姑娘。」
她一邊說,一邊把食盒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聽說謝姑娘喜歡吃清淡的甜點,我做了些山藥紫薯糕,特意送來給姑娘嘗嘗。」
謝婉兒放下手中書卷,目光在食盒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沒有要打開看一眼的意思。
「如此就多謝沈掌事了。」
謝婉兒的語氣依舊平淡。
沈知味直起身子,視線掃過謝婉兒放下的書卷,那書有些年頭了,書頁上字跡清秀,顯然是手抄的。
她的視力不錯,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畫著的植物,還有標註的藥性。
這居然是一本醫書。
沈知味心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語氣中帶著三分好奇。
「謝小姐平日裡喜歡看醫書?」
謝婉兒一怔,清冷的眸子第一次正視沈知味的雙瞳。
「偶爾翻翻,沈掌事也對醫術感興趣?」
沈知味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我不過就是一個廚娘,哪裡看得懂這些,就是好奇罷了。」
謝婉兒輕輕嗯了一聲,她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端起桌上茶盞飲了一口。
沈知味到底是看過不少高端網文,知道這一舉動是端茶送客的意思,果然謝婉兒繼續開口。
「沈掌事其實不必客氣,小女子若是想吃什麼,自會讓下人去尚膳間討要。」
她放下茶盞,目光再次落在沈知味臉上。
「沈掌事事務繁忙,若是耽誤正事就不好了。」
這話聽著客氣,實際上就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沈知味自然能聽得明白,來之前她就做好準備,只探虛實,沒必要鬧個所以然。
「那就不打擾謝姑娘了,若是想吃什麼,差人來尚膳間便可。」
她轉身離開,直到走出院子,這才長出一口氣。
這個謝婉兒不是個好相與的,讓人捉摸不透。
她對自己沒有敵意,但也絕對說不上親近,甚至渾身上下都透露出生人勿近的氣息。
可那謝伯安對自己的態度,可是咄咄逼人,恨不得生吞活剝了自己。
這謝家,到底是想要幹什麼?
沈知味腦袋裡一團亂麻,回到尚膳間還有些悶悶的。
崔念晚正在灶台前生火,見到沈知味回來,還有點悶悶不樂,連忙上前行禮。
「掌事,你這是……」
沈知味擺了擺手:「我剛去了芙蓉閣,謝婉兒正在看醫書,她懂醫理。」
沈知味將剛才在書房裡看到的細節,都告訴了崔念晚。
崔念晚聽完,眉頭微微蹙起,陷入沉思。
她盯著灶台上的調料盒許久,這才緩緩開口。
「若是如此,那就不太可能是她給太后下藥。」
崔念晚看了一眼有些怔住的沈知味,語氣越來越自信。
「瀉藥發作的快,症狀明顯,一個懂醫理的人要害人,何必用這種容易暴露的下作手段?」
沈知味的眼睛也亮了起來,順著崔念晚的思路往下捋。
「你說得對,如果不是謝婉兒,那就只能是甘如怡了!」
提到甘如怡三個字,沈知味有些咬牙切齒,但很快她眼中的光芒又暗淡了下去。
「可,還是沒證據呀。」
沈知味扯了扯衣角,若是不能抓到現行,就算告到皇帝面前,也只會被反咬一口。
崔念晚也是一臉煩悶,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剩沉默。
與此同時,御書房內。
衛北辰手裡拿著一本奏摺,目光卻並沒有落在上面的硃批上。
鄒鋒弓著腰,站在御案下方。
「你是說,沈知味提著食盒,去了芙蓉閣?」
衛北辰放下手中的奏摺,發出一聲輕響。
鄒鋒立刻把腰彎得更低了。
「回陛下,底下的人親眼看見沈掌事進了芙蓉閣的院子,待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出來了。」
鄒鋒繼續匯報。
「出來的時候,手裡是空的,看臉色…似乎有些凝重。」
衛北辰挑了挑眉,右手食指屈起,指節輕輕叩擊在玉案上。
清脆的敲擊聲在空曠的御書房裡迴蕩。
衛北辰眯起眸子,目光穿透了窗欞,仿佛能看到尚膳間裡那個忙碌的身影。
她這是確定,是謝婉兒下的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