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的一個晌午,尚膳間的忙碌剛剛告一段落。
沈知味解下腰間的圍裙,靠在灶台旁喘了口氣。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跨過了尚膳間的門檻。
甘如怡提著食盒,笑盈盈地走了進來。
她的時間掐得總是那麼精準。
每一次,她都恰好選在沈知味剛剛忙完的時候出現。
「沈姐姐,你忙完了嗎?」
甘如怡的聲音透著一股子天然的親近感。
沈知味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面上卻立刻堆起熱絡的笑容。
「剛忙完,甘妹妹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甘如怡走到灶台前,她一邊打開食盒的蓋子,一邊用帶著幾分期待的眼神看向沈知味。
「我今日自己做了一碗醃篤鮮,特意拿來給姐姐嘗嘗。」
食盒蓋子一掀開,一股濃郁醇厚的肉香混著竹筍的清甜瞬間在空氣中散開。
沈知味的目光落在那隻青瓷海碗上。
碗裡的湯汁呈現出誘人的奶白色,粉紅色的火腿肉、鮮嫩的豬五花,還有切得勻稱的春筍塊在湯汁中沉浮。
甘如怡遞過來一把白瓷湯勺。
「沈姐姐,你幫我嘗嘗,看看我做的這味道,和地道的江南風味差多少?」
沈知味攪動了一下湯麵,舀起半勺湯,輕輕吹了吹,送入口中。
就在湯汁觸及味蕾的那一瞬間,沈知味怔住了。
鹹肉的醇香與鮮肉的甜美完美交融,春筍的脆嫩剛好中和了肉類的油膩。
火候掌控得極好,味道很是太正宗了。
就算是放在現代那些米其林級別的江南菜館裡,這碗湯也絕對能當招牌。
沈知味強壓下心頭的震驚。
「甘妹妹,你這手藝是跟誰學的?」
她緊緊盯著甘如怡的眼睛,試圖捕捉到一絲破綻。
甘如怡卻只是靦腆地笑了笑,眼神清澈見底。
「小時候家裡有一個江南來的廚娘,她教了我不少做菜的法子。」
這話沈知味是不信的,這些日子她也沒閒著,通過春桃的打探,她早就把甘如怡的情況打聽了個七七八八。
甘家是一個早已沒落的世家,連維持表面的體面都有些吃力。
若不是衛北辰起兵,天下動亂,甘家說不定都沒了。
這樣的家庭,還會專門養一個江南廚娘來教女兒做菜?
沈知味沒有拆穿,只是笑著將湯勺放回碗裡。
「那你家這位廚娘可真是個高人,這味道極好,我都挑不出什麼毛病。」
甘如怡聽到誇獎,臉頰微紅,兩人又閒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家常。
甘如怡便離開了尚膳間。
直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外,沈知味臉上的笑容才瞬間收斂。
崔念晚從一旁的儲物間裡走了出來,神色凝重。
她徑直走到灶台前,拿起甘如怡留下的那碗醃篤鮮,夾起一塊百葉結放進嘴裡。
她細細咀嚼了一會兒。
「掌事,這碗湯不對勁。」
沈知味轉過頭,眉頭微蹙。
「怎麼不對勁?」
崔念晚指著碗裡的食材,語氣極其篤定。
「這碗醃篤鮮的湯底用了極品的金華火腿、最嫩的春筍,還有這種打得極緊的百葉結。」
「這不是一般江南廚娘能教出來的手藝。」
沈知味湊近了些。
「你的意思是?」
崔念晚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
「她這做法,極像是北乾宮廷里的秘法。」
沈知味倒吸了一口涼氣。
「北乾宮廷?」
崔念晚鄭重地點了點頭。
沈知味看著灶台上的碗,心裡越來越亂。
如果甘如怡真的掌握著北乾宮廷的廚藝,那她的身份絕對不簡單。
甘如怡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如果她真的是謀害太后的幕後黑手,那究竟是為了什麼?
一個沒落世家的秀女,毒害大夏的太后,對她有什麼好處?
還有,她一次又一次來尚膳間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是來監視自己調查的進度嗎?
還是想通過這種方式,來看看自己是不是已經發現她在調料上動過手腳了?
沈知味雙手撐在灶台上,大腦飛速運轉。
敵暗我明,現在絕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
暫時按兵不動。
既然甘如怡主動湊上來演戲,那自己就陪她演下去。
她倒要看看,這張溫柔無害的面具下,到底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就在這時候。
尚膳間外突然傳來一道清朗的男子聲音。
「這是有什麼好吃的啊?」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把屋子裡的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衛北辰穿著一身玄色常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跨進了尚膳間的門檻。
鄒鋒領著幾個太監,弓著腰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沈知味等人慌忙跪倒在地,齊聲高呼萬歲。
衛北辰剛剛在御書房處理完一堆朝堂政務。
他原本是要回寢宮歇息,卻鬼使神差地拐了個並不順路的彎兒。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到尚膳間的院外。
他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平身。
衛北辰的目光直接落在了灶台上的那碗醃篤鮮上。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臉色也顯得有些開心。
他大步走到灶台前,低頭看著那碗奶白色的湯汁。
沈知味站在一旁,她不敢說這是甘如怡做的,只能硬著頭皮保持沉默。
衛北辰並沒有在意沈知味的異樣。
他徑直拿起旁邊的一雙乾淨筷子,夾起一塊裹滿湯汁的春筍和火腿。
沈知味緊張地盯著衛北辰的臉,等待著他的評價。
然而,就在咀嚼了兩下之後,衛北辰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他原本略顯開心的表情,瞬間凝固。
那一抹期待的光芒從他眼中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顯帶著失落的陰沉。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衛北辰轉過頭看向沈知味,琥珀金瞳中竟有些難過和遺憾。
「這道菜,以後不要再做了。」
說完這句話,衛北辰連看都沒再看那碗湯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尚膳間。
衛北辰來得突然,走得更突然。
沈知味怔愣原地,半張著嘴巴。
她看著灶台上那雙被皇帝摔下的筷子,又看了看那碗惹了禍的醃篤鮮。
她滿腦子都在想如何解釋,可面對衛北辰離去的背影,她卻連半個字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