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味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腦子裡像塞了一團亂麻。
就在這時,她的胳膊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沈知味猛地打了個激靈,扭頭看去,發現鄒鋒那張老臉赫然出現在她眼前。
沈知味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她指了指院門,又指了指鄒鋒。
「鄒總管,您……您怎麼沒跟著陛下走?」
鄒鋒沒有立刻回話,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隨後,目光挪向灶台上那碗惹禍的醃篤鮮。
鄒鋒的麵皮繃得很緊,但他心裡卻已腹誹不止。
不久前,御書房的案頭上也出現了一碗醃篤鮮。
送湯的人,正是甘如怡。
陛下當時看那碗湯的眼神,冷得能刮下霜來。
鄒鋒收回視線,不動聲色地往沈知味身邊湊了湊。
「沈掌事,老奴多嘴一句。」
鄒鋒壓低了嗓音。
「那位甘姑娘,您往後還是離她遠些為好。」
沈知味愣住了,她滿眼不解地看著鄒鋒。
「為什麼?」
鄒鋒左右飛快地瞟了一眼,才再次開口。
「她是要選秀女的人,您跟她走得太近,陛下那邊……」
鄒鋒的話戛然而止。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給了沈知味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裡面透著幾分提點,又帶著幾分無奈。
沈知味的腦子飛速轉動起來。
選秀女?
太后之前辦接風宴,不就是為了給衛北辰塞後宮嗎?
這……莫非甘如怡是太后安插在衛北辰身邊的棋子!
沈知味覺得自己瞬間打通了任督二脈。
她立刻「領悟」了鄒鋒的弦外之音。
自己一個尚膳間的女官,要是跟未來的后妃走得太近,落在衛北辰眼裡,那就是在選邊站在了太后一邊!
別的不敢說,那些高端小說里,皇帝和太后之間的爭鬥,她可是門兒清!
沈知味恍然大悟地衝著鄒鋒用力點頭。
「多謝鄒總管提醒,我曉得了!」
她的語氣里滿是感激。
鄒鋒看著她這副「我全懂了」的模樣,心裡鬆了一口氣。
既然懂了,那便好辦了。
鄒鋒沒再多說什麼,甩了甩拂塵,轉身匆匆去追衛北辰了。
沈知味看著鄒鋒遠去的背影,心裡一陣感動。
鄒鋒還真是個大好人啊。
這種站隊是職場大忌,要不是他提醒,自己險些就踩坑裡了,卻完全不知道,自己把鄒鋒的意思曲解到了十萬八千里之外。
鄒鋒哪裡能想到那邊去,即便是想到,那他是失心瘋了才敢「提醒」沈知味啊。
鄒鋒心裡想的是,甘如怡這個女人,明顯是衝著搶奪陛下對她的寵信來的啊!
沈知味眼見鄒鋒離開,這才轉身走回灶台。
崔念晚正低頭收拾著案板上的殘局。
沈知味湊過去,把剛才鄒鋒的話原原本本地學了一遍。
「你說這鄒總管人多好,還特意留下來提醒我別卷進後宮的渾水裡。」
崔念晚手裡的動作停住了,她抬起頭,靜靜地看著沈知味,那眼神看得沈知味心裡有些發毛。
崔念晚沉默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
「鄒鋒或是在提醒掌事,那女人有問題。」
沈知味擦灶台的手猛地一頓。
「你怎麼知道?」
崔念晚放下手裡的菜刀,扯過一塊干布擦了擦手。
「鄒鋒是什麼人?他是御前的大總管,是陛下肚子裡的蛔蟲。」
「他若只是擔心你討好將來的后妃,根本不會特地跑來單獨跟你說這些廢話。」
崔念晚的聲音透著一股子清醒的理智。
「他是怕你被甘如怡騙了。」
沈知味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
崔念晚盯著那碗醃篤鮮,繼續補刀。
「甘如怡送湯,陛下發怒。鄒鋒留下來,讓你離她遠點。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掌事還沒看明白嗎?」
「鄒鋒是不敢明說甘如怡有鬼,只能用這種方式點醒你。」
沈知味覺得後背瞬間竄上一股涼意。
她回想起甘如怡那張笑盈盈的臉,還有這碗帶著北乾宮廷秘法影子的醃篤鮮。
原來,這不是什麼職場站隊問題,這是一場要命的算計。
另一邊,御書房內。
顧雲崢一身銀色軟甲,大馬金刀地站在巨大的沙盤前。
隨著運糧隊伍即將抵達皇城,他今日特意來御書房。
他要和衛北辰商討將這批糧草安全運回雁回關的絕密路線。
顧雲崢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竹竿,在沙盤上指指點點。
「陛下,走水路雖然快,但沿途水匪猖獗。」
「臣以為,還是走陸路更為穩妥,只需在連雲山脈設下伏兵接應……」
顧雲崢說得口乾舌燥,卻遲遲沒有聽到回音。
他疑惑地抬起頭,看向御案後的衛北辰。
衛北辰手裡捏著一本奏摺,他的視線越過了奏摺,毫無焦距地落在虛空處。
那雙琥珀色的金瞳里,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惱怒,有無奈,還有一絲挫敗。
顧雲崢皺了皺眉。
他把竹竿往沙盤邊緣一搭,發出一聲輕響。
「陛下?」
衛北辰毫無反應。
顧雲崢提高了音量。
「陛下,您怎麼了?」
衛北辰身子猛地一震,他看了一眼顧雲崢,又看了看手裡的奏摺。
他隨手將奏摺扔在御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衛北辰抬起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他先是怔愣了片刻。
隨即,他忽然低下頭,極其無奈地搖了搖頭。
一聲低沉的失笑從他喉嚨里溢了出來。
「沒什麼。」
衛北辰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尚膳間的方向。
「朕只是覺得,有些人真是如同石頭一般。」
顧雲崢被這句話弄得一頭霧水。
他滿臉茫然。
「石頭?陛下是在說哪位朝臣冥頑不靈嗎?」
「要不要臣去敲打敲打?」
衛北辰看著顧雲崢那副認真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眼底的陰霾似乎在這一刻消散了不少,像是突然釋懷了什麼。
衛北辰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罷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答顧雲崢,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就算她是個石頭。」
衛北辰的眼神變得異常柔和,琥珀金瞳在陽光的照射下,更是變化萬千。
「朕將她放到懷裡,總有一天也能焐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