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尚膳間裡就已經熱氣騰騰。
沈知味手裡的菜刀幾乎掄出了殘影，她抬起胳膊，胡亂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
簡直忙得要腳底朝天！
今日一早，御膳房那邊就來人，把尚膳間的人手抽調了個乾淨。
連崔念晚和春桃都沒能倖免，全被拉去前頭頂缺了。
聽說是外地的一大堆官員今日齊聚皇城述職，衛北辰中午要設宴款待他們。
這可是朝廷的大事。
御膳房自然不敢怠慢，恨不得把宮裡會燒火的狗都牽去幫忙。
沈知味只能一個人留在尚膳間，負責衛北辰和太后的早膳。
「這群殺千刀的，借人連聲招呼都不提前打！」
沈知味一邊往鍋里下著麵條，一邊咬牙切齒地嘟囔。
還好鄒鋒拍著胸脯保證，會去別的宮裡調幾個手腳麻利的嬤嬤來給她打下手。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知味正跟鍋里翻滾的熱油較勁，餘光瞥見一個人影跨進了門檻。
來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身形微豐，面容透著一股子歷經歲月的慈祥。
沈知味連頭都沒抬，她實在是騰不出眼。
在這深宮裡，這副打扮，妥妥的就是哪個偏僻宮苑裡做粗活的老嬤嬤。
沈知味理所當然地認定了對方就是鄒鋒找來的幫手，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趕緊過來幫把手，把那邊的姜蒜洗了！」
婦人明顯愣了一下，她看了看使喚她如燒火丫頭一般的沈知味。
婦人腳步輕緩地走到了灶台邊。
灶台上的熱氣撲在婦人臉上，她卻沒有躲閃，婦人靜靜地看著沈知味手上行雲流水的動作。
「你做的這個，是什麼？」
婦人的聲音很溫和，透著幾分好奇。
沈知味正把一屜蒸籠端下來，隨口答道：「桂花糕。」
她掀開蒸籠蓋子，一股濃郁的清甜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太后愛吃這個，我特意在裡頭加了點澄面，口感更軟糯些。」
婦人「哦」了一聲。
她盯著那晶瑩剔透的桂花糕，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片刻後，婦人再次開口。
「你做的菜，連太后都喜歡？」
沈知味手腳麻利地將桂花糕裝盤，頭也不抬地哼笑了一聲。
「那是自然！」
沈知味的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驕傲。
「太后娘娘胃口不好，我這桂花糕甜而不膩，最是養胃。」
「嬤嬤，您別愣著了，趕緊把那盆水仙白菜洗出來，陛下那邊還等著上湯呢！」
婦人看著沈知味那副風風火火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沒有反駁，極其自然地挽起了粗布衣袖。
洗手，摘菜，切姜。
那刀工，雖然比不上沈知味這般精細，但一看就是常年圍著灶台轉的人。
沈知味百忙之中瞥了一眼，頓時心生好感。
這嬤嬤幹活太利索了！簡直比春桃那個笨丫頭強出十萬八千里！
「嬤嬤，您這手腳夠麻利的啊。」
沈知味一邊往鍋里顛勺，一邊搭話。
「您以前在哪個宮裡當差啊？」
婦人將切好的薑絲裝入小碟，遞到沈知味手邊。
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
「以前在民間，自己開過小飯館。」
沈知味眼睛猛地一亮。
「難怪呢！原來是同行啊！」
沈知味像找到了知音，語氣瞬間親昵了不少。
「那您怎麼進宮了？」
沈知味有些納悶。
「這宮裡的規矩可大著呢，民間開飯館的，按理說進不來內廷啊。」
婦人拿過一塊乾淨的抹布，順手擦起了灶台邊緣的油污。
「兒子出息了，把我接進來的。」
婦人的語氣十分平淡，沈知味心裡卻暗暗咋舌。
兒子出息了，就把老娘接進宮裡當嬤嬤？
這人的兒子真厲害！
估計是個混得極好的御前侍衛頭領之類的。
沈知味沒有多想。
她只覺得眼前這個「嬤嬤」十分親切。
沒有宮裡那些老嬤嬤端著的架子，也沒有那種動輒拿規矩壓人的酸腐氣。
「那您兒子可真孝順。」
沈知味笑著誇了一句。
「能在這宮裡站穩腳跟，還能把您接進來，絕對是個有本事的。」
婦人聽了這話，擦灶台的手微微一頓，深深地看了沈知味一眼。
「是啊，他很有本事。」
婦人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兩人邊幹活邊聊。
整個尚膳間裡，除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就是兩人絮絮叨叨的家常。
婦人幹活極有眼力見。
沈知味剛要拿鹽罐，婦人就已經把鹽罐推了過來。
沈知味剛想擦汗，婦人已經遞過了一塊乾淨的干帕子。
沈知味徹底放鬆了下來。
跟這個民間來的同行嬤嬤在一起，她找回了前世實習時在後廚跟大媽們閒聊的鬆弛感。
「丫頭，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婦人一邊幫著剝蒜，一邊輕聲問道。
沈知味手裡的動作慢了半拍。
她腦海里浮現出原主那慘痛的記憶。
沈知味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淒涼。
「哪還有什麼人啊，家裡窮，吃不上飯，爹娘為了給弟弟換口糧，就把我賣了。」
沈知味聲音有些發悶。
「輾轉賣了幾次，最後稀里糊塗就進了宮。要不是還會做兩道菜，早不知道死在哪個澡盆里了。」
婦人剝蒜的手停住了。
她看著沈知味，眼神徹底柔軟了下來。
「也是個苦命的。」
沈知味鼻頭微微一酸，她覺得這嬤嬤說話太實在了。
「都過去了。」
沈知味揚起一個燦爛的笑臉。
「我現在可是四品女官，每天有肉吃，有錢拿，挺好的！」
婦人看著她明媚的笑容，也跟著笑了起來。
早膳終於準備停當。
食盒被一一裝好，等著各宮的太監來提。
婦人解下腰間的圍裙，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丫頭，你做的菜，比我見過的所有御廚都好。」
沈知味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嬤嬤您太抬舉了。」
「您要是喜歡，下次得空了再來，我給您做頓好的！」
婦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好，一言為定。」
婦人轉身，邁著平穩的步子走出了尚膳間。
沈知味看著她的背影，心情大好，有個能聊得來的幫手，今日倒也不算太難熬。
然而，尚膳間的院門外，卻是另一番光景。
鄒鋒雙膝發軟地跪在青石板上，身後跟著四五個抖如篩糠的教引嬤嬤。
「太后娘娘萬福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