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加快腳步,一路無話。
剛跨進尚膳間的院門,崔念晚就把將沈知味拉到了柴房後面。
她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咬牙開口。
「掌事,甘如怡彈的琵琶曲,是北乾宮廷的。」
沈知味愣住。
「你確定?」
崔念晚重重地點頭。
「我確定,這曲子是北乾宮廷的秘傳,但我恰好聽過,錯不了。」
崔念晚顯得很緊張,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這曲子裡有幾個極難的胡音轉調,一般的樂師根本彈不出來,她剛才彈的,分毫不差。」
沈知味心裡一咯噔。
甘如怡,江南世家女,彈北乾宮廷的秘傳曲目,這個女人的身份,比她想像的還要複雜!
沈知味的後背頓時直冒涼氣。
如果甘如怡真的是北乾細作,那她潛伏在太后身邊,目的是什麼?
刺殺衛北辰?還是竊取軍機?
聯想到前幾日衛北辰和顧雲崢在御書房為軍糧去向爭執,沈知味腦海里閃過衛北辰那雙冰冷的金瞳。
他是不是早就察覺到了什麼?
「掌事,我們該怎麼辦?」
崔念晚的聲音打斷了沈知味的思緒。
「這件事先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春桃,一個字都不能漏。」
崔念晚連連點頭。
「我知道輕重。」
沈知味眯起眼睛,看向慈寧宮的方向。
「我們現在只有這一首曲子,說明不了什麼,萬一甘如怡咬死說是從遊方樂師那裡學來的,我們根本沒法反駁。」
沈知味咬緊牙關。
「捉賊拿贓,沒有鐵證,我們就會被反咬一口。」
崔念晚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頭。
「我明白,我會暗中盯著她的。」
沈知味安慰崔念晚。
「你自己也要小心,千萬別打草驚蛇,這個甘如怡,絕對是個危險人物。」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平復了情緒,這才若無其事地走出來。
尚膳間裡依舊忙碌。
春桃正在指揮小宮女們洗菜,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
沈知味走到水缸邊,用涼水洗了把臉。
甘如怡太會偽裝了,表面上是個柔弱的世家女,彈琴做菜樣樣精通,背地裡卻藏著這麼多秘密。
在這後宮裡,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她必須主動出擊,不能坐以待斃。
就在沈知味下決心的時候,另一邊的宮廷校場上,卻是另一番光景。
一支白羽箭粗暴地撕裂空氣,箭頭釘入百步開外的紅心,箭尾還在瘋狂顫動。
顧雲崢放下手中的玄鐵大弓,長出了一口濁氣。
他臉上的青銅面具在日頭下泛著冷硬的寒光。
雖然衛北辰已經出言安撫過他,兩人也算解開了心結,可他是個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武將。
長時間摸不到兵符,他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發癢,只能靠著拉這把兩百斤的強弓,來泄一泄心頭那股無名邪火。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校場外圍還藏著一抹纖細的身影,正注視著他。
謝婉兒原本是打算去慈寧宮,陪太后說說話的。
路過校場,她隔著老遠,目光就戴著鐵面的軍士吸引。
整整一刻鐘,她沒有挪動半步。
她覺得那人身上有一股常人沒有的煞氣,像是一頭被困在金絲籠里的孤狼。
突然,顧雲崢正要搭箭的手頓住了。
他猛地轉頭,目光直直掃向石柱的方向,謝婉兒心頭重重一跳。
被發現了!
她走得極快,連慈寧宮也顧不上去了。
回到芙蓉閣,謝婉兒這才勉強壓下狂跳的心口。
「方才校場上那個戴鐵面的將軍,是誰?」
她開口問身旁的侍女。
「回小姐,那是顧雲崢顧大將軍。」
謝婉兒撥弄茶蓋的手頓住了。
顧雲崢。
原來他就是那個威震天下、殺伐果斷的顧雲崢,前些日子在歡迎太后回宮的宴會上,似乎他也在?
謝婉兒眼珠微微轉動,抬手揉了揉額角,語氣慵懶。
「今日走得有些乏了,明日起早,再去慈寧宮陪太后娘娘說話吧。」
侍女恭敬應下,退出了房門。
第二日清早,謝婉兒換了一身素雅卻不失嬌俏的裙衫,踏進了慈寧宮。
她心裡門兒清。
太后出身屠戶,骨子裡透著市井的直爽,最厭煩世家大族那些彎彎繞繞的酸腐氣。
謝婉兒便收起那些大家閨秀的端莊做派,她坐在太后身邊,淨挑些太后喜歡聽的直白話講。
太后果然被她哄得十分開心。
「你這丫頭,嘴巴跟抹了蜜似的!」
太后笑得很是開心,謝婉兒順勢挽住太后的胳膊。
「娘娘開心,婉兒就開心。不過,婉兒這幾日聽戲,總覺得戲台子上的武將沒甚意思。」
謝婉兒話鋒一轉,眼裡閃爍著好奇的光。
「娘娘,這戰事真如戲文里唱的那般驚險麼?婉兒還沒聽過戲文里的大將軍打仗呢!」
太后聞言樂了。
「這有何難!顧雲崢那小子現在就在宮裡,他可是哀家的乾兒子!」
太后轉頭吩咐身邊的嬤嬤。
「去,去把顧將軍招來,給婉兒講講邊關的真刀真槍!」
半個時辰後,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踏入大殿。
顧雲崢一身玄色常服,臉覆鐵面。
「臣顧雲崢,給太后請安。」
他行了一個利落的軍禮。
太后笑眯眯地虛抬了一手。
「起來吧,賜座。」
太后也不廢話,直奔主題,問起了雁回關的幾場硬仗。
顧雲崢坐直身子,沒有誇大其詞,只是就事論事,一一作答。
謝婉兒就坐在太后身側,聽著他沉穩的聲音,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太后聽完戰況,滿意地點點頭。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餘光瞥見謝婉兒專注的神情,像是隨口一提。
「婉兒啊。」
謝婉兒立刻回神:「娘娘。」
太后放下茶盞,指了指顧雲崢。
「你瞧瞧,你覺得顧將軍,比你那戲文里的大將軍怎麼樣?」
顧雲崢面具下的雙眼微微側轉,目光落在了謝婉兒身上。
謝婉兒迎著視線,沉默了一瞬,她沒有躲閃,反而定定地看著顧雲崢。
「臣女覺得……」
謝婉兒拉長了語調,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顧將軍,不太像是戲文里的大將軍。」
太后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哦?此話怎講?」
顧雲崢也微微挑眉。
謝婉兒站起身,理了理裙擺。
「戲文里的武將,多是五大三粗、滿臉虬髯的粗野武夫,動輒吹鬍子瞪眼,莽撞得很。」
「可顧將軍坐在這裡,進退有度,談吐沉穩。若不是知道將軍威名,臣女倒要以為……」
謝婉兒笑意更深。
「倒要以為,將軍是哪家飽讀詩書的世家公子呢。」
這話一出,太后先是愣了半晌。隨後,大笑出聲。
「說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