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慈寧宮的嬤嬤又來了尚膳間。
「沈掌事，太后娘娘傳您過去敘話。」
沈知味不敢耽擱。
她轉身去灶台上挑了幾樣剛出鍋的小點心，裝進紅木食盒。
一路上，她心裡直犯嘀咕，太后找她的頻率，未免太高了些。
剛跨進慈寧宮的門檻，就聽見太后爽朗的笑聲。
「沈丫頭來了？快過來！」
太后半倚在羅漢床上，沖她招手。
沈知味上前行禮，將食盒打開。
「娘娘，這是剛做的桂花栗子糕和棗泥山藥卷，您嘗嘗。」
太后眼睛一亮，直接伸手拈起一塊栗子糕送入口中。
「嗯！軟糯香甜，一點都不膩！」
太后吃得連連點頭，嘴角沾了點糕屑也毫不在意。
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別站著了，坐下陪哀家說說話。」
沈知味受寵若驚，半個屁股挨著錦墊坐下。
太后拉過沈知味的手，仔細端詳她的臉，沈知味被看得心裡發毛，脊背挺得筆直。
「娘娘，可是臣女臉上有什麼東西？」
太后笑著搖了搖頭，捏了捏沈知味的胳膊，還有意無意地往她腰臀部瞅去。
「哀家這幾日看得很真切，你這身子骨真不錯。」
沈知味差點從錦墊上滑下去。
「娘娘折煞臣女了。」
太后擺了擺手，心情似乎十分不錯，見沈知味拘謹，她嘆了口氣，目光飄向窗外。
「其實，哀家這出身，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哀家娘家，祖上是殺豬的屠戶。」
沈知味瞪大眼睛，這事她還真不知道。
太后捏著手裡的帕子，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雖說家裡靠著賣肉攢下不少家資，可到底是個下九流的營生。」
「那會兒，衛家裡還是個正經的世家門第，哪怕後來家道中落了，那骨子裡的清高還在。」
太后轉過頭，看著沈知味。
「當年哀家和衛郎在一起，那可是受盡了白眼。那些個自詡清高的世家大族，背地裡不知怎麼編排哀家。」
太后冷哼一聲，腰杆挺得筆直，眼中迸射出精光。
「可那又怎樣？我們還不是衝破了那些破規矩，死死綁在了一起。」
太后看向沈知味，眼神中滿是驕傲。
「那些罵哀家的人，後來還不是得跪在哀家腳下，磕頭高呼千歲。」
沈知味聽得入了神，心中暗暗咋舌。
這太后，倒是個敢愛敢恨、雷厲風行的性子。
太后拍了拍沈知味的手背，語重心長。
「所以啊，哀家對皇帝的婚事，從來不看重什麼門第，世家貴女也好，平常人家的姑娘也罷。」
「只要他自己喜歡，哀家都沒意見。」
太后頓了頓，語氣里透著幾分霸氣。
「再說了，他現在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他還不能隨著自己的心思挑個媳婦？」
沈知味心跳如鼓，太后這話暗示得也太明顯了，她只能低著頭，裝作聽不懂。
「娘娘聖明。」
太后看她這副鵪鶉樣，忍不住笑了。
「行了，不逗你了，今日你就留下來，陪哀家聽聽曲兒。」
沈知味剛想婉拒，太后已經轉頭吩咐嬤嬤。
「去，把如怡叫來，讓她帶上琵琶。」
沈知味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不多時，殿外傳來輕盈的腳步聲，甘如怡抱著一把紫檀木琵琶，盈盈走入殿內。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紅色的宮裝，襯得整個人越發嬌艷。
甘如怡一抬頭，便看到了坐在太后身側的沈知味。
她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呀，沈掌事也在。」
甘如怡上前行禮，聲音甜得發膩。
「能在這裡遇見沈掌事，真是巧了。」
沈知味扯了扯嘴角，扯出一個尷尬的笑。
「甘姑娘好。」
她心裡瘋狂吐槽：巧什麼巧，我這是想走也走不掉！
太后指了指下首的繡墩。
「甘丫頭，坐吧。哀家今日想聽曲兒，你彈幾首熱鬧的。」
甘如怡柔聲應下。
「是，娘娘。」
她抱著琵琶坐下，纖纖玉指撥弄琴弦，試了幾個音後，大殿內便響起了一陣婉轉動人的琵琶聲。
甘如怡微微低著頭，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她的神情十分投入，仿佛整個人都融入了琴聲之中。
太后閉上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節拍，聽得如痴如醉。
沈知味也不懂音律，但她聽得出這曲子極難。
甘如怡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飛，快得幾乎只剩下一道殘影，那琴聲中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讓人忍不住想要跟著節奏心跳加速。
「好！」
一曲終了，太后忍不住撫掌大笑。
「甘丫頭這手琵琶，真是絕了！」
沈知味也跟著鼓掌，由衷讚嘆。
「甘姑娘這技法，簡直是出神入化。」
她這話倒不是奉承，這手速，去打電競絕對是個王者。
甘如怡抱著琵琶起身，謙虛地低頭。
「娘娘和沈掌事謬讚了，不過是些雕蟲小技。」
她眼波流轉，視線在沈知味身上停頓了一秒。
殿內氣氛融洽，笑聲不斷。
而此時，慈寧宮外的廊檐下，崔念晚端著一個空托盤，死死盯著緊閉的殿門。
她是跟著沈知味來送點心的，一直等在門外。
此刻，她的臉色煞白，那雙平時總是低垂的眼睛裡，翻湧著驚駭。
她聽到了殿內傳出的琵琶聲。
她認識這首曲子。
她在北乾皇宮裡聽過，這是北乾宮廷的秘傳曲目！
這曲子極難學，非北乾皇室樂師不傳。
崔念晚當年因為機緣巧合，曾聽過一次。
一個江南沒落世家的女兒，怎麼會彈北乾宮廷的曲子？
崔念晚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要凍結了，她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殿門開了，沈知味提著食盒從裡面走出來。
崔念晚立刻迎上去，接過食盒。
「掌事，我們回去吧。」
沈知味敏銳地察覺到崔念晚的聲音在發抖。
她轉頭看去，發現崔念晚的額頭上全是冷汗，眼神也在四處躲閃。
沈知味壓低聲音問。
崔念晚搖了搖頭，拉住沈知味的袖子。
「掌事，回尚膳間再說。」
沈知味見她這副模樣，心裡也跟著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