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味盯著鄒鋒臉上的兩道濁淚發呆。
那淚水將他臉上的污垢沖刷掉,留下原本的顏色,反倒更好笑。
沈知味為了強忍住自己的笑容,只能狂掐大腿。
這鄒鋒可是大內總管啊,怎麼會落到如今這步田地?
在沈知味的眼中,這個傢伙總是體面且從容的,不管遇到什麼事情,臉上都是掛著那種陰惻惻又帶著點謙卑的笑容。
可今日到底怎麼了?這說是被人推進糞坑也說得過去吧!
沈知味還沒想明白,就看到鄒鋒突然對著她深深鞠了一躬。
沈知味倒抽一口涼氣,往旁邊一蹦三尺遠。
「鄒……鄒總管!」
沈知味慌忙地擺手。
「您這是要幹什麼啊,小女子可受不起!」
鄒鋒保持著鞠躬的姿勢停了兩秒,這才緩緩直起身子。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打算要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嘆了口氣,用沙啞的聲音只擠出一句話。
「沈掌事,咱家日後一定會小心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和一絲委屈。
「衝撞了沈掌事,還望您千萬不要生氣。」
這話都給沈知味說懵圈了,想了一下才明白,這是說剛才的碰撞吧。
說罷,還不等沈知味反應,鄒鋒就拖著步子挪向御書房。
他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一樣,每走一步,身子都要晃悠一下。
沈知味呆立原地,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
第二日一早,沈知味來到尚膳間,剛跨進院門,就聽到一陣歡聲笑語。
其中春桃的笑聲尤其大,隔著幾里地都能聽到。
沈知味忍不住嘴角上揚,她知道,這是那些被抽調到御膳房幫忙的人終於回來了。
這幾日她一個人撐著尚膳間,累得夠嗆不說,還讓太后幹了那麼多活。
她也想趕緊和這群小姐妹們聊一聊,舒緩情緒。
眾人見到沈知味進來,也紛紛上前給她見禮。
「掌事早。」崔念晚從人群中擠出來。
「這幾日在御膳房幫忙,一切順利,所有差事都沒有出差錯,沒有丟咱們尚膳間的臉。」
沈知味十分欣慰地點了點頭。
「如此就好,辛苦大家了。」
她話還沒說完,春桃就迫不及待地竄了過來,扯著沈知味的胳膊往角落領,擠眉弄眼的。
沈知味被她拽得一個踉蹌。
「慢點,什麼事兒啊?」
沈知味早就聽到剛才她誇張的笑聲。
「你剛才笑那麼大聲,是有什麼喜事啊,莫不是看上哪個侍衛了?」
沈知味笑著調侃一聲。
春桃先是翻了個白眼,將沈知味拉到水缸後面,這才神神秘秘地開口。
「姑姑,你絕對猜不到昨天發生了啥事。」
沈知味挑了挑眉。
「別賣關子,快說。」
這時候春桃臉上已經藏不住笑意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深呼吸了幾次,這才開口。
「昨天,據說鄒總管刷了一天的恭桶!」
沈知味瞪大眼睛。
「誰?刷什麼?」
春桃要的就是沈知味這個震驚的表情,她加重了語氣。
「刷恭桶,鄒鋒,鄒總管,後宮的恭桶都是他一個人刷的!」
沈知味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原來昨日碰到鄒鋒那個樣子,是去刷恭桶了,可,這是為什麼啊?
春桃沒發現沈知味表情的變化,還在那學鄒鋒刷恭桶的樣子。
沈知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擺了擺手讓春桃回去幹活。
她腦海里都是鄒鋒一臉委屈,當場落淚的模樣,還別說,這衛北辰折磨人的手段,還真是別具一格。
整個尚膳間裡都充滿了歡樂的氣氛,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輕柔的腳步聲。
沈知味轉頭望去,發現甘如怡提著一個食盒正走進來。
尚膳間裡的笑聲漸隱,甘如怡就像是沒察覺氣氛變化,開口道:
「呀,老遠就聽到大伙兒的笑聲,什麼事兒那麼開心呀。」
眾人都像看鬼一樣看向甘如怡,你又不是我們尚膳間的人,說的跟是自己人似的。
沈知味收斂笑容。
「沒什麼,就是隨便說笑,甘姑娘這是有什麼事?」
甘如怡也不追問,打開了手裡的食盒。
「沈掌事,我今日做了一道新式點心,想請您嘗嘗,提提意見。」
沈知味看著她從食盒裡端出來一個放著幾塊淡黃色糕點的碟子,覺得賣相還是不錯的。
她夾起一塊放入口中,入口綿軟,甜度適中,還帶著淡淡的奶香。
味道確實不錯。
沈知味點了點頭,隨意道:「不錯,OK的。」
或是因為今日有些放鬆,或是因為剛才春桃學鄒鋒的表情讓沈知味真的很開心。
OK這兩個字完全是下意識蹦出來的。
「噢……尅?」
甘如怡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掌事,這是何意啊?」
沈知味這時候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大腦飛速運轉,扯出一個自然的微笑。
「就是……好的意思,是我家鄉的土話。」
她煞有介事地解釋。
甘如怡定定地看著沈知味,若有所思地點頭。
「這說法倒是有趣。」
見甘如怡沒有深究,沈知味這才放下心來。
「甘姑娘的手藝真不錯,可我們要準備午膳的食材了,就不和你多聊了。」
甘如怡微微欠身,倒也沒有多待。
「那就不打擾沈掌事了。」
甘如怡走後,尚膳間眾人也都恢復往日模樣,沈知味繼續低頭幹活了,她並沒把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
不多時,御書房外。
鄒鋒今日已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衣服,特意熏了雙倍的沉水香。
可他還是總能感覺到身上揮之不去的臭味,讓他十分煩躁。
一陣細碎的腳步傳來,甘如怡端著一個精緻的食盒,走上台階。
鄒鋒立刻上去攔了一步:「甘姑娘請留步,陛下正在處理政務,閒雜人等不得打擾。」
甘如怡先是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才怯生生開口。
「鄒總管,我是奉了太后娘娘的命,來給陛下送茶的。」
鄒鋒聞言立刻讓開身子:「既如此,甘姑娘請吧。」
御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硃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甘如怡放輕腳步,走到御案前。
衛北辰壓根沒有抬頭看她一眼。
「放下吧。」
甘如怡將茶盞輕輕放在御案的邊緣。
她沒有立刻退下,突然開口,像是隨口說了一句閒話。
「陛下,這茶是太后娘娘親自挑的。」
甘如怡停頓了半秒。
「OK的。」
她說出「OK」這兩個字母時,語氣極其自然。
御案後,那支正在遊走的硃筆突然停住了,一滴朱紅色的墨汁從筆尖墜落。
甘如怡沒有再說話,她恭敬地福了福身離開御書房。
衛北辰緩緩抬起頭,望著甘如怡離去的背影,那雙冰冷的金瞳,眯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