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崢的目光在衛北辰和沈知味之間來回掃射。
衛北辰卻壓根像是沒注意到一樣，他拿過御案上的一本摺子，隨意地翻開。
「沈知味，你先退下。」
衛北辰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朕與顧將軍還有要事相商。」
沈知味如蒙大赦，趕緊拎起那個空了的食盒。
她知道，自己這趟「VIP前排觀影」的體驗卡到期了，這兩人接下來的談話，絕對不是她一個廚娘能聽的。
下次要是還想看這種高濃度的對手戲，估計還得靠美食來「充值」。
她衝著兩人福了福身，低頭碎步退出了御書房。
厚重的木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顧雲崢那依舊震驚的視線。
御書房內只剩下君臣二人，衛北辰盯著顧雲崢，顧雲崢則被他看得有些發毛。
「你這般看我作甚？」
顧雲崢梗著脖子，試圖維持剛才的硬氣。
衛北辰冷笑一聲。
「朕在看一個傻子。」
顧雲崢眉頭倒豎。
「衛北辰，你莫要欺人太甚！」
衛北辰走到顧雲崢面前，腳步頓住。
「你在戰場上縱橫捭闔，智計百出，怎麼到了這朝堂之上，就糊塗成這副德行？」
衛北辰語氣中透著恨和埋怨的意味。
「被人當槍使了都不自知！還跑到朕的御書房來大放厥詞！」
顧雲崢雙拳緊握。
「你少在這裡故弄玄虛！我親耳聽到的消息，難道還有假？」
衛北辰沒有接話，他轉身走回御案前，在一張宣紙上快速寫下幾個字。
衛北辰捏起宣紙的一角，將其拎起。
他手腕一抖，宣紙飄飄蕩蕩地飛向顧雲崢。
顧雲崢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低頭只掃了一眼紙上的字，瞳孔驟然收縮。
紙上赫然寫著一個人的名字。
顧雲崢的呼吸停滯半拍，猛地抬頭看向衛北辰，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緊接著，震驚化作了濃濃的悲憤。
「好啊……果然是當了皇帝，這手段都不一樣了！」
他將宣紙狠狠揉成一團，砸在地上。
「你居然派人跟蹤我！」
衛北辰愣了一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顧雲崢冷笑連連。
「什麼意思？若不是你派人暗中監視我的一舉一動，你怎麼會知道是誰告訴我軍糧到了的消息！」
顧雲崢眼眶發紅。
「我顧雲崢為你出生入死，你卻在京城防我如防賊！」
衛北辰怒極反笑。
「顧雲崢啊顧雲崢。」
衛北辰笑夠了，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你這腦子，真的是被塞外的風沙給堵死了嗎？」
衛北辰雙手撐在御案上，身子前傾。
「你就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
「有沒有一種可能，朕一直派人監視的，是紙上的那個人！」
顧雲崢愣住，衛北辰語氣嘲諷。
「朕布好了局，正盯著那隻老狐狸。」
「結果你倒好！」
衛北辰指著顧雲崢。
「你自己一頭扎進了人家的口袋裡！被人賣了，還興高采烈地幫人家數錢！」
「你還覺得人家是好心給你透漏軍情？」
顧雲崢張著嘴，半天沒發出聲音。
他腦海中迅速回放著今日聽到消息的場景。
那人看似無意的閒聊，那人刻意壓低的聲音，還有那人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衛北辰根本沒有想把他圈養在京城，衛北辰也從來沒有放棄過雁回關。
軍糧的事情，衛北辰比他盯得更緊。
顧雲崢臉上的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
「陛下……」
顧雲崢聲音乾澀，他後退一步，雙手抱拳，單膝跪地。
「臣……愚鈍，差點壞了陛下的大計，請陛下責罰。」
衛北辰看著跪在地上的顧雲崢，眼底的冰霜漸漸融化。
他走到顧雲崢面前，伸出雙手托住顧雲崢的胳膊，將他扶了起來。
「行了。」
衛北辰語氣放緩。
「你我兄弟之間，用不著這些虛禮。」
顧雲崢站起身，眼眶還有些發熱。
「是我太衝動了。」
衛北辰拍了拍他的肩膀。
「關心則亂，朕明白。」
兩人對視一眼，之前的劍拔弩張煙消雲散。
衛北辰湊近顧雲崢，他壓低聲音，在顧雲崢耳邊快速說了幾句話。
顧雲崢連連點頭，眼神越發清明。
所有的謀劃與算計，都隨著御書房搖曳的燭火，飄散在夜色之中。
而此時的沈知味，正提著食盒走在回尚膳間的路上。
今夜的月色被幾朵烏雲遮擋，宮道上顯得有些昏暗。
沈知味卻絲毫沒有察覺到周圍的陰冷，她滿腦子都是剛才御書房裡的畫面。
「太刺激了。」
沈知味一邊走，一邊砸吧嘴。
「顧將軍那委屈巴巴的眼神，陛下那傲嬌霸道的語氣。」
她在心裡瘋狂給這對CP打call。
「這要是寫成小說，高低得是個暢銷榜第一。」
她低著頭，一邊細細品味著剛才的戲碼，一邊忍不住偷笑。
完全沒有注意到前方的路況。
宮道的一個拐角，沈知味毫無防備地轉了過去。
黑影猛地撞入眼帘。
沈知味感覺自己撞上了一堵肉牆。
「哎呦！」
沈知味驚呼出聲。
對面也傳來一聲尖銳的慘叫。
「啊——」
兩人齊齊後退了幾步。
沈知味還沒來得及看清對面是誰，一股極其強烈的惡臭就撲面而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一把捂住口鼻，差點當場吐出來。
「什麼味道！」
沈知味強忍著噁心，抬頭看去，她瞪大了雙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鄒……鄒總管？」
沈知味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站在她面前的，居然是平日裡那個總是衣著光鮮的太監總管鄒鋒。
可眼前的鄒鋒，哪裡還有半點總管的體面。
他頭上的太監帽歪到了耳邊，原本整潔的深色太監服上，沾滿了不明的污漬。
最可怕的是他的臉，那滿是褶皺的臉上，此刻黑一塊白一塊的，而那股令人窒息的惡臭，正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鄒鋒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他聽到聲音，緩緩抬起頭。
當看清了面前的人是沈知味後，鄒鋒的表情瞬間凝固了，緊接著，他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抽動。
「鄒總管，您……您這是怎麼了？」
沈知味往後退了半步，聲音里滿是驚恐。
鄒鋒聽到這句話，嘴角的抽動停住了，兩道濁淚，毫無徵兆地從他的眼眶裡涌了出來。
淚水沖刷過他臉上黑白相間的污漬，留下了兩道清晰的溝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