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沈知味照舊按部就班地當差，尚膳間的日子如同這宮牆裡的井水，波瀾不驚。
甘如怡那邊也徹底沒了動靜，她連汀蘭苑的門都極少出。
越是這樣，沈知味心裡的弦繃得越緊，這分明是暴風雨前的寂靜。
太后的壽宴最終決定設在清漪園，這是大夏皇城中最大的一處皇家園林，前朝北乾鼎盛時，歷代帝王都在此設宴大慶。
衛北辰建立大夏後，直接下旨將清漪園對京城百姓開放，只有遇上皇家要辦大型盛典，這裡才會重新拉起明黃色的封條。
萬春殿是今日壽宴的主會場，殿外是開闊的湖面，水波粼粼。
殿內金碧輝煌，瑞腦銷金獸吐出裊裊香菸。
太后今日穿了一身暗金色的緙絲福壽常服，端坐在大殿正中央的主位上，衛北辰著一身玄色九章袞服，靜靜陪坐在左側。
右側的席位上，坐著謝婉兒、甘如怡和王薔，三位世家女今日皆是盛裝打扮，花團錦簇，再往下，文官席首位坐著王崇文，謝伯安緊隨其後，武將席那邊，顧雲崢一身銀色軟甲，大馬金刀地坐在首位。
沈知味垂著眼眸，安分地站在太后身側布菜，用餘光掃了掃身後。
李志鵬穿著一身飛魚服，手按鋼刀，不遠不近地守在她身後三步的位置。
「這東坡肉做得極妙。」
太后咽下一塊軟糯紅潤的肉塊，滿意地點了點頭。
「肥而不膩，入口即化，知味啊，你這手藝越發精進了。」
沈知味立刻福身。
「太后娘娘喜歡，便是這道菜的造化。」
殿內響起一陣附和的笑聲，氣氛融洽到了極點，但沈知味心裡卻直犯嘀咕。
她布菜時借著轉身的動作，目光快速掃過大殿，文官席末尾，多出了好幾個陌生的老臣。
沈知味老去御書房，倒是也見過不少文臣武將，可這些人面孔生疏，更怪的是他們的眼神。
那幾個老臣看似在喝酒，目光卻總是有意無意地往太后和衛北辰這邊瞟，他們的坐姿僵硬，根本不像是來參加宴會的官員。
酒過三巡。
甘如怡款款站起身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廣袖流仙裙，懷裡抱著一把成色極好的紫檀木琵琶。
「太后娘娘。」
甘如怡盈盈下拜，聲音如同黃鶯出谷。
「臣女不才，特意譜了一首新曲，權當為娘娘賀壽。」
太后放下玉箸，笑得慈祥。
「難為你一片孝心，彈來聽聽。」
甘如怡謝了恩，在殿中備好的錦凳上坐下，抬起如玉般的手指，輕輕撥弄琴弦。
這是一首極具江南風味的民樂。
殿內眾人皆聽得如痴如醉。
謝伯安捋著下巴上的鬍鬚，連連點頭，王崇文端著酒杯，臉頰微微泛紅，似是不勝酒力。
沈知味站在太后身後，面上不動聲色，餘光卻不受控制地瞥向殿門。
厚重的雕花木門半敞著，崔念晚從門縫外探進半個腦袋。
崔念晚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她死死盯著殿中彈琴的甘如怡，那是一種帶著幾分驚悚的神情。
一曲終了，甘如怡按住琴弦，正準備起身謝恩。
「甘姑娘。」
衛北辰的聲音突然在大殿上方響起，甘如怡的手指猛地在琴弦上頓住。
她抬起頭，看向坐在高處的衛北辰。
衛北辰那雙深邃的琥珀金瞳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朕聽說，你會彈北乾的曲子？」
大殿內的空氣一瞬間凝固了。
原本還在笑著的謝伯安，手猛地一抖，王崇文手裡的酒杯直接砸在了桌面上，酒水灑了一地。
甘如怡的臉色瞬間褪去血色，她抱著琵琶的手指微微顫抖。
「陛下……」
甘如怡強撐著扯出一個笑臉，聲音卻有些發澀。
「臣女……臣女不會北乾的曲子。」
衛北辰沒有理會她的辯解，而是轉過頭，看向半敞的殿門。
「崔念晚，你進來。」
大殿外的崔念晚渾身一哆嗦。
她深吸了一口氣，在無數道驚疑不定的目光中，走到大殿正中重重跪了下去。
「奴婢在。」
崔念晚的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
「告訴她，她剛才彈的什麼。」
崔念晚抬起頭，直視著甘如怡慘白的臉。
「奴婢從前在北乾皇宮當差時，曾聽過一首曲子。」
「那首曲子叫《雪夜歸》。」
甘如怡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北乾皇后崔氏最常彈的曲子，也是北乾宮廷的秘傳。」
崔念晚咬著牙。
「甘姑娘方才彈的這首江南民樂，聽著新鮮，但裡面的轉調，和《雪夜歸》一模一樣！」
大殿內瞬間炸開了鍋。
謝伯安猛地站了起來，指著甘如怡半天說不出話，王崇文更是嚇得顫抖不已。
「你胡說！」
甘如怡尖叫出聲，原本溫婉的面容此刻竟有些扭曲。
「你憑什麼污衊我！」
崔念晚明白，既然攪到這件事裡來了，此時就斷然沒有退縮的道理，她對著衛北辰叩頭。
「奴婢不敢撒謊。」
崔念晚挺直了脊背。
「《雪夜歸》的指法極其特殊，那三處轉調需要用到反彈琵琶的絕技，大夏的樂師，根本彈不出這種指法！」
甘如怡還想再開口。
「錚！」
顧雲崢手中的佩劍已經出鞘半寸。
衛北辰靠在龍椅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甘如怡。
「甘姑娘，你還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一滴冷汗從甘如怡的額頭滑落，她突然輕笑一聲，笑聲中竟是有些淒涼。
她原本惶恐的面容變得從容，目光越過眾人，望向角落的沈知味。
沈知味被她似笑非笑的目光嚇了一跳，按理說，當眾被衛北辰叫破身份，甘如怡不可能如此淡定，除非……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遭，得失我命，倒也沒什麼值得遺憾。」
甘如怡沒來由的說了這麼一段話，讓在場的眾人都有些疑惑。
她指著沈知味笑道：「沈掌事，自從那日你把張公公抓了，我便知道我的事情敗露了。」
沈知味心中一緊，聽甘如怡這話說的意思，她早就知道那老太監被抓了。
只說這一句，甘如怡就不再搭理沈知味，她環顧四周，放肆的大笑出聲。
「那就讓今日，成為我天下揚名的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