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園萬春殿內,濃重的血腥味蓋過了殘羹冷炙的香氣。
沈知味早和崔念晚被侍衛護送離開,衛北辰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手裡還握著那把牛角大弓。
他腳下不遠處,是一灘刺目的暗紅色血跡,觸目驚心。
顧雲崢大步跨入門檻,呼吸粗重。
「陛下。」
顧雲崢的聲音透著壓抑的怒火。
「甘如怡逃了。」
衛北辰沒有回頭。
「後山密道?」
顧雲崢咬著牙點頭。
「石門重達千斤,是從裡面鎖死的,人力根本無法推開。」
顧雲崢攥緊了劍柄。
「她早有退路,臣已經派人去搜山了,但希望渺茫,殿內的刺客清理乾淨了。」
顧雲崢繼續匯報。
「北乾遺老當場抓住五個。全部卸了下巴挑了手筋。防止他們服毒自盡。」
「另外三個在混亂中負隅頑抗。被侍衛亂刀砍死了。」
衛北辰微微頷首。
「太后如何?」
「太后受了驚嚇。」
顧雲崢垂下眼帘。
「幾位嬤嬤已經護送太后回宮了。太醫也跟過去了。」
衛北辰轉過身。
琥珀金瞳掃過狼藉的大殿。
「其他人呢?」
「謝伯安和謝婉兒提前離場了。」
顧雲崢冷笑一聲。
「跑得倒是快。」
大殿門口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李志鵬捂著右臂走了進來,重重下跪。
「陛下!」
李志鵬眼眶通紅。
「末將無能……沒護住沈女官,還讓那賊女跑了。」
衛北辰打斷了李志鵬的話。
「起來,不怪你,她早有準備,連顧將軍都沒能攔住她。」
衛北辰走到甘如怡先前站立的地方。
地上靜靜地躺著一枚青銅令牌,那是甘如怡抽刀時從身上掉落的。
青銅表面泛著幽冷的暗光,背面赫然刻著一個字。
「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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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御書房內。
衛北辰端坐在御案後,顧雲崢站在左側,李志鵬的右臂已經纏上了厚厚的白布,站在右側。
鄒鋒躬著身子候在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喘。
「啪。」
衛北辰鬆開手。
那枚青銅令牌落在紫檀木桌面上。
「慕容徹。」
衛北辰吐出這三個字。
「北乾舊將。」
顧雲崢的雙手死死攥成拳頭。
「臣與他交過手,此人狡詐多端用兵如神,北乾滅亡後他帶著殘部退入了草原深處。」
衛北辰靠在椅背上。
「一直沒有他的消息,臣以為他已經死在草原上了,現在看來,北乾是不甘心失敗的。」
「甘如怡是他的義女?」
顧雲崢抬眼看向衛北辰。
衛北辰點了一下頭。
「如此來看,是如此,而且,朕怕她也未必就真的叫甘如怡。」
顧雲崢有些不解。
「太后和朕說過,甘如怡有幾年並沒有在太后身邊,對外說是出去遊歷了。」
衛北辰收回目光。
「後來回來,太后也懷疑過,只是小時候的事情都能對的上,性格也都一模一樣,太后就沒多想。」
顧雲崢上前一步。
「小時候的事情能對上,說明真正的甘如怡或許已經死了,這個刺客一直在模仿她,北乾很早就在布局了。」
顧雲崢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所以,雁回關的軍糧遲遲不到,不僅僅是謝伯安在卡?慕容徹也在等機會?」
「他在等雁回關糧草耗盡,等大夏軍心大亂!」
衛北辰停止了敲擊。
「不只是等機會,朕懷疑他已經和某些大臣有了某種默契。」
顧雲崢倒吸一口涼氣。
「陛下的意思是……朝中有內鬼?」
衛北辰沒有回答,只是琥珀金瞳中殺機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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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膳間內,燭火昏暗。
沈知味坐在灶台前的小馬紮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她的雙手抱住膝蓋,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
那把匕首的冰冷觸感似乎還殘留在脖子上,鼻腔里全是甘如怡身上的血腥味。
「我要你死!」
沈知味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腳步聲靠近。
崔念晚端著一碗熱茶走了過來,她眼眶泛紅還掛著淚痕。
「掌事。」
崔念晚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是我沒用,沒有早點防備。」
崔念晚把頭埋在沈知味肩上。
「我明明知道北乾秘諜的手段,卻沒能保護你,讓你擔驚受怕了。」
沈知味感受著熱茶的溫度,狂跳的心臟終於慢慢平復下來。
「我沒事,不怪你。」
沈知味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誰能想到她把匕首藏在琵琶里,那種情況誰也反應不過來,我也算是死裡逃生了。」
就在這時。
院子裡突然傳來一聲尖細的通報。
「陛下駕到!」
是鄒鋒的聲音,沈知味和崔念晚同時嚇了一跳。
尚膳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夜風卷著一絲涼意。
衛北辰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下了一身龍袍,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
衛北辰的目光掃過兩人,最終落在崔念晚身上。
「你先出去。」
崔念晚看了一眼沈知味,低著頭退出了尚膳間。
屋內只剩下衛北辰和沈知味兩人。
沈知味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她有些害怕,也有些窘迫。
任誰剛經歷差點被挾持的事情,都會害怕。
沈知味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只能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
衛北辰沒有說話,站在距離沈知味三步遠的地方。
沈知味被看得心裡發毛,咽了一口唾沫。
「陛下……」
沈知味剛想行禮。
衛北辰卻突然開口了。
「對不起。」
沈知味猛地抬起頭,滿臉不可思議。
皇帝。
在給她道歉?
衛北辰沉默了片刻。
「朕之前有布置,朕知道甘如怡有問題,也知道她會動手。」
衛北辰的下頜線繃得很緊。
「朕安排了李志鵬護著你,只是沒想到……」
衛北辰的笑容里透著一絲苦澀。
「或許朕這個皇帝不得人心吧,沒想到忠於北乾的遺老遺少竟然那麼多,殿內的北乾老臣超出了朕的預料。」
衛北辰琥珀金瞳中滿是真摯,沒有一絲帝王的高高在上。
「朕低估了他們的瘋狂,因此差點讓你受傷。」
衛北辰的聲音放得很輕。
「對不起。」
沈知味愣住了。
她望著那雙琥珀金瞳,裡面的歉意沒有絲毫作假。
她張了張嘴。
「陛下……」
沈知味剛想開口說點什麼。
衛北辰卻突然轉身,走入了濃重的夜色中。
沈知味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