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清漪園那場刺殺,已經過去了整整三日。
這三日裡,大夏朝堂上經歷了一場堪稱大地震的清洗,用血流成河來形容都毫不為過。
而在尚膳間中,菜板上的白蘿蔔被切得篤篤作響,沈知味手起刀落,心緒卻亂成了一團亂麻。
自打那天深夜,衛北辰在尚膳間留下那句「對不起」轉身隱入夜色後,她就再也沒見過他。
整整三天,衛北辰甚至連一次膳都沒有傳過。
沈知味把切好的蘿蔔絲撥入青瓷碗中,心裡慌得厲害。
那雙琥珀金瞳里真摯的歉意,這三天來反反覆覆在她腦海里回放。
他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為什麼要跟自己一個小小廚娘道歉?
自己不過是尚膳間裡一個做飯的,哪怕差點被甘如怡抹了脖子,也不至於讓九五之尊屈尊降貴。
沈知味嘆了口氣。
崔念晚和春桃大氣都不敢喘,這三天尚膳間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就在這時,尚膳間半掩的木門被人推開了。
沈知味下意識抬起頭。
顧雲崢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身姿筆挺地站在門口。
沈知味舉著菜刀愣了一下。
「顧將軍?」
她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你怎麼來了?」
顧雲崢抿了抿唇,走到沈知味面前。
接著,他像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了一隻粗瓷大空碗,耳根浮起一抹可疑的微紅。
「想吃一碗你做的油潑麵。」
沈知味呆住了,她看看那隻大號的粗瓷空碗,又抬頭看看面前這位卻略顯窘迫的大夏戰神。
「撲哧。」
沈知味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壓在她心頭整整三天的驚恐與壓抑,在這一刻終於煙消雲散。
「好。」
沈知味捲起袖子。
「想吃多少?」
顧雲崢掂了掂手裡的空碗。
「二斤。」
沈知味倒吸一口涼氣,轉頭看向崔念晚。
「念晚,幫我拿麵粉。」
沈知味淨了手,開始和面,清水注入白花花的麵粉中。
她的雙手在面盆里快速揉搓。
顧雲崢就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沈知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將軍稍坐片刻,面得醒一會兒才筋道。」
顧雲崢沒有動。
「我就站在這裡看。」
沈知味無奈,只能隨他去。
兩柱香後,面醒好了。
沈知味將麵團放在案板上,擀成厚厚的大面片,刀刃划過,面片被切成兩指寬的長條。
麵條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被拉得又長又薄。
大鐵鍋里的水已經燒得滾開,沈知味拿大漏勺將煮熟的麵條撈出,過了一遍冷水。
鐵勺在火上燒熱,一勺菜籽油倒進去,瞬間冒出青煙。
濃郁的香氣瞬間爆開,直衝鼻腔。
「好了。」
沈知味把一大碗紅油澄亮的油潑麵推到顧雲崢面前。
顧雲崢喉結滾動了一下,夾起一大挑麵條就往嘴裡送,他吃得飛快。
「好吃。」
顧雲崢含糊不清地誇讚。
沈知味雙手托腮,看著他大快朵頤,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二斤麵條就見了底。
顧雲崢端起碗,連最後一口酸辣的湯汁都喝得乾乾淨淨,他深呼一口氣,細密的汗珠從額間滾落。
作為廚師,見到人那麼認真的吃完自己做的食物,是非常開心的,沈知味笑意盈盈。
「顧將軍,可吃飽了,不夠我再做。」
顧雲崢聞言耳根似乎更紅了一些,他輕輕拍了拍略微鼓起的肚腩。
「飽了,沈掌事做的油潑麵真是難得的美味。」
沈知味擺出驕傲的笑容,剛想說什麼,卻發現顧雲崢雙瞳中有些莫名的意味,心裡沒來由緊張了一瞬。
尚膳間裡安靜下來,顧雲崢定定地看著沈知味。
「沈姑娘。」
顧雲崢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低沉。
「明日我就要押糧北上了。」
沈知味愣了一下,雁回關的軍糧終於要動了嗎?
顧雲崢垂下眼眸。
「可惜,再吃不到你做的油潑麵了。」
沈知味聽到「再吃不到」這四個字,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台詞怎麼聽怎麼不對勁!
這在高端網文里,不就妥妥的就是立死亡flag啊!
一般說完這種話的人,十有八九回不來!
沈知味強行扯出一個笑容。
「將軍說什麼呢!」
她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我已經把油潑麵的做法教給軍中的火頭軍了。」
沈知味指了指案板。
「你想吃,他們隨時能給你做。」
顧雲崢盯著她。
「可那不一樣。」
顧雲崢的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
沈知味被他盯得呼吸一滯。
「等將軍得勝歸來,我再給你做。」
顧雲崢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他剛想開口說話。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沈知味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望去。
衛北辰站在門檻外,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手裡還隨意外卷著一本奏摺。
那姿態,怎麼看怎麼像是在御花園裡遛彎「路過」。
衛北辰的目光掃進屋內,看到顧雲崢的瞬間,他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顧雲崢立刻轉過身,單膝跪地。
「臣,參見陛下。」
衛北辰跨進門檻,空氣中瀰漫著油潑麵殘留的酸辣味。
「朕是不是來得不巧?」
沈知味嚇得差點把手裡的菜刀扔出去,她連忙在圍裙上擦手,急急忙忙走出來。
「沒有沒有!」
沈知味連連擺手。
「陛下怎麼會來得不巧,陛下請坐!」
她趕緊拉過一張乾淨的長條凳。
衛北辰沒有坐,只是把手裡的奏摺在掌心輕輕敲打。
琥珀金瞳直勾勾地盯著顧雲崢。
「明日出發,今晚就早點休息。」
這不是建議,這是命令。
顧雲崢站起身。
他看著衛北辰,又轉頭看了看局促不安的沈知味,尚膳間裡的氣氛變得極其微妙。
「臣告退。」
顧雲崢轉身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顧雲崢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挺拔的背影仿佛一堵高牆。
「沈姑娘。」
顧雲崢的聲音在夜風中清晰地傳進屋內。
「等我回來。」
說罷,顧雲崢大步邁入夜色,再也沒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