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崢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沈知味僵硬地轉過身,重新拿起那把剛才放下的菜刀。
案板上還有半個沒切完的白蘿蔔,刀刃落在木板上,聲音又急又亂。
就跟她此刻的心跳一模一樣。
衛北辰沒有動。
他就站在那張長條凳旁邊,琥珀金瞳在昏黃的燭光下忽明忽暗。
沈知味覺得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不敢回頭,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
衛北辰的手指鬆開了那本捲起的奏摺,隨意扔在旁邊的木桌上。
他走到了灶台前,目光落在那只比臉還大的粗瓷空碗上。
「他吃了什麼?」
衛北辰的聲音很輕。
沈知味手裡的菜刀頓住了,刀刃卡在蘿蔔里,拔不出來。
「回陛下。」
沈知味視線盯著衛北辰的靴尖。
「吃了油潑麵。」
衛北辰看著那隻碗。
「吃了多少?」
沈知味頭垂得更低了。
「二斤。」
衛北辰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把那隻粗瓷大碗放回原處。
「朕也想吃。」
沈知味眼睛睜得溜圓。
「現在?」
衛北辰迎著她的目光,琥珀金瞳里沒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沈知味愣在原地。
大半夜的,都來吃二斤油潑麵?腸胃受得了嗎?
但她不敢問,帝王的命令不容置疑。
沈知味放下菜刀,重新舀出麵粉,剛才給顧雲崢做面時的流暢感全沒了。
她的手心在出汗。
衛北辰就站在她側後方,距離不到三尺。
那股若有若無的龍涎香,混雜著尚膳間裡的煙火氣,直往她鼻子裡鑽。
沈知味用力揉搓著麵團,等待的間隙,尚膳間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灶膛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煮熟。
撈出。
過冷水。
裝進一隻同樣大小的粗瓷海碗裡。
沈知味端起碗,轉身走到木桌前。
「陛下,面好了。」
衛北辰撩起月白色的錦袍下擺。
他在那張長條凳上坐了下來,也沒讓人試毒,拿起一雙竹筷就夾起一大筷子裹滿紅油的麵條,送進嘴裡。
不到半柱香,那碗面見了底,和顧雲崢一樣,一口沒剩。
衛北辰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擦去唇角的紅油。
尚膳間裡再次陷入死寂。
「你希望他回來?」
衛北辰突然開口。
沈知味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衛北辰的目光直直地鎖著她,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等待。
沈知味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
「臣女……」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希望顧雲崢回來嗎?
當然希望。
他是大夏的戰神,是去為國效力的。
誰會希望他回不來?
但衛北辰問這句話的語氣,顯然不是在關心國事。
沈知味的沉默讓空氣變得更加稀薄。
「他回來之後,你給他做面。」
衛北辰的聲音低沉了下去。
「那朕呢?」
沈知味徹底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在爭寵嗎?
不。
「自……自然是陛下優先。」沈知味慌亂的回應,方寸早就亂了。
「只是優先嗎?」衛北辰步步緊逼。
沈知味腦子裡的警報瘋狂拉響。
「不……不是,陛下恕罪,臣女……臣女說錯話了。」
沈知味順勢要下跪,剛彎下身子,胳膊上就傳來一股力量將她托舉起來。
衛北辰的手掌寬大,依舊溫柔,只是似乎有些過於用力,抓的沈知味胳膊有些疼。
「朕不喜歡動不動就跪的,你也不喜歡吧。」
這話沈知味都不知道怎麼回答,什麼叫你也不喜歡,這是不喜歡的事兒嗎?
沈知味偷眼看向衛北辰,發現他看著自己的眼神,絕對不是在看一個廚娘,更不是在看一個用來掩人耳目的擋箭牌。
那裡面甚至有占有欲、有不甘,還有一種她不敢深想的情愫。
沈知味掙脫衛北辰的手臂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了冰涼的灶台上。
退無可退。
衛北辰站起身,他一步步走向沈知味,他停在沈知味面前。
距離極近。
近到沈知味能看清他琥珀金瞳里的血絲,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熱度。
衛北辰低下頭,視線與沈知味平齊。
「沈知味。」
他連名帶姓地叫她。
「朕想問你一句話。」
沈知味呼吸一滯,心跳如擂鼓,雙手在身後摳住了灶台的邊緣。
衛北辰要問什麼?
沈知味不知道。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你要好好想。」
衛北辰盯著她的眼睛,仿佛要把這幾個字刻進她的骨頭。
沈知味渾身僵硬,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
怎麼才能算是好好回答?
答錯了會掉腦袋嗎?
衛北辰卻沒有繼續說下去,他把那個未出口的問題咽了回去,只是保持著這個極近的距離,看了她很久。
久到沈知味以為自己會窒息而死。
衛北辰直起身,他收回了視線,轉身向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也停下了腳步,同樣沒有回頭。
「朕明日也有事要忙,你早點休息。」
說完,衛北辰跨出門檻,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濃重的夜色里。
沈知味雙腿一軟,雙手撐住木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過了一會兒才起身。
她看著案板上放著兩隻粗瓷大碗。
一模一樣的大小,一模一樣的空空如也。
一隻屬於顧雲崢,一隻屬於衛北辰。
她把兩隻碗拿起來,指尖觸碰到碗壁還有些溫熱。
她仔細地清洗乾淨,水流沖刷著碗底殘留的紅油,也沖刷著她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
沈知味走到碗櫃前,把那兩隻碗並排放在了柜子的最裡層。
關上櫃門。
沈知味靠在灶台邊,掌心下的跳動劇烈而清晰,閉上眼睛,腦海里依舊不受控制地回放著今晚的一切。
顧雲崢挺拔的背影,在夜風中說:「等我回來。」
衛北辰逼近的臉龐。壓低聲音問:「那朕呢?」
沈知味苦笑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完了。
那些用來糊弄自己的藉口,全都被今晚這兩碗面砸得粉碎。
她沒法再用「CP腦」騙自己了。
沈知味滑坐在灶台前的乾草堆上,雙手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爐膛里還剩下一絲微弱的火星,在灰燼中明明滅滅。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