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
城門外沉悶的號角聲一波接著一波盪開。
沈知味站在尚膳間的院子裡,她手裡攥著一把粗麵粉,麵粉從指縫間撲簌地往下掉。
一點點落進腳下的青磚縫隙里。
她沒有去送行,她不敢去。
昨天夜裡那兩碗空了的粗瓷海碗,讓她喘不過氣。
去送誰?以什麼身份去送?
她只是個在大夏皇宮裡討生活的廚娘。
就算衛北辰昨天夜裡把話說得那麼滿,就算顧雲崢走之前讓她等他。
可她清醒得很。
這裡是大夏,是皇宮,是不知什麼時候的古代,也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遠處的號角聲又響了一陣。
悽厲。
肅殺。
沈知味閉上眼睛。
顧雲崢昨日說的那些像是訣別的話,在她腦中久久無法散去。
他真的能平安回來嗎?
緊接著。
衛北辰那雙帶著血絲的琥珀金瞳又闖進腦海。
「那朕呢?」
這三個字像魔咒一樣在她耳邊盤旋。
沈知味猛地搖了搖頭。
崔念晚端著一盆剛洗淨的菘菜走過來。
「掌事,在想什麼?」
沈知味猛地睜開眼,拍了拍掌心裡殘留的白霜。
「沒什麼。」
她轉過身。
「聽到號角聲,隱約覺得有些難受。」
崔念晚把沉重的木盆放在石台上。
「大軍出征,總是讓人不安的。」
崔念晚沒有再追問。
沈知味看著崔念晚的側臉,自從甘如怡在太后壽宴上暴露後。
崔念晚就變得更沉默了,這種沉默裡帶著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深沉。
沈知味收回視線,目光穿過尚膳間高高的紅牆,看向城門的方向。
顧雲崢現在應該已經出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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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樓上,衛北辰負手而立,明黃色的龍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俯瞰著城牆下綿延不絕的隊伍,顧雲崢騎在那匹純黑色的戰馬上,玄色的大氅在冷風中翻滾。
衛北辰的眼眸深邃,琥珀金瞳里倒映著漫天的晨霧。
他知道顧雲崢在等什麼。
衛北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不知是慶幸,還是苦澀。
他轉身走下城樓,鄒鋒弓著腰跟在後面。
「陛下,起風了。」
衛北辰沒有理會。
「擺駕,回御書房。」
鄒鋒愣了一下,趕緊拂塵一甩。
「起駕——」
半個月後,北上的官道。
風裹脅著粗糙的沙土,運糧隊停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
顧雲崢翻身下馬,戰靴踩在凍得堅硬的泥土上。
「原地休整。」
他把馬鞭扔給迎上來的親兵。
大步走向後方的輜重營,幾十口大鐵鍋已經一字排開架了起來。
軍廚們正滿頭大汗地忙著生火。
顧雲崢走到最中間的一口大鍋前。
「火候不夠。」
他盯著鍋底微弱的火苗。
「加柴。」
軍廚嚇了一跳,趕緊往灶膛里塞了兩根粗壯的干木頭。
火苗猛地竄了上來。
顧雲崢伸手,直接抓起一把鍋里正在翻炒的麵粉。
用手指搓了搓。
「炒麵要用文火慢焙。」
他拍掉手上的粉末。
「火太急容易糊,吃下去將士們會鬧肚子,火太小又炒不熟,放不住,幾天就壞了。」
他轉頭看向旁邊幾個已經愣住的軍廚。
「沿途設置的炒制點。」
「每一站都要嚴格按這個標準做。」
「做不好的,軍法處置。」
幾個軍廚連連點頭,膽大的已經開口詢問。
「將軍怎麼懂這些灶台上的事?」
顧雲崢看著跳躍的火苗。
「跟一個廚娘學的。」
他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些。
軍廚們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起來。
「那這個廚娘一定很厲害。」
顧雲崢沒有接話。
他盯著鍋里漸漸泛黃的麵粉,鼻尖似乎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紅油香氣。
「傳令下去。」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像出鞘的刀一樣鋒利。
「加快速度,三日內必須抵達雁回關。」
「是!」
越往北,風雪越大。
運糧隊艱難地在齊膝深的雪地里跋涉。
距離雁回關還有不到五十里,一騎斥候穿透厚重的風雪,馬蹄在雪地里犁出溝壑。
「報——」
「將軍!」
「前方十里處的黑風口,發現大量被燒毀的車馬殘骸,還有凌亂的馬蹄印!」
顧雲崢眼神一凜。
「帶路。」
黑風口。
兩座陡峭的山峰中間夾著一條狹窄的通道,雪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輛燒得焦黑的糧車。
顧雲崢翻身下馬走到一輛殘破的糧車前,伸手抹去半截燒焦的木板上的積雪。
一個殘缺的字露了出來。
「謝」。
顧雲崢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副將湊過來,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謝伯安之前故意拖延扣下的那批軍糧?」
顧雲崢沒有回答,走到一具被雪掩埋了一半的屍體旁,用刀鞘撥開屍體臉上的積雪。
「是北乾的彎刀。」
副將臉色大變。
「北乾人怎麼會繞過雁回關?他們怎麼敢深入到這裡!」
顧雲崢看著滿地的殘骸,又看了看地上凌亂的馬蹄印。
馬蹄印很深,說明劫走糧食的馬車裝得很滿。
「慕容徹出手了。」
謝伯安借流程拖延軍糧,把陳糧賣出,這批糧草在半路上被北乾遺老慕容徹伏擊。
一切都串起來了。
朝中內鬼和北乾舊部裡應外合,好大的一盤棋。
顧雲崢轉過身,看著身後綿延不絕的運糧大隊。
慕容徹既然敢在這裡劫糧,就說明他在附近有接應,而且,他的目標絕不僅僅是謝伯安那批陳糧。
這批新糧,才是他的真正目標。
顧雲崢看著前方寬闊的官道,對副將說。
「我帶一小隊人馬,繞過去看看。」
「你帶著運糧隊走大路。」
「不行!」
副將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慕容徹肯定在前面設了埋伏!將軍帶人馬走大路。我帶小隊繞過去看看!」
顧雲崢看著副將,眼神不容置疑。
「慕容徹要的是這批糧,也是我的命。他不看到我是不會出手的。我走小路才能引開他。」
副將急得直跺腳。
「將軍,這太危險了!」
「這是命令!」
顧雲崢的聲音猛地拔高。
副將渾身一震。
顧雲崢拍了拍副將的肩膀。
「把糧草安全送到雁回關,別讓前線的兄弟們餓肚子。」
副將猛地單膝跪地。
「末將領命!」
顧雲崢轉過身,從馬鞍旁解下一個漆黑的鐵面具,面具扣在臉上,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黑馬在原地不安地踏著蹄子,打著響鼻。
他回過頭。
透過漫天的風雪,看向皇城的方向。
那碗油潑麵的味道,似乎還在舌尖上縈繞。
「等我回來。」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句,然後猛地夾緊馬腹疾馳而去。
很快,大地上只留下新雪覆蓋的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