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邊剛泛起一層青灰色的魚肚白,沈知味推開房門,崔念晚已經站在院子裡了。
她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宮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沈知味走上前,沒有說話,兩人並肩走出了尚膳間的院門。
一路上,誰也沒有開口。
沈知味走得很慢,她在給崔念晚留出最後的退悔時間,但崔念晚的步伐很穩。
御書房外,守夜的太監正在打著哈欠。
看到沈知味帶著人過來,太監趕緊挺直了腰板。
「沈尚書,您怎麼這麼早過來了?」
沈知味沖他點了點頭。
「勞煩通報一聲,我有要事求見陛下。」
太監不敢怠慢,轉身碎步跑進了殿內,沒過多久,殿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陛下宣兩位進去。」
御書房裡燃著地龍,暖意瞬間包裹了全身,淡淡的龍涎香在空氣中浮動。
衛北辰聽到腳步聲,他沒有抬頭。
「這麼早過來,戶部的帳目查清楚了?」
沈知味沒有接話,她往旁邊讓開了一步。
「撲通。」
崔念晚直挺挺地跪地上。
衛北辰手裡的硃筆頓住了,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了崔念晚身上。
「這是做什麼。」
衛北辰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波瀾。
崔念晚額頭重重地磕在手背上。
「奴婢有罪,求陛下賜死。」
沈知味站在一旁,心跳得極快,她盯著衛北辰的臉,試圖從面孔上找出一絲情緒的端倪。
衛北辰放下硃筆,將那本染了墨的奏摺合上。
「說。」
崔念晚趴在地上,肩膀開始微微發抖。
「那塊寫著顧將軍下落的油布……不是奴婢無意間發現的,是甘如怡逼奴婢交給陛下的。」
衛北辰靠向椅背,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著。
「她留了一封信,還有一枚平安扣。」
崔念晚從袖子裡摸出那枚平安扣,雙手高高舉起。
「那是奴婢弟弟貼身佩戴之物。」
鄒鋒走上前,接過平安扣,雙手呈給衛北辰,衛北辰掃了一眼那枚玉扣,沒有伸手去接。
「既然是被脅迫的,你為什麼不早說?」
崔念晚眼眶通紅。
「奴婢怕,奴婢在北乾的家人還在甘如怡手裡,如果奴婢不按照她說的做,或者走漏了半點風聲……她會讓我全家生不如死!」
崔念晚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衛北辰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你在北乾的家人,還剩下誰。」
這句話問得很突然。
崔念晚愣住了。
衛北辰一步步走下台階,明黃色的龍袍在崔念晚眼前晃動。
「你當初是因為你不想再當任人擺布的棋子,才和沈尚書說了你的過往。」
「既然朕答應赦免了你,你家人的事情,朕自然要替你著想。」
這句話輕飄飄的,崔念晚的眼淚卻決堤而出,這些日子的恐懼、絕望,在這一刻全部傾瀉出來。
衛北辰靜靜地看著崔念晚哭泣,沒有催促。
「起來吧。」
崔念晚抽噎著,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
「朕不罰你,家人的事情,你也不用擔心。」
崔念晚呆呆地看著衛北辰。
「朕會找人去北乾交涉,現在兩國處於和平時期,想必很快就會有消息。」
崔念晚再次跪了下去。
「奴婢……叩謝陛下隆恩!」
這一次,她是真心實意的磕頭。
「退下吧。」衛北辰擺了擺手。
崔念晚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淚,退出了御書房。
殿門重新關上。
衛北辰臉上的溫和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酷。
「鄒鋒。」
鄒鋒單膝跪地。
「臣在。」
「去查汀蘭苑。」
衛北辰的眼神冷得像冰。
「甘如怡留下的,絕對不止這一封信,把汀蘭苑的地磚都給朕翻一遍。」
鄒鋒抱拳。
「臣領旨。」
沈知味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咋舌,這就是帝王的心術。
前一秒還能溫言軟語安撫人心,下一秒就能雷厲風行挖地三尺。
衛北辰端起桌上的茶盞。
「你是不是在想,甘如怡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把油布送給朕?」
沈知味收回心神,點了點頭。
「確實想不通,她這麼做,不就等於親手把顧將軍送回大夏嗎?」
衛北辰抿了一口茶。
「甘如怡讓崔念晚把油布給我們,是想讓我們去救顧雲崢。」
沈知味愣住了。
「她知道朕會親自去,所以她故意看著我們把人救走。」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沈知味脫口而出,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衛北辰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沈知味。
「因為她要讓朕欠慕容徹一個人情。」
沈知味腦子裡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瘋狂交織。
「這個人情,就是三年的和平。」
衛北辰一字一頓地說道。
沈知味想起了在雁回關外的那一幕,原來,這一切都在算計之中。
甘如怡用顧雲崢的命,換了北乾三年的休養生息,用一個真實的地點,不僅在衛北辰心裡埋下了懷疑崔念晚的種子,還順水推舟,完成了一場兵不血刃的政治交易。
沈知味覺得後背發涼,這些古代人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走一步算十步,每一枚棋子都被壓榨出了最大的價值。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沈知味低下頭。
「明白就好。」衛北辰揮了揮手,「食部的事情抓緊辦。」
沈知味行了禮,轉身退出御書房。
走出殿門的那一刻,陽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朝堂的水太深了。
沈知味剛拐過一個彎,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不遠處的紅牆下,站著一個人。
顧雲崢。
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佩著長劍,看到沈知味出來,顧雲崢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御書房的隔音並不算好,剛才崔念晚在裡面哭得那麼大聲。
沈知味硬著頭皮走上前,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著,沈知味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雲崢開口了。
「沈姑娘,我最近不能常來尚膳間了。」
沈知味愣住了。
為什麼?
之前在回京的路上,他們不是已經把話說開了嗎?現在他表現得這麼扭捏,難道是因為剛才聽到了御書房裡的談話?所以要跟她劃清界限?
沈知味眼神里透出一絲疑惑。
顧雲崢捕捉到了她的神情。
「陛下給了我新的任務,我……」
他最終還是沒有說下去,而是轉身離開。
沈知味滿頭霧水。
「顧將軍?」
顧雲崢走出去了幾步,突然又停了下來。
「油潑麵……很好吃。」
沈知味呆住了。
「謝謝你。」
說完這句話,顧雲崢不再停留。
留下沈知味一個人站在原地,她抓了抓頭髮,滿臉莫名其妙。
這人到底什麼毛病?
專門把她叫過來,就為了說一句油潑麵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