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的聲音變成壓在泥土地上時,沈知味就知道馬車已經駛出了皇城。
十餘輛寬大的馬車首尾相連,百十名披甲執銳的士兵分列兩側,誰都看得出這支隊伍絕對不好惹,都想躲避。
可沈知味卻很痛苦,她的車廂里有一個皇帝,而且在車廂里她壓根沒地方躲,可以說是度日如年。
整整半日的時間她都像一塊木頭一樣縮在角落裡。
衛北辰倒是真沉得住氣,他雙臂環抱在胸前,那雙琥珀金瞳始終緊閉著。
若不是他胸口還有規律的起伏,沈知味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車廂里的空氣沉悶得讓人發瘋,沈知味連咽口水都小心翼翼的,好在前半日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
臨近午時的時候,車隊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沈尚書,前方到驛站了,咱們在此休整!」
李志鵬隔著車窗喊了一聲。
沈知味如蒙大赦。
她猛地站起身,卻因為長時間久坐,腿都坐麻了,一個不小心,腦袋撞在了車樑上,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衛北辰被這動靜驚動,目光像看傻子一樣落在了沈知味臉上。
沈知味捂著腦袋根本不敢看他,手腳並用地扒開門帘,雙腳踩在土地上,她這才覺得重新活了過來。
驛站外的空地上已經忙碌起來,幾口行軍用的大鐵鍋已經被架了起來。
沈知味揉著發紅的額頭四下張望,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謝雲深和崔念晚。
這兩人儼然成了這支隊伍的後勤大管家,正張羅著人群該做飯做飯,該休息的休息。
沈知味看著這一幕,心裡竟生出幾分欣慰。
另一邊。
顧雲崢正和李志鵬湊在一起,正指著地圖上的路線安排下午士兵們的輪換班次。
沈知味甚至還觀察到了李志鵬那不屑的眼神,看來他和顧雲崢還是不對付。
沈知味站在原地,她突然發現自己反倒成了最閒的人。
謝雲深眼尖,餘光瞥見了站在馬車旁發呆的沈知味,轉身走去。
「沈尚書。」
謝雲深雙手交疊行了一個標準的禮。
「中午咱們就在這處驛站休息,下午還得再趕三十里的路程,才能趕在天黑前到達下一個落腳點。」
沈知味有些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好,你辦事我放心。」
她隨口應承了一句。
「這些瑣事你看著安排就行。」
謝雲深覺得這位上司今天的狀態有些不太對勁,平日裡沈知味總是精神奕奕的,今天卻顯得有些魂不守舍。
「飯菜馬上就準備好了,下官讓人在涼棚里搭了桌子,沈尚書請入席用膳吧。」
沈知味聽到「用膳」兩個字,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馬車。
皇帝還在車裡餓著肚子呢!
她要是自己跑去涼棚里大魚大肉,回頭衛北辰那個小心眼子的傢伙肯定要變著法的懲治她。
「不……不用了。」
沈知味結結巴巴地擺了擺手。
「我不去涼棚吃了。」
謝雲深愣住了。
「尚書大人可是身子不適?」
「沒有沒有!」
沈知味連連擺手,眼神開始四處亂飄。
「我就是……就是覺得車裡挺涼快的,對,車裡涼快!」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
「我就在馬車上吃就好了。」
說完這句話,沈知味根本不給謝雲深追問的機會,轉身就朝那幾口大鐵鍋走去。
謝雲深皺起眉頭,他和這位女子尚書接觸的時間雖然不算太長,但清楚沈知味的為人。
她是個落落大方甚至有些灑脫的女子,從來不擺什麼官架子,可今日是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古怪。
謝雲深扭過頭。
他發現崔念晚不知何時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目光同樣疑惑地望著沈知味的方向。
謝雲深剛想走過去詢問崔念晚,旁邊卻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
「哇,好香啊!」
春桃蹦躂了過來,手裡端著兩個洗乾淨的瓷碗,小臉紅撲撲的。
她自幼入宮,這還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離開那座紅牆綠瓦的牢籠,外面的空氣、泥土、甚至是驛站的破旗子,在她眼裡都透著無比的新鮮。
春桃湊到崔念晚身邊,看著鍋里翻滾的肉湯,興奮地咽了一口口水。
「崔姑娘,咱們掌事今天肯定特別開心!」
春桃壓低聲音對崔念晚說道。
崔念晚收回看向沈知味的目光。
「何以見得?」
春桃伸手指了指正在案板前裝盤的沈知味。
「你看呀,掌事平時在宮裡吃的可少了,可她今天居然拿了那麼多!」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謝雲深耳朵微微一動,立刻走了過來。
「春桃姑娘。」
謝雲深溫和地開了口。
春桃被這突如其來的男聲嚇了一跳,當看清來人是謝雲深時,臉頰瞬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這個謝侍郎長得實在太俊俏了,身形高大挺拔,氣質又溫文爾雅,她早就偷偷關注了好幾天了,只是苦於一直沒有機會搭話。
此刻見謝雲深主動詢問自己,態度還如此彬彬有禮,春桃緊張得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
她身體扭捏地晃了晃。
「謝……謝大人。」
謝雲深沒有在意小丫頭的失態,他的目光落在那邊的沈知味身上。
「你剛才說,沈尚書今天吃得很多?」
謝雲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探究。
他其實剛才也注意到了。
沈知味手裡端著一個碩大的托盤,那分量即便是身為男子的自己,一頓也絕對吃不了那麼多。
春桃低著頭根本不敢直視謝雲深的眼睛。
「是……是的。」
春桃結結巴巴地回答。
「掌事平時飯量很小的,她總說吃多了容易積食。」
春桃偷偷抬眼瞄了一下謝雲深。
「所以奴婢猜想,掌事今天能出宮,心裡肯定高興極了,心情一好,胃口自然也就變大了。」
春桃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推斷很有道理。
「掌事她以前……」
春桃的話還沒說完,旁邊突然插進一個冷淡的聲音。
「春桃。」
崔念晚面無表情地看著春桃。
「那邊馬車上的行囊還沒整理好,去把那些防潮的油布都翻出來,下午若是變天,隨時要用。」
春桃愣了一下。
她雖然還想再和謝雲深多說兩句,但也有些畏懼崔念晚身上那種清冷的氣質。
「哦……」
春桃有些戀戀不捨地看了謝雲深一眼,這才一步三回頭地朝著輜重車跑去。
崔念晚看著春桃走遠,她這才轉過身面向謝雲深。
她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萬福禮。
「謝大人,這邊的膳食已經準備妥當了。」
她巧妙地岔開了剛才的話題。
「大人忙碌了一上午,想必也乏了,大人要不要先去涼棚里喝口茶,休息一陣再用膳?」
謝雲深的目光從崔念晚臉上掃過。
「多謝崔姑娘好意。」
謝雲深微微頷首。
「下官還不餓,不用休息。」
崔念晚沒有再勸,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謝雲深,隨後她徑直走向了另一口正在熬煮藥茶的鐵鍋。
謝雲深站在原地,目光再次鎖定在沈知味的身上。
沈知味此刻正端著那個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托盤,腳步甚至有些慌亂,她走到馬車前,艱難地用手肘掀開門帘,然後像做賊一樣鑽了進去。
謝雲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